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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废墟里的星空

    核爆后的第五年,东部污染区的风还带着铁锈味。陈默的重型防辐射服重达四十斤,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铅,靴底碾过碎玻璃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废墟里荡出很远,惊起几只翅膀带斑的乌鸦——那是被辐射改了模样的生物,扑棱棱掠过折断的摩天楼,留下几声嘶哑的叫,像在为这片死寂的城市哭丧。

    “陈老师,前面就是市一院。”年轻士兵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他举着辐射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正缓缓跳动:210伦琴。这个数值,足够让没穿防护服的人在三小时内呕吐不止,十二小时后开始脱发。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市一院,陈曦工作了五年的地方。战前最后一次视频,她还笑着说儿科诊室新换了星空壁纸,“等你回来,我指给你看比邻星”。那时的她,白大褂口袋里总装着水果糖,说话时总带着股甜气。

    他让士兵在警戒线外等着,独自推开医院的玻璃门。门诊大厅的旋转门早就卡死在半空中,玻璃碎片像冰碴子,踩上去“咔嚓”响。挂号台倒在地上,“儿科”的指示牌斜插在碎砖堆里,红漆剥落得只剩个“儿”字。墙上的宣传栏还贴着去年的儿科义诊通知,照片里的陈曦站在最中间,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疤痕——那是抢救烫伤患儿时被热水烫的。她笑得露出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旁边的字写着“6月1日,与小朋友共赴星空之约”。

    陈默的手电筒光柱扫过走廊,灰尘在光里跳舞。楼梯扶手锈得掉渣,每抓一下,掌心就沾一层红棕色的粉末。他数着台阶,三楼,17级,和陈曦说过的一样。转角处的“儿科诊室”门牌歪歪扭扭,像个快掉的牙。

    推开门的瞬间,光柱落在墙上,他的呼吸猛地顿住。

    是那张星空图。

    陈曦画的那张,被用胶带粘在墙上,胶带早就发黄发脆,却还牢牢扒着。北斗七星被涂成了婴儿蓝,像她总爱穿的那件护士服;猎户座的腰带是鹅黄色,和她发圈的颜色一样;最偏的角落,比邻星被红笔圈了个圆,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哥哥说,比邻星比太阳温柔。等战争结束,我们去看它好不好?”

    陈默的手指抚上去,纸页像饼干一样酥,一碰就掉渣。他蹲下身,防辐射面罩里的呼吸变得粗重,眼泪砸在面罩上,晕开一小片水雾,又被里面的热气蒸干。原来她一直记着,记着他随口说的那句话。

    诊室的保险柜是开着的,锁被暴力撬开,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里面散落着病历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写着《辐射区儿童变异报告》,字迹是陈曦的,却比平时用力,笔尖划破了纸页。

    - 病例1:男,5岁,对辐射耐受量是常人3倍,皮肤可吸附放射性尘埃。(备注:昨天给他糖吃,他说“姐姐,我不怕脏”。)

    - 病例2:女,3岁,血液中含特殊蛋白,能分解锶-90。(备注:她会唱小星星,声音像铃铛。)

    - 结论:长期暴露于辐射环境的儿童,出现适应性变异概率约12%。(加粗的字)他们不是怪物,是希望。

    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边缘被水浸过,字迹晕成了毛边:“我去北边找干净的水源,等我。找到后,就回来接这些孩子。——曦”

    陈默把纸条和报告塞进防护服内侧的口袋,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纸页的粗糙。他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那里堆着几个小板凳,摆成星星的形状,凳腿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毛豆”“丫丫”“小宇”——都是报告里的孩子。

    “陈老师!数值290了!该走了!”士兵的喊声带着焦急。

    辐射检测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星空图,红笔圈的比邻星在光柱里闪着,像颗没被污染的星星。他在心里说:“等我,我会找到你,找到孩子们。”

    走出诊室时,一缕阳光从破窗洞里斜照进来,在地上的灰尘里投下金色的路。他踩着那道光往前走,防辐射服再重,也觉得有了力气。

    这场仗,他突然不想再为“胜利”打了。他想为那些会唱小星星的孩子,为那张画着比邻星的纸,为那个说“等我回来”的人,走下去。哪怕前面的辐射值超过300伦琴,哪怕要穿过更浓的黑暗。

    至少,他有了一片值得守护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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