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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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宽大的皮椅上，老布隔着办公桌，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神色从容的年轻人，强迫自己彻底冷静了下来。
刚才他确实因为被隐瞒而产生了本能的震怒，心里头全是在责怪陆深为什么越权，为什么现在才来报告……
但是回过头来仔细一想，如果陆深真的老老实实守着AIC的本分不管闲事，如果不去发现这颗雷呢？
他妈的！
不干活的FBI什么事没有，干了活救了命的AIC反而要因为‘程序瑕疵’被总捅指着鼻子骂？
这就是‘做多错多、不做不错’的下属们最担心的寒心事了！
要是今天他老布敢寒了陆深的心，下次再有哪个疯子往白宫扔原子弹，人家陆副局长直接装聋作哑去度假，他找谁哭去？！
想通了这一层利害关系，老布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用诚恳....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温和的语气，主动向陆深低头致歉道，
“陆，忘了我刚才说的那些混账话吧。
我刚才确实是被吓坏了，态度非常不好，我向你道歉……
无论过程如何，在这件事情上，你和你的团队挽救了数百个米国家庭，也挽救了这届政府，你立下了无可估量的大功！”
面对米利坚三军统帅这番罕见的低头认错，陆深只是优雅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都说选择大于努力，但绝大多数人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是别人立下这种大功，最多也就是在老布给的几个嘉奖选项里挑一个；但陆深之所以要把这颗炸弹捂到今天才抛出来，之所以要把FBI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就是因为他不满足于做一个等待老板赏骨头的打工仔。
时代变了，大人们！！！
他现在想要的，是制定规则，甚至是帮下一任总捅制定赛道的.....选择权！
看到陆深的笑容，老布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有些感慨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盖茨，对着陆深苦笑道，
“你啊……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论起干情报这一行，我当过AIC局长，罗伯特也当过AIC局长，我们俩加起来在兰利待了快三十年……但在你面前，我总觉得我们俩以前干的好像是假情报局。”
老布说着，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实在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股匪夷所思的邪门。
别的领域.....比如宏观经济他可以承认自己不如陆深专业，但搞特务情报工作，老布自认还是个中翘楚的！
可是现在……老布摇了摇头，满脸不可思议，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老布在这里用的词是你，而不是你们AIC！
因为他和盖茨都在兰利当过一把手，他们清楚AIC的机制和家底！
别说是AIC，哪怕把现在整个米利坚合众国所有情报机构加在一起，在面对本土两个散兵游勇式的疯子时，也是完全瞎眼的！
Way？
因为这里是自由的米利坚！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两个退伍老兵想要买几把半自动步枪，想要去农业合作社买几吨硝酸铵化肥，想要弄一辆车，简直比去麦当劳买个巨无霸还要容易！
没有跨国洗钱，没有加密电台，没有庞大的组织架构，你怎么可能从两亿五千万米国人里，精准地把这两个正在自家后院搅合化肥的傻子给揪出来？！
这在情报学上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听到总捅的发问，陆深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盖茨，随后才转过头，迎着老布和贝克充满求知欲的目光，缓缓拉开了这场大戏的序幕，
“总捅阁下，这事其实并不算什么通天彻地的神迹。
之所以显得突兀，纯粹是因为目前联邦调查局的反恐资源配置，出现了灾难性的结构性失衡。”
陆深摊开手，
“现在FBI国家安全处的反恐资源，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全部倾斜在了海外恐怖组织身上。
中东的伊S兰极端组织、拉美的毒枭武装、以及欧洲残余的境外左翼恐怖分子，是他们核心中的核心工作方向。”
老布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叹气道：“这是事实，尤其是93年纽约世贸中心地下车库发生那起爆炸案之后，他们几乎把所有精锐都调去盯中东人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陆深轻轻摇了摇头，
