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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三本书

    谢明烛写第三本书,是从七月中旬开始的。

    那时她刚能下地走路。每天早晨,她坐在纸坊里间的矮榻上,膝上铺一块木板,木板上放一沓裁好的西陵纸,手里攥着一截炭条。炭条是常平给她削的,一头裹了布,握着不硌手。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一会儿就停下来,闭着眼歇一歇。萧烬坐在堂屋里削木头,削一会儿就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看她一眼。谢明烛听见脚步声,不回头,只说:“我没睡着。写呢。”萧烬说:“我知道。你写。”他站一息,回堂屋继续削木头。

    谢明烛写的第三本书,不像第一本那样记天时地脉,也不像第二本那样写人写事。第三本书,她写的是方法。打井的方法,修渠的方法,盖屋子的方法,种麦子的方法,打铁的方法,烧窑的方法,织布的方法。她写得很细。打井要选什么地形,土是黑的还是黄的,地下三丈见水还是五丈见水,井壁用什么石砌,井底铺什么砂。修渠要怎么看水势,渠底要挖多宽多深,渠闸怎么设,什么时候关什么时候开。盖屋子要用什么木料,土坯怎么打,茅草怎么铺,墙砌多厚冬天不冷。种麦子什么时节下种,种子怎么选,地怎么翻,肥怎么沤,草怎么除,虫怎么捉。她把自己知道的、从地脉图上看到的、从老李头嘴里问来的、从赵大手上学来的,全写下来。写不动了,就让萧烬坐在榻边,她口述,他记。萧烬字丑,可谢明烛说:“丑字好。丑字看得清。好看的字花眼睛,丑字一笔是一笔。”萧烬便一笔一笔地记。他记得慢,谢明烛便也说得慢。有时候她说着说着睡过去了,萧烬就搁下笔,给她掖好被角,把炭条和纸收好,等她醒了再接着写。

    到八月初,第三本书写了三十多页。谢明烛把它订成一册,封面用一块旧蓝布包了,布上没写字。萧烬说:“怎么不写书名。”谢明烛说:“还没想好。”萧烬说:“叫什么。”谢明烛说:“没想好。”萧烬说:“那就不写。等想好了再写。”谢明烛说:“对。等想好了再写。”

    八月中,虞衡从东海港回来了。这次他只带了一艘船,船上装的是书。满满一船书,用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虞衡跳上埠头,对萧烬说:“东海港的人快走光了。走之前,他们把自己手边的书都留下了。有讲农事的,有讲水利的,有讲木工的,有讲医病的。我全运来了。”萧烬说:“你运书做什么。”虞衡说:“书比盐值钱。盐吃完了就没了。书吃不完。”萧烬说:“东海港空了,你运书来做什么。”虞衡说:“让人看。西陵的人看,烬京的人看,河东的人看,西域的人看。看了,就知道怎么打井,怎么修渠,怎么种地,怎么盖房子。不用烬矿,也能活。”萧烬说:“你说得对。”他走到船边,拆开一包书。书是旧书,纸页发黄,可字迹清楚。他翻开一本,是讲修渠的,里面画着渠闸的图。他把书递给谢明烛。谢明烛翻开看了一页,说:“这本比藏书阁的还全。”虞衡说:“藏书阁的书是前朝的。这本是民间的。民间的东西,更实用。”谢明烛说:“对。实用的东西,民间多。”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她说:“虞衡。这船书,借我抄。”虞衡说:“抄。抄完了还我,我再运给别人。”谢明烛说:“好。”

    八月末,马骧从西域来了。他带了一百匹马,三百把铁犁,还有五十个西域匠人。马骧说:“西域的马家铁矿今年出铁比去年多了两倍。家主让我问你,西陵要不要。”萧烬说:“要。有多少要多少。”马骧说:“家主还说,西域的商路修通了。从西陵到西域走十五天,比去年快了一半。秋天他带车队来接粮。”萧烬说:“让他来。今年的粮比去年多三成。”马骧说:“那铁呢。”萧烬说:“铁换粮。一石换一石。”马骧说:“你去年也是这个价。”萧烬说:“今年还是这个价。”马骧说:“你不涨价?”萧烬说:“不涨。价涨了,铁就贵了。铁贵了,农具就贵了。农具贵了,种地的人就少了。种地的人少了,粮就少了。粮少了,大家都饿。”马骧看着他。他说:“你比去年会算账了。”萧烬说:“跟谢明烛学的。”马骧说:“她教得好。”萧烬说:“教得好。”

