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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速之客

    从安西到青石岭,平时坐长途客车再转农用三轮,最快也得一天一夜。

    接到许胖子电话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乱的,我没去火车站,直接在路边拦了一辆桑塔纳,把包里所有的现金,大概两万多块,直接砸在司机副驾驶的座位上。

    “师傅,去青石岭。红灯不用管,超速罚款我全包,只要车还能跑,你就给我往死里踩油门!”

    司机看着座位上红彤彤的钞票,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二话不说挂上档,一脚油门就窜了出去。

    一路上我不停地给二舅打电话,但那个破村子的信号时有时无,要么打不通,要么通了就是一阵电流声。

    我坐在后座,手脚冰凉,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铜钱,仿佛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快四五年了。

    我十六岁离家,如今快二十一,从一个收破烂的穷小子,变成了手里沾血、卡里躺着几百万的盗墓贼。

    我经历过断龙岭的死里逃生,蹚过水银海,在南方跟黑道拔过枪,我以为我已经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江湖了。

    但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他妈还是那个怕被抛弃的拖油瓶。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桑塔纳的刹车片冒着一股焦糊味,我推开车门,连包都没拿,跌跌撞撞地冲进住院部。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我跑到重护病房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墙角的二舅,还有坐在排椅上抹眼泪的二舅妈。

    没看到医生,也没看到抢救的护士。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腿瞬间就软了,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二舅抬起头,眼睛通红,看到是我,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九峰……你回来晚了。”

    我只觉得耳朵里一阵蜂鸣,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

    我死死盯着二舅,一步步走过去,声音哑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出:“晚了?什么叫晚了?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那么多钱!我说过,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钱呢?!我问你钱呢!”

    我猛地揪住二舅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二舅妈吓得尖叫一声,上来拉我。

    “你这白眼狼!你干什么!你姥爷是老死的,医生都说器官衰竭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关我们什么事!”

    我一把甩开二舅妈,红着眼睛咆哮道:“放屁!我走的时候他还能拄拐下地!我寄了几十万!你们拿去包鱼塘、盖房子,你们管过他吗?!”

    我是真的疯了。

    我甚至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我寸步不离的伞兵刀。

    如果在墓里,谁敢黑我,我这刀早就捅出去了,但我面对的是我名义上的亲人。

    “九峰!你给我松手!”

    突然,一双枯瘦的手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是村里收破烂的赵老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老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老泪纵横。

    “九峰,听爷一句劝,松手。你姥爷走得不痛苦,他是在睡梦里走的。大夫说了,这是喜丧。他年纪大了,灯油熬干了。你别难为你舅,他们也尽心了。”

    我僵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松开,二舅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转过头,看着病房那扇紧闭的门,眼泪终于决堤。

    我拼了命地挣钱,拼了命地在那个见不得光的江湖里往上爬,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衣锦还乡,把那一千八百块钱的手术费变成一万八、十八万,砸在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脸上,然后让我姥爷过上好日子吗?

    现在我有钱了,我连一千五百万的无面玉佛都敢卖,可我姥爷没了,那我这一身泥,一身血,到底是图个什么?

    说实话,后来把头告诉我,干我们这行的,五弊三缺总得沾一样。

    你以为你从地下掏出来的是明器,其实你掏的是自己的福报。

    有些老土工,年轻时挖出金山银山,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这叫“地藏收租,六亲不认”。

    以前的我不信,但那一天,我信了。

    我推开门,走进了停尸房。

    姥爷盖着白布,脸颊凹陷,安静得像睡着了,我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响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床沿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丧事是按村里的老规矩办的。

    我没让二舅插手,自己包揽了所有费用,我买了一口最厚实的柏木棺材,请了十里八乡最好的响器班子,我要风风光光地送他走。

    葬礼那几天,青石岭下了点小雨。

    我穿着粗麻孝服,跪在灵堂前,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

    村里的人来了又走,有的叹气,有的在我背后窃窃私语,说我这几年在外头肯定发了大财,连烧的纸马都是扎纸匠用真绸缎糊的。

    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只有冷笑。

    出殡的前一天下午,雨停了,院子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那是四个穿着打扮跟村里人格格不入的老头,他们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藏青色的夹克,虽然年纪都大了,但走路的姿势极稳,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领头的是个戴着茶色眼镜的干瘦老头,手里拄着根盘得发亮的黄花梨拐杖。

    而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居然是在安西汉简整理中心仓库里,那个会用“袖里乾坤”偷青铜残片的八字胡老头!

    我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摸到的是麻布衣襟。

    他们怎么会来?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姥爷来的?

    我没作声,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二舅赶紧迎上去,问他们是哪里的。

    领头的干瘦老头摘下茶色眼镜,露出两道锐利的目光,淡淡地说:“我们是老王当年在采石队的老伙计。听说他走了,特意过来送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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