“在我让人调阅的FBI上个月内部风险评估简报里，像本土白人民兵、极端爱国者组织、以及韦科事件之后涌现出的反联邦极端分子，被FBI总部的专家们轻描淡写地定性为‘持不满情绪的地方草根团体’！
根本没有引起任何战略重视！”
老布再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摸着下巴说道：
“说实话，这一点连我也疏忽了……
在我们的固有印象里，中西部那帮穿着迷彩服在森林里玩生存游戏的红脖子，平时最多也就是搞点小规模的游行骚扰、抗税、纵火或者非法改造几支全自动步枪……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敢搞出两吨半汽车炸弹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恐怖袭击？！”
“不，总捅阁下，迹象早就有了，只是装睡的人叫不醒而已。”
陆深眼神一凛，
“自打1993年韦科惨案之后，中西部各州的武装民兵组织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兴起。
在过去这一年里，即便地方警局和外勤线人多次向FBI递交过零散的预警信号，但FBI总部的分析师们出于思维定势，本能地就会低估这些白人退伍兵的威胁量级，觉得他们只是嘴炮，根本不会将其升级为重大国家安全威胁警报！”
“阁下，这不是底下某一个探员偷懒渎职的问题.....这是FBI总部顶层的威胁排序出现了根本性的战略错误！
他们的资源分配与情报嗅觉，已经完全失衡了！”
听着陆深这番字字诛心的剖析，老布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了起来。
作为千年的老狐狸，老布哪能听不出来.....这他妈就是陆深在借题发挥，拿着这起惊天大案当棍子，狠狠地给FBI上眼药，甚至是在打他老布搞“双局制衡”策略的脸！
偏偏人家陆副局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拿什么反驳？
老布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赶紧干咳了两声，强行岔开这个让他尴尬的话题，催促道：
“咳咳……FBI内部整顿的事我们稍后再议。
你直接说重点，到底是怎么把这两个疯子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的？”
陆深看着略显狼狈的总捅先生，见好就收地笑了笑，
“细节。
总捅阁下，魔鬼藏在细节里，细节决定一切！”
一听到“细节”这个词，老布、贝克和盖茨三个人同时精神一振，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该说不说，老布觉得自己很喜欢听陆深讲这种抽丝剥茧的情报推演故事了.....不，不仅仅是在听故事，那是在近距离观赏人类最顶尖的情报大脑是如何像上帝一样编织大网的！
这就是陆深独一无二的恐怖能力！
见三位大佬全都竖起了耳朵，陆深便从源头开始一寸寸剥开，
“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两场流血事件——1992年8月爆发的爱达荷州‘红宝石山脊事件’，以及1993年4月19日以大火和装甲车强攻惨烈收场的德州‘韦科惨案’。”
陆深看着三人说道：
“这两件事在主流媒体上或许已经翻篇了，但在全美数百万民兵运动成员和白人至上主义圈子内部，却变成了一段持续发酵，越酿越毒的血海深仇叙事。
他们认为联邦政府已经变成了剥夺公民自由的暴政机器。”
这点算是米国国内政治的常识，老布、贝克和盖茨都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到了去年，随着国会通过了限制攻击性武器的法案，米国国内的地下民兵组织数量开始呈指数级疯狂膨胀。”
全国冒出了数百个处于半地下状态的极右翼民兵小组。
而最值得警惕的一个细节是.......在这波扩招浪潮中，有大量刚刚从海湾战争战场上退役下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精通爆破与战术的年轻退伍军人，因为退役后生活不如意，纷纷加入了这些极端组织。
那么，作为没有国内执法权的AIC，我们是怎么切入这条线的呢？
答案在欧洲。”
贝克浑身一震....他忽然想起了陆深在欧洲站的‘故事’...一个风度翩翩的家伙，在跟他聊了一会天之后，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把一个堪称特种兵的家伙活活弄死！
这个弄字绝对准确，因为后来欧洲站站长站在他面前汇报这件事的时候，两腿都还在抖！
不过，陆深没有注意到贝克的失神，他轻咳一声继续道，
“我们兰利反恐中心下面有一个专门监测海外极右翼与新纳粹组织的部门。
在过去半年里，我们发现欧洲和南非的几个白人种族主义团体，正在通过地下出版物，早期的互联网BBS邮件列表，以及加密传真通讯，频繁向米国本土的民兵网络输出极端暴恐理论。
而在这些跨洋传输的资料里，被提及频率最高，奉为行动圣经的核心读物，是一本名叫《特纳日记》的小说。”
听到这个陌生的书名，贝克皱了皱眉：“《特纳日记》？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本在1978年出版的极右翼狂想小说。”
陆深淡淡地解释道，