    九月初,沈知秋从烬京来了信。信上说,烬京的秋粮收完了。皇城根底下种的菜地,收了五百斤菜。通天塔底的花还在开,有人把花种在了塔门口的裂缝里,花从石缝里钻出来,黄的,白的,紫的。沈知秋说,他打算在烬京也开一个打谷场,明年种五百亩麦子。周氏管粮管得好,议事堂又选了两个坊长,都是老实人。陈先生在烬京书院教了三十几个学生,学生里有几个聪明的,已经能看地脉图了。沈知秋还说,崔秉文的第二本书写完了,叫《西陵纪事》,写了西陵怎么活过来的。沈知秋打算把书送到各地去。

    萧烬把信看完,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沈知秋越来越像你了。”萧烬说:“哪里像。”谢玄说:“他也在种地,也在办学,也在写书。”萧烬说:“他本来就该做这些。”谢玄说:“他以前不会。他以前只会挑毛病。”萧烬说:“挑毛病的人,学了做事,就成了做事的人。”谢玄说:“对。人都是学的。”萧烬说:“你也在学。”谢玄说:“学什么。”萧烬说:“学不管事。”谢玄笑了。他说:“对。我学不管事。写了三十年条陈,现在写完了就交,交完就不管了。”萧烬说:“管多了累。”谢玄说:“你父亲当年就是管多了。他管自己,管我,管你,管鼎。管到后来,管不动了。”萧烬说:“他管到了。”谢玄说:“对。他管到了。他把你管出来了。”萧烬说:“他把我管成了个种地的。”谢玄说:“种地的比皇帝强。”萧烬说:“强。”谢玄说:“强在哪。”萧烬说:“种地的不用喂鼎。”谢玄说:“对。不用喂鼎。”他停了一下,说:“萧烬。你父亲要是看见今年的麦子,他会说什么。”萧烬说:“他会说,好。他会说,明年再种。”谢玄说:“你母亲呢。”萧烬说:“她会说,麦子熟了。”谢玄说:“麦子熟了。”萧烬说:“对。熟了。”

    九月中,谢明烛的第三本书写完了。写完那天,她把炭条搁在窗台上,把最后一页纸合上,靠在矮榻上歇了很久。萧烬走进来,看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他正要退出去,谢明烛说:“写完了。”萧烬走过去。他拿起那沓纸,翻了翻。上面写满了字,有的一笔一划很清楚,有的歪歪斜斜,是他口述时记的。他把纸放回去。谢明烛说:“封面还没写。”萧烬说:“想好了吗。”谢明烛说:“想好了。”萧烬说:“叫什么。”谢明烛说:“叫《活法》。”萧烬说:“活法。”谢明烛说:“对。没有皇帝,没有鼎,没有烬矿。人怎么活。方法都在这本书里。”萧烬说:“好。”谢明烛说:“你帮我写封面。”萧烬说:“我字丑。”谢明烛说:“丑字好。丑字实在。”萧烬去堂屋拿了一块旧木板,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活法”。字是歪的,可笔画很重。他把木板拿进来,给谢明烛看。谢明烛看了看,说:“好。就这个。”她把木板放在枕边,闭上眼。萧烬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暖了些。

    十月初,西陵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白的云层里落下来,打在麦茬地里,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打在渠面上。萧烬站在渠埠头,看着雨落在渠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谢明烛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撑着那把旧油纸伞,伞面上的桐油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纸。萧烬说:“伞破了。”谢明烛说:“还能用。”萧烬说:“换一把。”谢明烛说:“不换。这把是你去年给我买的。”萧烬说:“去年买的,用一年了。”谢明烛说:“再用一年。”萧烬说:“用一辈子。”谢明烛看了他一眼。她说:“一辈子很长。”萧烬说:“不长。跟种地一样。一年一年地种,就一辈子了。”谢明烛说:“那你种多少年。”萧烬说:“种到种不动为止。”谢明烛说:“种不动了怎么办。”萧烬说:“看别人种。”谢明烛说:“别人种不动了呢。”萧烬说:“还有别人。人死了,地还在。地还在,就有人种。”谢明烛说:“你信。”萧烬说:“信。”谢明烛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雨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她说:“烬。麦子快熟了。”萧烬说:“快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你母亲也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我还在。”萧烬说:“在。”谢明烛说:“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伞遮着两个人。雨落在伞上,沙沙地响。渠水在底下流,哗哗地响。麦田在雨里,绿着。绿着,就活着。

