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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3章 鸿门宴的第十一道菜

    楼明之接到请柬的时候,窗外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江南特有的梅雨——细得像针尖,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人身上不疼不痒,却能在一刻钟内把整个人洇透了。镇江北路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泡了三天,一片片耷拉着,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筋骨。

    请柬是下午三点四十分送到他手上的。送请柬的人不是快递员,是一个穿藏青色盘扣布衫的年轻人,袖口绣着一柄极细的银色小剑——那是许又开门下弟子的标记,武侠圈里混过的人都认识。年轻人把请柬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就消失在雨幕里,脚步极轻,踩在积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许先生请我吃饭?”楼明之捏着那张素白鎏金的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有意思。”

    请柬上的措辞极其客气——“略备薄宴,恭请楼明之先生一叙。”地点在镇江老码头边上的一家私房菜馆,时间是今晚七点。落款只有一个字:许。

    谢依兰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鸿门宴。”

    “不一定。”楼明之把请柬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浸透的街景,“鸿门宴是项羽要杀刘邦,所以摆了一桌子菜。许又开如果要动我,不会摆宴——他会直接派人来。他摆这一桌,说明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手里的东西。”

    “恩师留下的那块青铜令牌?”

    “对。”楼明之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在手里翻了个面。令牌不过巴掌大小,青铜铸造,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青”字,背面是一幅极细密的花纹——谢依兰看过很多次,说那花纹不是装饰,是某种古老的点穴图谱,和青霜门的独门剑法“碎星式”同出一源。

    “他等了这么久才来要这块牌子?”谢依兰说,“不太对。咱们到镇江快两个月了,他早就能动手。”

    “因为之前他不知道牌子在我手里。”楼明之把令牌收回怀里,目光落在窗外雨幕深处,“现在他知道了。说明一件事——我们身边有人把消息传出去了。而且,他说的是‘一叙’,不是‘谈判’。一叙是什么意思?叙旧。他跟谁有旧可叙?”

    谢依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恩师?”

    “对。”楼明之的声音沉下来,沉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许又开认识我师父。他这顿饭,是摆给我师父的徒弟吃的。他要用我师父的面子,把我架到桌子上。”

    “那你还要去?”

    楼明之转过身来,看着谢依兰。他的眼睛在阴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去。”他说,“人家都把请柬送到门口了,不去就是心虚。心虚的人没资格查案。再说了——”

    他拿起桌上的请柬弹了一下,素白的纸面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写武侠的人摆宴,我倒是想看看,他桌上的菜,是不是也跟他的小说一样——一肚子的埋伏。”

    雨还在下。镇江老码头的旧街上,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泡得发亮,映着路灯的光,像一地的碎银子。

    许又开定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排老房子里,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柄剑。剑的样式楼明之认得——剑身窄而薄,护手处有两道弧形的纹路,像碎掉的星光。碎星式。当年青霜门的独门剑法,每一剑出手都有九道后招,一剑碎一星,九剑碎九天。

    这个菜馆从进门到入席就有讲究。

    楼明之和谢依兰刚走到巷口,就被人拦下来了。不是许又开的人,是四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别了家伙。领头的一个光头,四五十岁,满脸横肉,但说话倒是客气:“楼队长,许先生在里面等您。不过许先生说了,今晚的宴席只请您一位。”

    楼明之没说话。谢依兰先开口了:“你们许先生请客,什么时候规矩这么大了?连个女眷都容不下?”

    光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硬:“谢老师不要为难我们。许先生说了,今晚要跟楼队长叙旧,旁人听着不合适。”

    “不合适?”谢依兰往前走了一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改良旗袍,外面罩着一件风衣,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楼明之知道——她这一步迈出去,脚尖已经暗暗点住了地面,随时可以发力,“你们许先生觉得我一个民俗学者,听不懂人话?”

