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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暗桩初伏

    京师三月的细雨连绵不绝,将东宫朱墙碧瓦洗得愈发鲜亮。

    文华殿内,朱瞻基负手立于窗前的紫檀书案旁,指尖轻叩着一份才送来的密报,纸面上寥寥数语,却让他的眉心拧成一道锋锐的深褶。

    “萧氏坠崖失踪,生死不明?”他低声重复一遍,将密报掷于案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柳溪镇外,青山崖下,百丈深壑,尸骨无存?”

    侍立一旁的内侍秦安深深弯腰,声音愈发恭敬:“禀殿下,工部侍郎王襄亲率人手沿崖搜索三日,只寻得一些血迹与衣片,还有一枚东珠耳坠,经辨认确是萧氏随身之物。崖下涧水湍急,若是坠入其中,怕是……”

    “怕是被冲往下游,死无对证?”朱瞻基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死无对证。那萧氏是神机营核心匠师,能在铁面人主导的后装线膛枪项目里担任测试员,岂会如此轻易便失足坠崖?”

    秦安额头渗出细汗,不敢接话。

    朱瞻基转身走回案后落座,指尖摩挲着一枚青田石镇纸,沉吟片刻,缓缓道:“去查,萧氏坠崖前后三日,西山工坊可有异动?朱瞻均那厮的暗卫是否离开过驻地?若有蛛丝马迹,即刻来报。”

    “诺。”秦安躬身应下,却见朱瞻基未有其他吩咐,试探着问,“殿下,那工部军器局录档一事,可要继续推进?萧氏虽失踪,尚有其父萧明远在案前配合……”

    “萧明远?”朱瞻基冷笑一声,“那老狐狸递上来的工艺,十有八九是坑。他女儿失踪,他便愈发谨慎,这几日交来的录档越发敷衍。不必逼他,先把百名匠人里已经拉拢的那几人巩固好,让他们将各自所得的技术先行试制,若有成果,再来报我。”

    “是,殿下英明。”

    秦安退下后,朱瞻基独坐良久,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烟雨中。他心中隐隐觉得,萧氏的失踪必有蹊跷,可一时又抓不住破绽。若说这是朱瞻均设下的局,那布局之人未免太狠——连自家的核心匠师都能拿来做饵。可若说萧氏真是失足,又实在太过巧合。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一盘还未走完的棋罢了。

    同一时刻,京师南城一条僻静巷弄深处,一座不起眼的两进小院中,萧氏——如今该唤她“萧七娘”——正对着一面铜镜,手持朱瞻均交付的易容铜管,小心调整着自己脸颊的轮廓。

    这易容铜管乃是西山工坊特制之物,管中藏有特制的胶质药膏与微调工具,能在不伤及肌理的前提下改变面部骨骼的视觉呈现:将颧骨垫高三分,令下颌线收窄两分,再在鼻翼两侧薄薄敷一层调节肤色的药粉,便能让原本清秀端方的面容变得凌厉寡淡,即便熟识之人迎面而过,也未必能一眼认出。

    萧七娘放下铜管,审视镜中人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自父亲萧明远在神机营效力二十三年来,她自幼耳濡目染,十二岁便能独立拆装一杆迅雷铳,十六岁开始参与火器改良,连铁面人都曾赞她“对火器机理的直觉冠绝西山”。她本该在工坊里安心钻研新式枪械,却因东宫觊觎火器秘技,被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朝堂暗斗。

    可她从不后悔。

    浑善达克沙地外,神机营三千士卒对阵两万五千瓦剌鞑靼联军,打出十比一的伤亡比,活下来的兄弟无不视火器为第二性命。雁门关外,两千余残兵死战四万铁骑,流尽鲜血才守住关隘。若让东宫夺了火器秘法,将其仓促推广九边,只会重演炸膛伤人、贻误战机的悲剧,让更多边军将士白白送命。

    她不能坐视那种事发生。

    “笃笃。”窗棂传来两短一长的暗号。

    萧七娘迅速收起易容铜管,起身走到后窗边,低声道:“谁?”

    “东风吹,燕归巢。”窗外人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暗语回应。

    萧七娘推开窗,只见一名头戴斗笠、身穿灰褐短褐的中年汉子立于檐下,正是朱瞻均安排在京师接应她的暗卫之首,代号“山雀”。

    “殿下令我来送路引。”山雀从怀中取出一卷油纸裹着的文书,从窗缝递入,“你的新身份是京畿大兴县华家堡人氏,姓华,行七,故称‘七娘’。华家祖传木匠手艺,你自幼随父学艺,去岁父母双亡,便来京师投奔远房表叔——那位表叔是东宫匠作监的采买吏目刘三福。你持此路引去寻刘三福,他自会替你安排差事。”

    萧七娘接过路引,展开粗略一扫,见上面官府印鉴俱全,字迹端正,看不出丝毫伪造痕迹,心中暗自叹服西山暗卫的手段之精。

    “刘三福可信?”她问。

    “十年前刘三福欠了赌债被人追至绝路,是殿下暗中替他清的账。他一家老小皆感念恩德,虽不知殿下身份,但忠字当头。”山雀顿了顿,又道,“殿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东宫非善地,事若不谐,可弃子脱身,宁可无功,不可有失。”