    十月中,麦子熟了。这是西陵的第三季麦子。第一季五百亩,第二季八百亩,第三季一千二百亩。田地从城东一直开到城北,从渠边一直开到坡上。金黄的麦浪在秋阳里翻滚,从东涌到西,从南涌到北,像一片金红色的海。萧烬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金黄。他伸手掐了一穗,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壳碎了,露出里面的麦粒。麦粒饱满,琥珀色的,咬一颗在嘴里,嘎嘣响,有股甜味。他把麦粒攥在手里,没舍得吃。谢明烛从后面走过来。她手里拿着账本和炭条,走得比上个月慢了些。她站在萧烬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麦粒,说:“可以收了。”萧烬说:“再等两天。让麦粒再晒一晒。”谢明烛说:“再等两天,麦粒会掉。”萧烬说:“那就收。”谢明烛翻开账本,说:“今年要收的麦子比去年多。一千二百亩麦子,去年收八百石。今年至少一千二百石。加上豆子,总产比去年多五成。”萧烬说:“够吃多久。”谢明烛说:“吃到后年秋天。存一半,运走一半。烬京和河东都等着。”萧烬说:“那就收。”

    收割从十月十八开始。西陵全城的人都下了田。男人割麦,女人捆麦,老人和孩子在后面拾掉在地里的麦穗。赵大带着从烬京来的几十个人割得最快。赵大光着膀子,镰刀挥得呼呼响,一垄地一眨眼的工夫就割完了。他割完自己那垄,又去帮旁边的人。半耳人推着一辆独轮车,把捆好的麦子往打谷场运。老鲁侄子牵着驴脸马,马拉着石碾子在打谷场上转圈,把麦粒从穗上碾下来。萧烬在田里割了一整天,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脊背上结了一层盐霜。他割到太阳落山时,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田里割过的麦茬整整齐齐的,像刚剃了头。没割的地方还是金灿灿的,在晚风里晃。他抹了一把汗,把镰刀插进地里,走到田埂边坐下来。谢明烛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她在旁边坐下,把碗递给他。萧烬接过去喝了半碗,剩下的倒在手里,拍了拍脸。谢明烛说:“今天割了八十亩。”萧烬说:“明天再割八十亩。五天割完。”谢明烛说:“割完了,打谷场不够用。”萧烬说:“常平在扩打谷场。明天就好。”谢明烛说:“粮仓也不够。去年的仓只能装一千二百石,今年要多装八百石。”萧烬说:“那就再挖两个仓。常平画了图,在城墙根底下。”谢明烛说:“好。”

    五天以后,麦子全割完了。打谷场上堆满了麦捆,堆得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石碾子从早到晚在场上转,麦粒从穗上碾下来,铺了厚厚一层。老李头带着几个妇人用木锨把麦粒扬起来,风吹走麦壳,麦粒落下来,像一阵金色的雨。孩子们在场上跑来跑去,踩着麦粒玩。一个孩子抓了一把麦粒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白浆。老李头骂他:“馋嘴!麦粒还没干透,吃了胀肚子!”孩子笑着跑开了。萧烬蹲在打谷场边,把扬净的麦粒装进麻袋。一袋装八十斤,他装了二十几袋。谢明烛在旁边记账。她说:“到今天为止,入仓八百石。还有四百石在场上。明天能装完。”萧烬说:“今年的麦子比去年沉。”谢明烛说:“地熟了,水够了,麦子就沉。”萧烬说:“明年再熟一点。”谢明烛说:“明年更沉。”萧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麦壳。他说:“谢明烛。”谢明烛说:“嗯。”萧烬说:“你算过没有,今年收的麦子,够西陵吃多久。”谢明烛说:“算过。够吃两年。加上豆子和干菜,够三年。”萧烬说:“那明年再种多少。”谢明烛说:“再开八百亩。后年再开八百亩。五年之后,西陵的粮能养活整个烬京。”萧烬说:“那就种。”

    麦收之后,西陵开了庆功宴。说是宴,其实就是加菜。老李头杀了五只鸡,炖了一大锅。白烛会的妇人蒸了白面馒头,馒头又大又白,一个能顶两个糙米饭团。萧烬坐在讲堂里,和谢玄、常平、半耳人、老鲁侄子一起吃。谢明烛坐在他旁边。她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吃了半个馒头,喝了半碗鸡汤。萧烬给她夹了一块鸡肉,她吃了。吃完宴,萧烬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银。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枝叶分明。他站在树下,看着月亮。谢明烛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你看什么。”萧烬说:“看月亮。”谢明烛说:“月亮怎么了。”萧烬说:“没什么。就是看看。”谢明烛说:“你以前不看月亮。”萧烬说:“以前没空。”谢明烛说:“现在有空了。”萧烬说:“对。现在有空了。”谢明烛说:“有空了想做什么。”萧烬说:“看月亮。看麦田。看你。”谢明烛说:“看我什么。”萧烬说:“看你站着。”谢明烛说:“站着有什么好看。”萧烬说:“你站着的时候,我觉得踏实。”谢明烛没说话。她靠过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月光照着两个人。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谢明烛说:“烬。麦子收了。”萧烬说:“收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明烛说:“明年还种。”萧烬说:“种。”谢明烛说:“一直种。”萧烬说:“一直种。”

