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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带响

    侯支锅脸色变了。

    郑有德也没说话。

    我们贴到帆布旁边,从破口往里看。

    窑洞里点着一盏汽灯。

    孙麻子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嘴里叼烟,笑的时候先低头。地上铺着麻袋,有三个袋口敞开。

    我看见一截青铜边。

    不是铜钱,不是小镜子。

    那东西弧度厚,边上有兽面纹,黑锈压着绿锈,底下还带湿泥。

    旁边还有一件残铜戈,戈援断了半截,内上有两个穿孔。另一个麻袋里像是铜铺首,兽鼻高起,环已经没了。

    马二的呼吸粗了。

    他不是贪货。

    他是想到断龙岭。

    孙麻子也在断龙岭动了土。

    郑有德眼神沉下去。

    侯支锅贴着墙,低声说:“他挖的不是咱们走的口。”

    我点头。

    那些东西的泥色不一样。我们从汉墓里带出来的东西,多是水锈和黑泥。孙麻子这批货上有黄白夯土,说明他动的是别的层,可能是外藏坑,也可能是陪葬坑。

    断龙岭比我们想的还大。

    孙麻子吐了口烟:“告诉老秤,东西我带来了。价别压太狠。昨晚为了这口饭,我折了一个人情。”

    有人问:“什么人情?”

    孙麻子笑:“砸了条北派狗。”

    马二猛地往前冲。

    我一把抱住他胳膊,可他力气大得吓人,我差点被带出去。

    郑有德反手扣住他后颈,沉声道:“你想让你哥白死,就进去。”

    马二身子僵住。

    窑洞里,孙麻子还在说。

    “独臂郑那老东西,命硬。没砸死他,算他运气好。倒是砸了个土工,听动静骨头断了。”

    另一个人笑着:“会不会追来?”

    孙麻子把烟灰弹在地上。

    “追?他刚出墓,身上有货,有伤员。敢报官吗?敢闹大吗?北派这些老东西,规矩多,胆子小。”

    侯支锅眼皮跳了一下。

    我看了郑有德一眼。

    郑有德没有怒相,他只是把独臂垂下,另一只手摸了摸衣兜里的烟盒。

    我知道,孙麻子这句话把自己判了。

    窑洞深处又有人开口:“孙哥,金秤砣的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

    “他们要是嫌货少呢?”

    孙麻子站起来,踢了踢麻袋。

    “不少。断龙岭下面还有大的。水墓,青铜礼器,官印,竹简,随便一样都够他们流口水。鲍老三那老鬼嘴碎,消息传了一圈,最后还不是便宜我。”

    听到鲍老三,我心里一紧。

    孙麻子知道鲍三爷。

    马二牙关响了一下,我低声说:“二哥,再忍一口。”

    他眼睛一直盯着孙麻子。

    那眼神不像看活人。

    过了几分钟,远处土路上传来车声。

    不是一辆。

    至少两辆。

    侯支锅皱眉:“来得快。”

    郑有德往后退了一步:“撤到窑后。”

    我们绕到废砖窑后面的坍塌处。

    那里有半堵矮墙,能看见窑口,也能退进杨树林。

    两辆车停下。

    前面是一辆桑塔纳,后面是一辆小货车。桑塔纳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男人,手里拎着黑皮包。后面跟着两个壮汉,其中一个腰间鼓起一块。

    侯支锅低声:“带响的。”

    意思是带枪。

    那这事味道就变了。

    灰大衣进窑前,先往四周看了一圈。他没看太久,却看得很准。废砖堆、杨树林、土坡,每个能藏人的地方都扫了一遍。

    郑有德把我和马二按低。

    那一刻,我连气都不敢喘。

    灰大衣进了窑。

    帆布落下。

    里面传来孙麻子的笑声:“老秤哥,您可算来了。”

    侯支锅轻声说:“不是小喽啰。”

    郑有德问:“认识?”

    “不认识。但能让孙麻子叫哥的金秤砣,不会便宜。”

    马二低声说:“现在动不动?”

    郑有德看着窑洞里晃动的人影,小声道:“等他的人走了,再动手。”

    ……

    我们在窑后趴了快一个钟头。

    汽灯的响声一直没停,像有人在窑洞里烧水。帆布被风掀开过两次,我看见灰大衣坐在木箱上,拿着一个小手电照那些青铜器。

    他看货很细。

    不是普通古玩贩子那种看包浆、看锈色。他先看泥,再看断口,最后用指甲刮了一下铜戈边上的绿锈。

    真正收生坑货的人,第一眼不是看东西美不美,是看“烫不烫”。刚出土的青铜器,泥、水锈、黑皮都带着墓里的味。

    越完整越值钱,也越要命。

    尤其礼器、兵器、带铭文的东西,普通人拿在手里不是发财,是给自己找绳子。那年头国内明面上不让交易青铜重器,很多货都要绕到香港、澳门,甚至再转小日子、东南亚,洗一圈回来就成了“旧藏”。

    中间每过一道手,都有人扒皮。金秤砣吃的就是这口饭。

    过了一会儿,灰大衣合上皮包。

    孙麻子声音传出来:“老秤哥,价就这么定?”

    “你这批货,不干净。”

    “呵呵,哪件干净?干净的还能找您?”

    灰大衣没笑。

    窑洞里静了一下。

    他身边一个壮汉走到帆布边,掀开往外看。我们四个都伏在断墙后面。

    我连鼻血都觉得要憋出来了。

    那壮汉看了几眼,放下帆布。

    灰大衣说:“断龙岭的事,别往外放。如果你敢发放,我就让你以后只会用手指头数钱。”

    孙麻子干笑两声:“懂,懂。”

    灰大衣拎着皮包出来。

    两个壮汉跟在后面,小货车上的人把麻袋搬走,只剩下地上几块碎铜片和一小截烂木头。

    车灯亮起,桑塔纳先掉头,小货车跟上。土路上卷起一阵灰,过了很久才散。

    侯支锅低声说:“再等。”

    马二已经站起来半截。

    郑有德按住他。

    “车声远了再动。”

    又等了几分钟,土路彻底没动静。

    窑洞里传来孙麻子的骂声:“妈的,金秤砣也太黑了,三件青铜,压到这个数。老子早晚自己走港口。”

    “孙哥,咱们今晚走不走?”

    “急什么?天亮前走。独臂郑那帮人还在医院哭丧呢。”

    马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管。

    那根钢管大概是废窑上拆下来的,锈得厉害,头上还有水泥块。

    郑有德没再拦。

    他只说了一句:“别一下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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