“在这本书的第六章里，作者详细地描写了主角是如何把硝酸铵化肥和燃料油混合在一起，装进一辆送货卡车里，在早上九点十五分炸毁了FBI总部大楼，从而吹响了推翻联邦政府内战的号角。”
法克——！
老布和贝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小说！
“今年一月中旬，我们在德国和瑞士的人，在监控欧洲白人至上团体时，截获了大量发往北美方向的跨境通信。”
陆深的声音依旧平稳：
“在这些通信里，那帮极端分子反复提及韦科惨案，并且极其密集地提到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他们宣称，在韦科惨案两周年的纪念日，也就是今年的4月19日，米国本土的‘雅利安勇士’们将按照《特纳日记》的指引，搞出一件震动世界的大事！”
说到这里，陆深微微一顿，摊手道，
“当然，这条线索如果单独拿出来看，它其实非常虚无缥缈。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海外极端分子的酒后口号和煽动言论。
实际上，据我所知，FBI的地方外勤探员在去年底也收到过本土民兵线人类似的闲聊汇报，但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了互联网和酒馆里的极端嘴炮，视作没有任何实际执行计划的空谈，连三级预警都没往上提。”
“但是，我没有放过它。”
陆深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光芒，
“虽然在这个阶段，我们手里还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嫌疑人名字，但我的模型里已经有了三个核心锚点——时间、动机类型、以及作案手法与目标类别！”
不得不说，陆副局长讲故事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
那种将无数杂乱无章的噪音过滤掉，用冰冷的逻辑一步步在黑暗中勾勒出恶魔轮廓的叙事张力，听得老布贝克和盖茨三个人完全陷了进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了时间锚点和作案手法，第二步，就是大海捞针般的人员画像与地理收敛。”
陆深扫了一眼众人继续说道：
“既然他们要搞两吨以上的汽车炸弹，就绝不可能完全脱离极右翼的地下网络。
于是我让人绕过了FBI那套官僚系统，直接从全美各地的民兵线人网络底层原始数据入手，去反向筛查到底有没有人真的在筹备这种级别的行动。”
说到这里，陆深忽然抬起头，似笑非笑，
“结果这一查，还真让我从别的机构的废纸堆里，翻出了一份宝贝——就在去年11月，也就是五个月前，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在俄克拉荷马州的一名女线人，名叫卡罗·豪，就已经向他们提交了一份正式的书面秘密报告！”
“在这份报告里，卡罗·豪明确警告说，她在潜入一个名叫‘埃洛希姆城’的白人至上主义武装聚居地时，亲耳听到里面的极端分子正在热烈讨论，计划在1995年4月19日当天，使用满载炸药的卡车，直接炸毁俄克拉荷马城或者塔尔萨市的联邦政府大楼！”
陆深耸了耸肩，嘲讽拉满，
“然而，最黑色幽默的事情发生了......这份连袭击时间，袭击方式，甚至连袭击城市都精确点出来的救命报告，在提交上去之后，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内部的官僚们认为‘评估依据不足’，根本没有进行跨机构重点推送；
而收到抄送件的FBI地方分局，更是只把它当成废纸做了一个简单的归档处理，连派个人去核实一下的深度跟进都没有做！”
“砰！”
老布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坚毅桌的桌面，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
但这一次，老布脸上除了对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和FBI那帮蠢货的极度愤怒之外，更多的是种见了鬼般的惊骇！
他指着陆深，眼珠子瞪得溜圆，脱口惊呼，
“等等！
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地方分局的绝密线人档案，连FBI总部都没往上呈报的归档废纸……
你、你是怎么知——”
“知道”这个词还没完全吐出嘴唇，老布就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舌头一样，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给死死咬住了！
这位老情报局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看着对面一脸无辜微笑的陆深。
问个屁啊！
还能怎么知道的？！
AIC和FBI表面上是兄弟单位，背地里互相往对方内部安插钉子这种缺德事，早在老布和盖茨执掌兰利的年代就已经是传统手艺了！
只不过以前大家都是偷偷摸摸搞点小动作，谁能想到到了陆深手里，他居然把国内兄弟部门的内部档案库当成了自家后花园的菜市场，连人家地方分局五个月前归档的一份底层线人报告都能随手翻出来？！
这简直就是把FBI和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的底裤扒下来挂在华盛顿纪念碑上迎风招展！
但，最重要的是.....
