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报告，又见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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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
风里还带着塞外未曾彻化尽的砂砾感，像是一把钝了口的刮胡刀，贴着人的脸颊不轻不重地蹭过去，多少还有些乍暖还寒的凉意。
但终究是春分过了。
冰层已经在前几日的日头下彻底酥了，化作一汪泛着青黛色波光的春水。
水岸边的太湖石假山缝隙里，几丛迎春花像是憋了一整冬的劲儿，根本不管枝头上还没有抽全的绿叶，便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一串串鹅黄色的小花。
那黄色鲜亮泼辣，带着刚从冻土里挣脱出来....不管不顾非要往天上蹿的野蛮生机。
风一吹，细长的枝条拂过栏杆，像极了这个刚刚挣脱了短缺经济泥潭，正在隆隆作响的庞大东方国度.......身上还带着旧岁月的寒气与补丁，可骨子里那股子蓬勃滚烫的精气神，已经怎么都按不住了！
下午五点，小礼堂的门从里面推开。
季度经济形势通气会刚刚散场，一阵杂乱却克制的脚步声响起，人们夹着黑色皮质公文包，一边低声交换着关于棉花收购价格和钢材库存的意见，一边鱼贯而出。
坐在长桌中段，刚刚把钢笔帽拧上的....
他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他心里还惦记着晚上七点半在三...河那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几个大省的负责同志正排着队等他批条子要技改贷款，他得赶在那帮人把眼泪抹到他办公桌上之前，先把火药味十足的拒绝词在肚子里过一遍。
就在他拎起公文包半边身子已经从软垫椅上站起来的时候，长桌最上首忽然传来了一声温和的轻咳。
“先别急着走嘛。”
“......，还有你们几位……哦，把咱们的大行长也留一下。外头的迎春花开得正好，咱们借着这半壶残茶，开个小会，聊几句闲篇。”
原本正在往外走的几个人脚步猛地一顿。
没被点到名的识趣地加快了步伐，迅速走出了小礼堂，顺手帮着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五个人。
拎着公文包站在原地的人行掌门人，眉梢挑动了一下，眼底闪过诧异。
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留下的这几张面孔。
算来算去，在座的这五个人里，他的排位最靠后。
怎么回事？难道是那边的风浪又紧了？还是巴尔干半岛的火药桶烧到了咱们的驻外机构？
他心里转着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把已经拎起来的公文包重新放回了脚边，拉开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
......微微点了点头。
身后的秘书亲自把他手里托着材料分发给所有人。
“都先看看吧。”.......端起青花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人行掌门人垂下眼帘，伸出两根手指掀开了那张空白的封皮。
仅仅只扫了第一页的导言和紧随其后的那张《东南亚四国短期外债与真实外汇储备敞口对冲表》，这位在无数次惊涛骇浪的风暴中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铁血汉子，搭在纸页边缘的指尖，竟然猛然绷紧！
原本平稳深长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咽喉，骤然变得粗重而急促起来！
……
会议室里一时间里顿时陷入了安静之中。
春风吹拂着柳枝，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水鸟啼鸣穿透窗户传进来，更显得屋内的气氛凝重如铁。
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没有一个人端起茶杯喝水。
只有翻动纸页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黑暗中大口吞噬着桑叶，又像是某种远方海啸在深海底部急速推进时的低频闷响。
人行掌门人看得很慢。
他甚至摸出了一支铅笔，随着目光的移动，笔尖在纸页上的一个个数字下方轻轻点动着.....那是他几十年做计划工作，搞工业调度养成的肌肉记忆，只要看到统计报表，他的大脑就会自动开启验算程序，去核对那些进出项之间的逻辑闭环。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当时间走过第三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结尾处那句冷酷得不近人情的断语上——
“……综上所述，以1995年下半年美元进入强升值周期为引信，至迟不超过1997年夏秋之交，以泰铢崩溃为起点，一场席卷东南亚全境并极可能向东亚核心经济体蔓延的系统性主权货币与金融危机，在数学与制度逻辑上已呈不可逆之势。”*
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铅笔。
抬头看去，桌上的另外几位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合上了卷宗。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了方才散会时的轻松笑意，那位......更是紧紧抿着嘴唇，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主位上的....放下了茶杯。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脸色铁青，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人行掌门人脸上，嘴角泛起一抹温和而充满信任的笑意，
“咱们这屋子里的几个人，论起跟数字、银行、汇率打交道，在座的里面就数你最懂经济，也是当之无愧的行家里手嘛。”
....伸手虚点了他一下，笑吟吟地说道，
“你先谈谈你的看法。”
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长桌中段。
他深深地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叠薄薄的纸页上，像是在脑海里将某种盘踞已久的庞大大厦强行推倒、重塑。
足足思量了近一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
“既然让我先说，那我就先检讨一下……说老实话，看完这份东西，我的后背现在全是凉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大家都很清楚，我们正处在关键窗口期。”
“不瞒各位说，半个小时之前，我这颗脑袋里装的，每天睁开眼闭上眼想的，全是我们自己家里头这摊子烂账.......
