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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好奇

    那晚我没睡着。

    郑有德问我想不想单干,我嘴上没答,心里也没答。

    人有时候就是贱。

    穷的时候想挣钱,真看见钱了,又怕自己没命花。马大死了,何豁嘴没影了,郑有德咳出了血,马二回老家守孝。

    我躺在后屋床上,翻来覆去,炕席硌得背疼。

    窗外树枝刮着墙,沙沙响。那声音听久了,像有人拿指甲挠木板。

    我想起青石岭。

    想起姥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想起县医院门口那场雪。那年我没钱,手揣在袖筒里,站在门口看人家买热包子,闻着味都觉得肚子疼。

    我摸了摸脖子。

    那里挂着一枚铜钱,是姥爷给我的。钱面磨得发亮,字口早糊了,看不清是哪朝哪代。说值钱吧,拿去市场没人要。说不值钱吧,我这些年下坑、跑货、挨打,都没摘过。

    我从包里摸出土账本。

    这本子不记正经账,记的是我不敢对人说的话,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写了一行字:

    “郑有德问我是不是想单干。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问我自己:我想单干吗?不知道。”

    写完,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字丑。

    人也乱。

    刚把本子塞回包里,外头院门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

    风吹门,声散。人推门,声有头尾。

    我坐起来,没穿鞋,先听。

    院里有脚步。

    很轻,但我听得出来,是郑有德。他走路左边肩低,步子不齐,脚跟落地比别人沉一点。

    我趴到窗边,看见他从正屋出来,身上披着旧棉袄,右手提着一个布包。

    那布包我认得。

    铜匣在里面。

    还有那包从安定侯骨头上刮下来的黑色东西,外头裹着油纸。当时郑有德说,那玩意儿可能是地衣,也可能不是。

    大半夜,他带这两样东西出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

    郑有德说过,江湖上别太好奇。可人真要能管住自己,就不会有那么多死鬼了。

    我穿上鞋,拿了外套,从后窗翻出去。

    那年安西老城还没怎么拆,巷子窄,墙根堆着蜂窝煤和破木板。冬夜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小灵通店的灯还亮着,玻璃上贴着“波导手机,国产新款”。

    我隔着二三十步跟着郑有德。

    跟人不是离得越远越安全。远了看不清,近了露脚。跟梢要看三样:脚、影、停顿。人走路会撒谎,影子不会;嘴上说买烟,脚尖朝哪儿才是真的。可我那时候还嫩,只学了皮毛。

    郑有德出了后巷,没往大路走,拐进了旧粮站后面的荒地。

    那里有几排杨树,地上全是碎砖和炉渣。风从树缝里过,吹得我耳朵疼。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戴灰帽,灰布夹克,手里拎着黑皮包。

    我心一下提起来。

    是柳沟镇见过的那个灰帽子老头。

    当时我和马二卖完怪鱼,在巷口撞见过他。他鞋上沾着黑色河滩泥,包里露出过金边烟盒。我那时就觉得他不对。

    现在看,他不是不对。

    是太对了。

    郑有德停在他五步外。

    灰帽子先开口:“独臂郑,几年没见,你老了。”

    郑有德说:“你也没年轻。”

    灰帽子笑了笑:“听说你在断龙岭折了一个土工。”

    郑有德没接这话,只把布包往前一递。

    “东西在这。”

    灰帽子没急着接,“什么东西?”

    “你们长春会要找的东西。”

    我蹲在一截断墙后,后脖子发凉。

    长春会。

    这三个字我听过不止一次。郑有德提过,谭辣椒也提过。那不是普通帮会,里头有风水的、跑码头的、药门的、千门的。真要论年头,比很多县城的衙门都老。

    灰帽子打开布包。

    他先看铜匣,没碰,只凑近闻了闻。接着他打开油纸包,用一根细竹签挑起一点黑色附着物。

    那东西在月光下发乌,卷边,像晒干的木耳片。

    灰帽子舌头没有碰,只放到鼻下停了几息。

    真正懂药毒的人,不会像戏文里那样动不动舔一下。

    那是找死。

    长春会药门的厉害,不是会配药,是能分辨什么东西能让人睡三天,什么东西能让人七窍出血还查不出来。江湖上说,药门的人不喝外头的水,这话一点不夸张。

    灰帽子把竹签收进纸包。

    “冷苦味,皮韧,骨缝里长的?”

    “胸骨下面。棺里。”

    “还有没有?”

    “没了。”

    灰帽子抬头看他,郑有德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蹲得腿麻,连挠都不敢挠。

    过了会儿,灰帽子说:“你想要什么?”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句话出来,风像停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废砖窑那晚,郑有德拦了马二。他说杀了孙麻子,马二就得进去。我以为这事到断腿就算完了。

    原来不是。

    原来他只是没让马二动手。

    灰帽子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就这个?”

    “就这个。”

    “好。”

    他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答应杀人,倒像答应明天买斤豆腐。

    “别在陇西动。”

    “你还挑地方?”

    “他死在哪儿,都别牵到马二身上。”

    “你护短的毛病还没改。”

    “改了就不是我了。”

    灰帽子把铜匣也收进黑皮包,扣上锁扣:“独臂郑,你拿这东西换一条烂命,不划算。”

    “账不是这么算的。”

    灰帽子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铜匣里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好奇?”

    郑有德咳了两声,压住嗓子:“好奇的人死得早。”

    我听得脸热,这话像是专门骂我。

    灰帽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后面有个小子。”

    我头皮一下炸了。

    灰帽子没回头,只笑了一声:“独臂郑,你老了。”

    “我知道,不用你管。”

    灰帽子拎着包往杨树林深处走去,走了没几步,人就被黑影吞了。

    我在断墙后蹲着,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郑有德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别躲了。你这点反跟梢,连马二都不如。”

    我干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把头,我不是有意跟着你,就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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