这事要是传出去让《纽约时报》或国会山的议员们知道了，那绝对是一场劲爆的丑闻！
老布狠狠地瞪了陆深一眼，强行把心头的火气和惊骇压了下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装作刚才什么都没问过一样，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管你是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继续往下说，人是怎么锁定的？！”
看着总捅阁下那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掩耳盗铃模样，陆深温和地笑了笑，顺水推舟地继续往下讲道，
“有了卡罗·豪这份报告的印证，目标区域就直接锁死在了俄克拉荷马城。几乎与此同时，我们兰利海外资产的跨国通信监测网，终于钓到了最后一条关键的鱼。”
“我们发现，在米国亚利桑那州一个名叫金曼的荒凉小镇上，存在着一个非常隐秘的极右翼小圈子。
这个圈子的核心成员，正是几名曾在海湾战争步兵第一师服役的退伍军人。
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们不仅频繁接收欧洲白人至上组织邮寄来的宣传材料和《特纳日记》，而且在截获的私人信件与加密传真里，多次狂热地讨论韦科惨案，并且开始交换工业化肥与赛车燃料油的混合爆破配方！
顺着这条来自欧洲的邮路摸过去，我们的外勤人员在一个星期前，查清了这个金曼镇小圈子的底细.....主要成员就是照片上的这三个人：主谋蒂莫西·麦克维，以及他的同伙迈克尔·福捷夫妇。”
老布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搞出这么大阵仗……就只有这三个家伙？”
“是的，总捅阁下，核心知情并参与策划的，目前就是这几个人。”
陆深点了点头，
“这个迈克尔·福捷，本身就是主犯麦克维在陆军服役时的同寝室室友。
麦克维不仅多次在福捷家的厨房里向他们夫妇展示默拉联邦大楼的炸弹袭击草图，手把手讲解硝酸铵加硝基甲烷的高能配方，甚至还拉着福捷一起去俄克拉荷马城实地踩过点，讨论怎么租用莱德公司的黄色卡车。
只不过，临到要动真格的时候，福捷这个家伙怂了。
他对炸死几百号人感到了极度的犹豫和恐惧，不敢亲自跟着去按起爆器，并且在喝醉酒之后，曾经向圈子外的极少数朋友隐晦地倾诉过麦克维要去搞大爆炸的疯话......而这些碎语，恰好被我们的电子监听设备给完整地录了下来。”
陆深轻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做出了最终总结：
“至此，所有的情报拼图彻底咬合，人员画像完成最终收敛.....
我们百分之百确定，威胁来源是由海湾战争退伍军人蒂莫西·麦克维主导的小型极端阴谋小组；
他们精通军用爆破理论，目前已在堪萨斯州完成2300公斤化肥炸药的储备，计划使用租用卡车，在1995年4月19日早上九点，对俄克拉荷马城默拉联邦大楼实施毁灭性恐怖袭击！”
话音落下。
整个椭圆形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老布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那三张黑白照片，又缓缓抬起头，与坐在旁边的两个下属分别对视了一眼。
在这一刻，无论是经历过二战硝烟的老布，还是在冷战铁幕下搏杀了一辈子的盖茨和贝克，看着对面那个沐浴在春光里笑得温润如玉的年轻人，心底深处只剩下了同一个念头.....