    光头还要说话,楼明之伸手拦住了谢依兰。

    “你在外面等我。”他说,目光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谢依兰看懂了。楼明之的眼神里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放心”,第二层是“准备好”。她跟他搭档这么久,早就养成了一种默契——他让她在外面等,不是让她干等,是让她在外面守住退路。

    “行。”谢依兰收回脚步,随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来站在巷口的屋檐下,“我给你半小时。半小时不出来,我就进去。”

    光头脸色变了变,但楼明之已经越过他,径直往巷子里走去。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私房菜馆的门是一扇老榆木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八幅水墨画,画的全是武侠人物——有独臂持刀的侠客,有月下舞剑的女子,还有深山老林里对弈的两个老者。楼明之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画,全是许又开小说里的场景。他把自己的小说画成了画,挂在墙上,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先看一遍他的江湖。这人不只是在写武侠,他在用武侠给自己立碑。

    走廊尽头是一间雅间。门开着,里面只有一张八仙桌,桌上已经摆了十道菜,冷热荤素俱全,中间留着一个空位,显然还有一道主菜没上。桌旁只坐了一个人。

    许又开。

    楼明之第一次见到许又开的真人。之前他在报纸上、电视上、网络访谈里见过无数次——武侠文化的扛旗人,一代人的精神偶像,永远穿着素色布衫,永远面带微笑,说话温文尔雅,像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名士。但此刻面对面坐着,楼明之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许又开的眼睛和他的笑容是分离的。他的嘴角在笑,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观察,像一只蹲在房梁上的猫,看着地上的一只老鼠。那眼神让楼明之很不舒服。

    “楼队长。”许又开站起来,双手抱拳,做了个标准的江湖拱手礼,“久仰大名。请坐。”

    楼明之没有抱拳回礼。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十道菜,然后落在许又开的脸上。

    “许先生认识我师父。”

    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许又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本来要拿起茶壶给楼明之倒茶,但楼明之这句话来得太直接,完全没有给他铺垫的机会。

    “认识。”许又开放下茶壶,重新坐下来,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师父当时是刑侦队最有前途的年轻人,我在写一本推理武侠,找他咨询过几个案件细节。说起来——”他抬起眼,目光在楼明之脸上停了片刻,“你跟他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楼明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许又开主动提起二十年前——这不在他的预料之内。按照他的推想,许又开应该回避这个话题,因为二十年前正是青霜门覆灭的时间点。但许又开不但没有回避,反而主动提了,这就意味着:要么他问心无愧,要么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许先生今晚请我,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楼明之说。

    “当然不是。”许又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肴肉放在楼明之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招待老朋友,“我想跟楼队长聊一桩旧案。”

    “哪一桩?”

    “青霜门。”许又开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我知道你在查这桩案子。我也知道你恩师的死,跟这桩案子有关。楼队长,我今天请你来,是要跟你说一句实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楼明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查了二十年,终于查到了青霜门覆灭的真相。但光靠我一个人,扳不倒他。我需要你的帮助。”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纸灯笼在雨里晃了几晃。雅间里的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楼明之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块肴肉。他的目光从许又开的脸上移开,慢慢扫过桌上的十道菜——水晶肴肉、拆烩鲢鱼头、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翡翠烧卖、三套鸭、盐水鹅、炒软兜、平桥豆腐羹。每一道都是淮扬菜里的经典,每一道都做得极其精细,摆盘也极有讲究,不是寻常私房菜馆的水准,倒像是专门从某家老字号酒楼请来的大师傅做的。

    但楼明之看的不是菜的味道。他看的是菜的数目。

    十道菜,中间留着一个空位。

    加上那道没上的主菜,正好十一道。

    “许先生,”楼明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又开,“你说你查了二十年,那我问你几件事。”

    “请说。”

    “第一,青霜门覆灭当晚,门主夫妇死于碎星式剑法。碎星式是青霜门独门绝技,外人不可能学会。那么杀他们的凶手,只能是门内之人。许先生跟青霜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知道碎星式剑法的存在?”

    许又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燕子,但楼明之看见了。

    “第二,”楼明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今晚摆的这桌子菜,每道菜都是淮扬菜里的经典,但中间留了一个空位。第十一道菜还没上。我听说二十年前青霜门掌门的夫人做得一手好菜,她最拿手的是一道‘雪霁羹’,用豆腐雕成雪花,配上鸡茸和火腿末,出锅的时候要在羹面上撒一层糖霜——那道菜,算不算淮扬菜?”

    许又开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意——但他握住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这个细节被楼明之捕捉到了。

    “看来楼队长对我做过不少功课。”许又开放下茶杯,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的寒意,“不过你猜错了一点——今晚的第十一道菜确实是雪霁羹。但不是为了纪念青霜门。是为了纪念一个人。”

    “谁?”