怎么把物价涨幅死死按回到百分之十五以内；还有怎么把沿海那些乱批乱建的开发区，海南和北海那些烂尾的房地产泡沫给彻底清理干净……”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腮帮子上的咬肌猛地鼓动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根说道，
“在今天之前，在我们整个经济决策层的视野里，南边的泰国、马来西亚、印尼这几个国家......是我们搞改开的重要参照范本！
是我们周边最主要的贸易顺差伙伴！
更是我们沿海各省招商引资，承接产业转移的重要资金来源地！”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骤然变得无比坚毅，决断与敏锐重新回到了他的眉宇之间，
“现在国内的舆论界、学术界，甚至包括我们很多部委的研究机构，有点过分沉浸在西方吹捧的东亚奇迹正面叙事里！
所有人都觉得那边遍地黄金、歌舞升平，几乎没有任何人，任何一家机构，系统性地预判到这份材料里所警告的......仅仅两年之后，在我们的南大门外，竟然会爆发一场足以把整个区域彻底炸碎的系统性金融危机！”
他的手掌重重地按在那份绝密材料上，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就我个人而言，这份报告给我的感觉，是震撼！
它不仅从根子上颠覆了这十几年来我们对所谓‘东亚发展模式’的固有崇拜，更像是一记闷棍，把一场看似遥不可及的海外金融风险，直接砸到了我们中国国家经济安全的战略最前台！”
话音落下。
仿佛有一口无形的重钟在会议室里被狠狠撞响。
在座的几位面色同时一沉，原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坐在右侧的.....微微蹙了蹙眉，看着桌上的报告，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
“话虽如此……
但这毕竟只是一份孤证材料……这个评价，会不会稍微拔得太高，太急了一点？”
这个疑问很合理，也是任何成熟ZZ家在面对颠覆性情报时的本能防御反应。
然而，那位人行掌门人却并没有去翻报告里的数据来反驳。
他缓缓转过头，
“这要是在其他地方看到这份东西，我大概会直接骂写报告的人是危言耸听。”
“但是....”
他指了指桌面，
“这份材料既然能够越过所有常规滤网，由李主任亲手摆在这张桌子上，摆在我们几个人的面前……我想，它的来路与真实性，在进这间屋子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最高级别的验证。”
....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
对于这份材料，以及递送这份材料的渠道……我们是完全相信的。”
啪。
人行掌门人手里捏着的那支铅笔，笔尖在桌布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整个人猛地愣住了，霍然转过头，
“相信”？
在这座城市待了几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从....口中说出来，究竟意味着何等恐怖的分量！
他还以为这份情报是Z参或者国安的渠道...
但如果是这些原本这些渠道的话，绝不会用这个词...因为传到这里的，肯定是经过层层认证之后的结果。
但他也只是错愕了一下而已。
“既然渠道没有疑问，那我们就只谈业务。”
人行掌门人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翻开第一页，但在开始逐条剖析之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抬眼问了一句：
“这份材料……有没有先给社科院或者外经贸部那几个专门研究国际金融的专家看过？”
.......闻言，忽然乐了。
他笑眯眯地指了指这位铁面....，打趣道：
“给什么专家看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你就是我们的专家！”
刚才还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般的会议室，噗嗤一声被戳破了。
“哈哈哈哈！”
坐在旁边的几位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爽朗。
哪怕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份预示着周边邻国即将迎来灭顶之灾的恐怖预警；
哪怕他们自己手里头正捏着国内百分之二十几恶性通胀的滚烫山芋；
哪怕外有西方世界的围追堵截，内有改革深水区的暗礁险滩......
但只要底牌还在手里，他们骨子里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豪迈与笃定，就永远不会消散！
困难算什么？霸权算什么？金融海啸又算什么？
只要把问题看透了，撸起袖子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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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行掌门人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翻开第一页，但在开始逐条剖析之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抬眼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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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忽然乐了。
他笑眯眯地指了指这位铁面....，打趣道：
“给什么专家看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你就是我们的专家！”
刚才还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般的会议室，噗嗤一声被戳破了。
“哈哈哈哈！”
坐在旁边的几位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爽朗。
哪怕此刻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份预示着周边邻国即将迎来灭顶之灾的恐怖预警；
哪怕他们自己手里头正捏着国内百分之二十几恶性通胀的滚烫山芋；
哪怕外有西方世界的围追堵截，内有改革深水区的暗礁险滩......
但只要底牌还在手里，他们骨子里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豪迈与笃定，就永远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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