在这个星球上.......
但凡图谋算计，在陆副局长面前都无所遁形。
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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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干活的FBI什么事没有，干了活救了命的AIC反而要因为‘程序瑕疵’被总捅指着鼻子骂？
这就是‘做多错多、不做不错’的下属们最担心的寒心事了！
要是今天他老布敢寒了陆深的心，下次再有哪个疯子往白宫扔原子弹，人家陆副局长直接装聋作哑去度假，他找谁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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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诚恳....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温和的语气，主动向陆深低头致歉道，
“陆，忘了我刚才说的那些混账话吧。
我刚才确实是被吓坏了，态度非常不好，我向你道歉……
无论过程如何，在这件事情上，你和你的团队挽救了数百个米国家庭，也挽救了这届政府，你立下了无可估量的大功！”
面对米利坚三军统帅这番罕见的低头认错，陆深只是优雅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都说选择大于努力，但绝大多数人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是别人立下这种大功，最多也就是在老布给的几个嘉奖选项里挑一个；但陆深之所以要把这颗炸弹捂到今天才抛出来，之所以要把FBI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就是因为他不满足于做一个等待老板赏骨头的打工仔。
时代变了，大人们！！！
他现在想要的，是制定规则，甚至是帮下一任总捅制定赛道的.....选择权！
看到陆深的笑容，老布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有些感慨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盖茨，对着陆深苦笑道，
“你啊……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论起干情报这一行，我当过AIC局长，罗伯特也当过AIC局长，我们俩加起来在兰利待了快三十年……但在你面前，我总觉得我们俩以前干的好像是假情报局。”
老布说着，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实在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股匪夷所思的邪门。
别的领域.....比如宏观经济他可以承认自己不如陆深专业，但搞特务情报工作，老布自认还是个中翘楚的！
可是现在……老布摇了摇头，满脸不可思议，
“你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老布在这里用的词是你，而不是你们AIC！
因为他和盖茨都在兰利当过一把手，他们清楚AIC的机制和家底！
别说是AIC，哪怕把现在整个米利坚合众国所有情报机构加在一起，在面对本土两个散兵游勇式的疯子时，也是完全瞎眼的！
Way？
因为这里是自由的米利坚！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两个退伍老兵想要买几把半自动步枪，想要去农业合作社买几吨硝酸铵化肥，想要弄一辆车，简直比去麦当劳买个巨无霸还要容易！
没有跨国洗钱，没有加密电台，没有庞大的组织架构，你怎么可能从两亿五千万米国人里，精准地把这两个正在自家后院搅合化肥的傻子给揪出来？！
这在情报学上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听到总捅的发问，陆深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盖茨，随后才转过头，迎着老布和贝克充满求知欲的目光，缓缓拉开了这场大戏的序幕，
“总捅阁下，这事其实并不算什么通天彻地的神迹。
之所以显得突兀，纯粹是因为目前联邦调查局的反恐资源配置，出现了灾难性的结构性失衡。”
陆深摊开手，
“现在FBI国家安全处的反恐资源，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全部倾斜在了海外恐怖组织身上。
中东的伊S兰极端组织、拉美的毒枭武装、以及欧洲残余的境外左翼恐怖分子，是他们核心中的核心工作方向。”
老布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叹气道：“这是事实，尤其是93年纽约世贸中心地下车库发生那起爆炸案之后，他们几乎把所有精锐都调去盯中东人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陆深轻轻摇了摇头，