    十一月,西陵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旧的青衫,背着一个包袱,从南边来的。他走到东门口,对守门的老鲁侄子说:“我找萧烬。”老鲁侄子说:“你叫什么。”年轻人说:“我叫陈渡。从南边来。我看了《新烬书》,想来看看西陵。”老鲁侄子说:“你等着。”他去找萧烬。萧烬正在铁匠铺里打锄头。他放下铁锤,走到东门口。陈渡看见他,行了个礼,说:“萧先生。”萧烬说:“叫我萧烬就行。”陈渡说:“我看了《新烬书》。我想来学。”萧烬说:“学什么。”陈渡说:“学打井。学修渠。学种地。学怎么在没有皇帝的地方活。”萧烬说:“你从南边来,南边没有皇帝?”陈渡说:“南边有。可南边的皇帝是假的。他自己封的。他收粮税,收烬捐,收人头税。收完了,什么也不做。南边的人跑了一半。我看了《新烬书》,知道西陵有地种,有活干,有书读。我就来了。”萧烬说:“你来了好。西陵缺人。”陈渡说:“缺什么人。”萧烬说:“缺会种地的,缺会打铁的,缺会修渠的,缺会教书的。你是什么人。”陈渡说:“我是个读书人。读了十几年书,没中举。可我会算账,会写字,会看地脉图。”萧烬说:“那你跟沈知秋去。他在烬京办学。你当先生。”陈渡说:“烬京远吗。”萧烬说:“不远。走渠,三天到。”陈渡说:“那我先去西陵看看。”萧烬说:“看。”

    陈渡在西陵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看了田、渠、井、书院、铁匠铺、打谷场、粮仓。他看得比谁都仔细。他在田边蹲下来,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说:“好土。”他在渠边蹲下来,用手舀了一捧水,对着日头看。他说:“好水。”他在书院里听了半堂课。谢明烛讲的是地脉和井的关系。陈渡听完,说:“讲得比我好。”谢明烛说:“你讲什么。”陈渡说:“我讲四书五经。”谢明烛说:“四书五经也讲。可先讲地脉。没有地脉,就没有井。没有井,就没有水。没有水,就活不了。”陈渡说:“对。活不了,什么都讲不了。”他转身对萧烬说:“我留下来。我去烬京办学。教地脉,教修渠,教种地。也教四书五经。”萧烬说:“好。”

    陈渡走的那天,萧烬送他到渠埠头。陈渡上了船,回头对萧烬说:“萧先生。我有个问题。”萧烬说:“问。”陈渡说:“你破了鼎,不觉得可惜吗。”萧烬说:“可惜什么。”陈渡说:“鼎在的时候,大烬朝是天下最大的国。鼎碎了,大烬朝就没了。”萧烬说:“大烬朝早就没了。从太祖铸鼎那天起,大烬朝就是饕餮的食槽。我们只是把食槽掀了。”陈渡说:“掀了食槽,人怎么活。”萧烬说:“种地。挖渠。打井。读书。活着。”陈渡说:“就这么简单。”萧烬说:“不简单。可做得到。”陈渡沉默了一息。他说:“我记住了。”他跳上船。船篙点水,船顺着通济渠往东去了。帆升起来,补丁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萧烬站在埠头上,看着船消失在渠的拐弯处。谢明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他会回来。”萧烬说:“会。”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萧烬说:“他看了书,来了西陵。看了西陵,去了烬京。看了烬京,他会回来。”谢明烛说:“回来做什么。”萧烬说:“回来教书。回来种地。回来活着。”谢明烛说:“像你一样。”萧烬说:“不像我。像他自己。”谢明烛说:“对。像他自己。”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她的手在用力。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她说:“烬。麦子收了。”萧烬说:“收了。”谢明烛说:“地不荒。”萧烬说:“地不荒。”谢明烛说:“人不跪。”萧烬说:“人不跪。”谢明烛说:“那就好。”她松开手,慢慢往纸坊走。萧烬跟在她后面。风吹过来,麦茬在风里轻轻晃。田埂上的新草在风里摇。渠水在城墙外面流,哗哗的,很远,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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