    “你师父。”许又开说,“你师父临死前,喝的最后一碗汤,就是雪霁羹。”

    雅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落在棉花上,又闷又密。桌上的十道菜冒着热气,但那股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凝住了。

    楼明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盯着许又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又开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把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样东西他太熟悉了。一枚青铜令牌,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正面刻着篆体的“青”字,背面是碎星式的点穴图谱。唯一的区别是,许又开手里那枚,中间有一道深深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裂口处铜锈斑驳,看着比楼明之那枚老旧得多。

    “这枚令牌,”许又开把令牌放在桌上,推到楼明之面前,“是你师父二十年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让我等到合适的时候,把它交给他最信任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

    “楼队长,你师父最信任的人,是不是你?”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把所有碎片重新排列组合。他怀里有一枚令牌,许又开手里也有一枚。两枚令牌形制相同,都有碎星式的图谱。但许又开那枚有裂纹——裂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经历过某种剧烈的冲击。他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这枚令牌是钥匙。”钥匙——难道一枚不够,要两枚合在一起才能打开什么东西?但师父交给他令牌的时候只有一枚。另一枚为什么会在许又开手里?许又开说他等了二十年——他等的是什么?

    楼明之没有伸手去接那枚令牌。

    “许先生,”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说你查了青霜门覆灭的真相二十年。那请你告诉我,买卡特为什么要杀青霜门的人?”

    他抛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死死锁在许又开的脸上,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微表情。

    许又开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嘴角的肌肉往内收了大概一毫米,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恢复。但楼明之看到了。他在刑侦队干了十年,审过上百个嫌疑人,这种被突然点中要害时的微反应,从来逃不过他的眼睛。

    “买卡特?”许又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依旧平稳,“你是说那个地下拍卖行的老板?我跟他没有交情。”

    楼明之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种警察面对嘴硬的嫌疑人时的冷笑。

    “你没有交情?那三个月前,镇江码头那批走私文物被查获的时候,收货方写的为什么是你的名字?许先生,你武侠小说写得好,但你忽略了一点——现在的物流记录,删不干净的。”

    就在这时候,雅间的门被推开了。不是被敲开的,是被一脚踹开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跳了一下,滚到地上摔成了三瓣。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湿漉漉的黑皮衣,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额头上,右手攥着一把没有鞘的唐刀,左手拎着一个黑布包裹。雨水从他袖口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砸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买卡特。

    “许又开,”买卡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但字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请客吃饭,怎么不请我?”

    许又开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在风里缓缓直起腰。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桌沿上,指尖暗暗用力,显然是随时准备把整张桌子掀翻。

    “买兄,”许又开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跟楼队长有些私事要谈。你要是赏光,改天我单独请你。”

    “私事?”买卡特走进雅间,雨水从皮衣上淌下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他把左手那个黑布包裹扔在桌上,包裹散开,里面滚出来的东西让谢依兰倒抽一口凉气——是一柄断剑。剑身从中折断,剑柄上刻着青霜门的标记,剑刃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的锈痕。

    “许又开,你说的私事,就是告诉楼队长你有多冤枉?你为了青霜剑谱勾结外人血洗青霜门,你以为这事天知地知,没人能指认你?”买卡特用唐刀的刀尖指着许又开,嘴角扯出一个狠戾的弧度,“那你认认这把剑。这是我爹的剑。我爹,就是被你灭口的青霜门护法。”

    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噼啪声,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敲着玻璃。

    楼明之的瞳孔里倒映着桌上的两枚令牌和那柄断剑,瞳孔深处的光在剧烈跳动。一个说对方是凶手,一个说自己查了二十年,现在又多了一个复仇的护法之子。三个男人,两枚令牌,一柄断剑。这顿饭,不是鸿门宴,是一场蓄谋了二十年的牌局。而牌桌上的人,没有一个在说真话。

    他慢慢拿起许又开推过来的那枚裂纹令牌,和自己怀里那枚完好无损的令牌在脑中比对——两枚令牌,一枚完好,一枚碎裂。一枚在师父手里传给了他,一枚在许又开手里藏了二十年。两枚令牌合在一起,能打开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令牌,越过桌上已经凉透了的十道菜,越过许又开和买卡特对峙的身影,落在窗外雨夜深处。在那里,在镇江城的某个角落里,谢依兰正撑着伞守在巷口,数着时间。她知道门里的三个人都在演戏,但总有一个人,先撑不住。

    而那道第十一道菜——雪霁羹——始终没有端上来。也许永远不会端上来了。因为今晚这桌宴席,从来就不是为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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