“在我让人调阅的FBI上个月内部风险评估简报里，像本土白人民兵、极端爱国者组织、以及韦科事件之后涌现出的反联邦极端分子，被FBI总部的专家们轻描淡写地定性为‘持不满情绪的地方草根团体’！
根本没有引起任何战略重视！”
老布再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摸着下巴说道：
“说实话，这一点连我也疏忽了……
在我们的固有印象里，中西部那帮穿着迷彩服在森林里玩生存游戏的红脖子，平时最多也就是搞点小规模的游行骚扰、抗税、纵火或者非法改造几支全自动步枪……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敢搞出两吨半汽车炸弹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恐怖袭击？！”
“不，总捅阁下，迹象早就有了，只是装睡的人叫不醒而已。”
陆深眼神一凛，
“自打1993年韦科惨案之后，中西部各州的武装民兵组织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兴起。
在过去这一年里，即便地方警局和外勤线人多次向FBI递交过零散的预警信号，但FBI总部的分析师们出于思维定势，本能地就会低估这些白人退伍兵的威胁量级，觉得他们只是嘴炮，根本不会将其升级为重大国家安全威胁警报！”
“阁下，这不是底下某一个探员偷懒渎职的问题.....这是FBI总部顶层的威胁排序出现了根本性的战略错误！
他们的资源分配与情报嗅觉，已经完全失衡了！”
听着陆深这番字字诛心的剖析，老布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了起来。
作为千年的老狐狸，老布哪能听不出来.....这他妈就是陆深在借题发挥，拿着这起惊天大案当棍子，狠狠地给FBI上眼药，甚至是在打他老布搞“双局制衡”策略的脸！
偏偏人家陆副局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拿什么反驳？
老布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赶紧干咳了两声，强行岔开这个让他尴尬的话题，催促道：
“咳咳……FBI内部整顿的事我们稍后再议。
你直接说重点，到底是怎么把这两个疯子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的？”
陆深看着略显狼狈的总捅先生，见好就收地笑了笑，
“细节。
总捅阁下，魔鬼藏在细节里，细节决定一切！”
一听到“细节”这个词，老布、贝克和盖茨三个人同时精神一振，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该说不说，老布觉得自己很喜欢听陆深讲这种抽丝剥茧的情报推演故事了.....不，不仅仅是在听故事，那是在近距离观赏人类最顶尖的情报大脑是如何像上帝一样编织大网的！
这就是陆深独一无二的恐怖能力！
见三位大佬全都竖起了耳朵，陆深便从源头开始一寸寸剥开，
“一切的源头要追溯到两场流血事件——1992年8月爆发的爱达荷州‘红宝石山脊事件’，以及1993年4月19日以大火和装甲车强攻惨烈收场的德州‘韦科惨案’。”
陆深看着三人说道：
“这两件事在主流媒体上或许已经翻篇了，但在全美数百万民兵运动成员和白人至上主义圈子内部，却变成了一段持续发酵，越酿越毒的血海深仇叙事。
他们认为联邦政府已经变成了剥夺公民自由的暴政机器。”
这点算是米国国内政治的常识，老布、贝克和盖茨都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
“到了去年，随着国会通过了限制攻击性武器的法案，米国国内的地下民兵组织数量开始呈指数级疯狂膨胀。”
全国冒出了数百个处于半地下状态的极右翼民兵小组。
而最值得警惕的一个细节是.......在这波扩招浪潮中，有大量刚刚从海湾战争战场上退役下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精通爆破与战术的年轻退伍军人，因为退役后生活不如意，纷纷加入了这些极端组织。
那么，作为没有国内执法权的AIC，我们是怎么切入这条线的呢？
答案在欧洲。”
贝克浑身一震....他忽然想起了陆深在欧洲站的‘故事’...一个风度翩翩的家伙，在跟他聊了一会天之后，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把一个堪称特种兵的家伙活活弄死！
这个弄字绝对准确，因为后来欧洲站站长站在他面前汇报这件事的时候，两腿都还在抖！
不过，陆深没有注意到贝克的失神，他轻咳一声继续道，
“我们兰利反恐中心下面有一个专门监测海外极右翼与新纳粹组织的部门。
在过去半年里，我们发现欧洲和南非的几个白人种族主义团体，正在通过地下出版物，早期的互联网BBS邮件列表，以及加密传真通讯，频繁向米国本土的民兵网络输出极端暴恐理论。
而在这些跨洋传输的资料里，被提及频率最高，奉为行动圣经的核心读物，是一本名叫《特纳日记》的小说。”
听到这个陌生的书名，贝克皱了皱眉：“《特纳日记》？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本在1978年出版的极右翼狂想小说。”
陆深淡淡地解释道，
“在这本书的第六章里，作者详细地描写了主角是如何把硝酸铵化肥和燃料油混合在一起，装进一辆送货卡车里，在早上九点十五分炸毁了FBI总部大楼，从而吹响了推翻联邦政府内战的号角。”
法克——！
老布和贝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小说！
“今年一月中旬，我们在德国和瑞士的人，在监控欧洲白人至上团体时，截获了大量发往北美方向的跨境通信。”
陆深的声音依旧平稳：
“在这些通信里，那帮极端分子反复提及韦科惨案，并且极其密集地提到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他们宣称，在韦科惨案两周年的纪念日，也就是今年的4月19日，米国本土的‘雅利安勇士’们将按照《特纳日记》的指引，搞出一件震动世界的大事！”
说到这里，陆深微微一顿，摊手道，
“当然，这条线索如果单独拿出来看，它其实非常虚无缥缈。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海外极端分子的酒后口号和煽动言论。
实际上，据我所知，FBI的地方外勤探员在去年底也收到过本土民兵线人类似的闲聊汇报，但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了互联网和酒馆里的极端嘴炮，视作没有任何实际执行计划的空谈，连三级预警都没往上提。”
“但是，我没有放过它。”
陆深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光芒，
“虽然在这个阶段，我们手里还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嫌疑人名字，但我的模型里已经有了三个核心锚点——时间、动机类型、以及作案手法与目标类别！”
不得不说，陆副局长讲故事的能力实在是太强了。
那种将无数杂乱无章的噪音过滤掉，用冰冷的逻辑一步步在黑暗中勾勒出恶魔轮廓的叙事张力，听得老布贝克和盖茨三个人完全陷了进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了时间锚点和作案手法，第二步，就是大海捞针般的人员画像与地理收敛。”
陆深扫了一眼众人继续说道：
“既然他们要搞两吨以上的汽车炸弹，就绝不可能完全脱离极右翼的地下网络。
于是我让人绕过了FBI那套官僚系统，直接从全美各地的民兵线人网络底层原始数据入手，去反向筛查到底有没有人真的在筹备这种级别的行动。”
说到这里，陆深忽然抬起头，似笑非笑，
“结果这一查，还真让我从别的机构的废纸堆里，翻出了一份宝贝——就在去年11月，也就是五个月前，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在俄克拉荷马州的一名女线人，名叫卡罗·豪，就已经向他们提交了一份正式的书面秘密报告！”
“在这份报告里，卡罗·豪明确警告说，她在潜入一个名叫‘埃洛希姆城’的白人至上主义武装聚居地时，亲耳听到里面的极端分子正在热烈讨论，计划在1995年4月19日当天，使用满载炸药的卡车，直接炸毁俄克拉荷马城或者塔尔萨市的联邦政府大楼！”
陆深耸了耸肩，嘲讽拉满，
“然而，最黑色幽默的事情发生了......这份连袭击时间，袭击方式，甚至连袭击城市都精确点出来的救命报告，在提交上去之后，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内部的官僚们认为‘评估依据不足’，根本没有进行跨机构重点推送；
而收到抄送件的FBI地方分局，更是只把它当成废纸做了一个简单的归档处理，连派个人去核实一下的深度跟进都没有做！”
“砰！”
老布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坚毅桌的桌面，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
但这一次，老布脸上除了对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和FBI那帮蠢货的极度愤怒之外，更多的是种见了鬼般的惊骇！
他指着陆深，眼珠子瞪得溜圆，脱口惊呼，
“等等！
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地方分局的绝密线人档案，连FBI总部都没往上呈报的归档废纸……
你、你是怎么知——”
“知道”这个词还没完全吐出嘴唇，老布就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舌头一样，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给死死咬住了！
这位老情报局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看着对面一脸无辜微笑的陆深。
问个屁啊！
还能怎么知道的？！
AIC和FBI表面上是兄弟单位，背地里互相往对方内部安插钉子这种缺德事，早在老布和盖茨执掌兰利的年代就已经是传统手艺了！
只不过以前大家都是偷偷摸摸搞点小动作，谁能想到到了陆深手里，他居然把国内兄弟部门的内部档案库当成了自家后花园的菜市场，连人家地方分局五个月前归档的一份底层线人报告都能随手翻出来？！
这简直就是把FBI和烟酒枪炮及爆炸物管理局的底裤扒下来挂在华盛顿纪念碑上迎风招展！
但，最重要的是.....
这事要是传出去让《纽约时报》或国会山的议员们知道了，那绝对是一场劲爆的丑闻！
老布狠狠地瞪了陆深一眼，强行把心头的火气和惊骇压了下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装作刚才什么都没问过一样，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管你是从哪个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继续往下说，人是怎么锁定的？！”
看着总捅阁下那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掩耳盗铃模样，陆深温和地笑了笑，顺水推舟地继续往下讲道，
“有了卡罗·豪这份报告的印证，目标区域就直接锁死在了俄克拉荷马城。几乎与此同时，我们兰利海外资产的跨国通信监测网，终于钓到了最后一条关键的鱼。”
“我们发现，在米国亚利桑那州一个名叫金曼的荒凉小镇上，存在着一个非常隐秘的极右翼小圈子。
这个圈子的核心成员，正是几名曾在海湾战争步兵第一师服役的退伍军人。
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们不仅频繁接收欧洲白人至上组织邮寄来的宣传材料和《特纳日记》，而且在截获的私人信件与加密传真里，多次狂热地讨论韦科惨案，并且开始交换工业化肥与赛车燃料油的混合爆破配方！
顺着这条来自欧洲的邮路摸过去，我们的外勤人员在一个星期前，查清了这个金曼镇小圈子的底细.....主要成员就是照片上的这三个人：主谋蒂莫西·麦克维，以及他的同伙迈克尔·福捷夫妇。”
老布皱起眉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搞出这么大阵仗……就只有这三个家伙？”
“是的，总捅阁下，核心知情并参与策划的，目前就是这几个人。”
陆深点了点头，
“这个迈克尔·福捷，本身就是主犯麦克维在陆军服役时的同寝室室友。
麦克维不仅多次在福捷家的厨房里向他们夫妇展示默拉联邦大楼的炸弹袭击草图，手把手讲解硝酸铵加硝基甲烷的高能配方，甚至还拉着福捷一起去俄克拉荷马城实地踩过点，讨论怎么租用莱德公司的黄色卡车。
只不过，临到要动真格的时候，福捷这个家伙怂了。
他对炸死几百号人感到了极度的犹豫和恐惧，不敢亲自跟着去按起爆器，并且在喝醉酒之后，曾经向圈子外的极少数朋友隐晦地倾诉过麦克维要去搞大爆炸的疯话......而这些碎语，恰好被我们的电子监听设备给完整地录了下来。”
陆深轻轻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做出了最终总结：
“至此，所有的情报拼图彻底咬合，人员画像完成最终收敛.....
我们百分之百确定，威胁来源是由海湾战争退伍军人蒂莫西·麦克维主导的小型极端阴谋小组；
他们精通军用爆破理论，目前已在堪萨斯州完成2300公斤化肥炸药的储备，计划使用租用卡车，在1995年4月19日早上九点，对俄克拉荷马城默拉联邦大楼实施毁灭性恐怖袭击！”
话音落下。
整个椭圆形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老布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那三张黑白照片，又缓缓抬起头，与坐在旁边的两个下属分别对视了一眼。
在这一刻，无论是经历过二战硝烟的老布，还是在冷战铁幕下搏杀了一辈子的盖茨和贝克，看着对面那个沐浴在春光里笑得温润如玉的年轻人，心底深处只剩下了同一个念头.....
在这个星球上.......
但凡图谋算计，在陆副局长面前都无所遁形。
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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