    萧七娘闻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请回禀殿下,七娘明白。我父在西山,神机营万千将士的未来也在西山,我这条命,早就系在新枪的枪膛上。”

    山雀深深看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没入雨幕之中。

    三日后,东宫匠作监后院的一间偏屋里,刘三福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对面前的萧七娘赔笑:“七娘啊,你爹当初在世时与我是正经的八拜之交,你来投奔表叔,表叔自是不能亏待你。只是匠作监不比别处,进出的都是机密活儿,我虽是个采买吏目,也不能随便安插人手。这样吧,你先在我这院里打打下手,做些木料清点、工具归置的杂活,待过上些时日,我再寻机会替你寻个正经差事。”

    萧七娘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褂,头发利落地挽成圆髻,闻言乖巧一礼:“全凭表叔安排。七娘别的不敢说,木匠活计自幼便做熟的,表叔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刘三福笑着应了,心中却暗自嘀咕:这姑娘看着伶俐,可东宫不是善地,皇长孙殿下近半年来对火器匠师的心思愈发迫切,连工部侍郎王襄都来过几次,专门叮嘱要留意新进的匠人。若这姑娘只是个安分做活的还好,若生出什么旁的心思,他可担不起这干系。

    罢了,且先放她在眼皮底下做些粗活,再慢慢观察。

    刘三福的算盘打得精明,却不知他这“远房表侄女”在入住偏屋的第一晚,便将这院里、墙外的布局、护卫换班的间隙、以及相邻院落的通道,一一默记于心。

    子时三刻,工坊方向传来梆子响。萧七娘躺在硬板床上,双目微阖,耳中却捕捉着院墙外隐约的夜巡脚步声。东宫匠作监共有三进院落,前院专营木料与铁料初加工,中院负责精密零件打造与火器组装,后院则是库房与录档文书存放处。守卫看似严密,实则存在规律可循——每夜丑时前后,中院与后院的换防会有一盏茶时间的空缺,若能利用那段空隙,便能从中院与后院的夹道潜入工匠起居院落,那里住着的,正是在工部火器录档中凭真本事谋得差事的几名匠人。

    这些人,有些是真心投靠东宫,有些是迫于无奈,还有些——是朱瞻均早先埋下的暗桩。萧七娘要做的,便是与他们建立起一套隐蔽的联系渠道,确保西山方面传来的指令能准确送达,同时将东宫拉拢匠人的动向及时反馈回西山。

    这是她入东宫的第一重使命。

    第二重,则是通过潜伏,探寻那封被锦衣卫截获的密信中所谓“西山内鬼”的线索。于谦从密信内容中怀疑有人在西山内部向东宫泄密,而萧七娘作为能接触到核心项目的测试员,最有可能在朝夕相处中察觉端倪。

    她必须同时扮演两重角色,不漏半点破绽。

    五日后,刘三福果然替萧七娘寻到了一个体面的差事:进入中院的零件打磨间,负责新制迅雷铳机括的精细打磨与组装前检查。

    这差事看似不起眼,却是萧七娘刻意引导的结果。她“无意”中向刘三福展示了自己打磨鸟铳零件的手艺,又快又准,连那些在匠作监干了十几年的老工都啧啧称奇。刘三福觉得面上有光,顺水推舟便将她推荐了上去。

    中院负责打磨的头儿姓曹,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工匠,干了大半辈子火器零件,手艺不错,性子却是沉闷寡言。萧七娘每日与曹老头的两名学徒一道,从卯时末干到酉时正,中间只有半个时辰的歇息。起初曹老头对她颇为冷淡,只让她做些最简单的粗磨活计,连机括核心部件的边都不让她沾。萧七娘也不急,每日默默干活,偶尔在曹老头检查成品时,看似无意地提一两句打磨角度的调整要点,皆是真正实用的门道。

    一连四日,曹老头终于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第五日下午,萧七娘正在一处角落里打磨一枚机括簧片,忽听曹老头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你打磨那簧片时,刀口是不是偏了三分?”

    萧七娘手一顿,侧头看向曹老头:“曹师傅好眼力。我确实偏了三分——方才我试着按常规手法打磨,却发现这枚簧片铁料稍有不同,若按常规角度,装配后受力不均,连发五铳后必然断裂。偏三分反而能缓解应力,延长使用寿命。”

    曹老头沉默片刻,脸上的冷硬渐渐松动了些许:“你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幼时跟我爹学的。”萧七娘语气坦然,“我爹以前在大兴县开过一个小木匠铺子,给猎户修过鸟铳,也捣鼓过些火器零件。后来铺子关了,爹没了,我便只剩这点手艺糊口了。”

    曹老头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案板上的一堆待检零件:“明日你来做组装前的总检。若有问题,随时来问我。”

    萧七娘垂首应是,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鱼,上钩了。

    又过两日,萧七娘借着总检的便利,第一次接触到了东宫匠作监正在赶制的新式迅雷铳成品。

    这批迅雷铳共计二十支,是工部侍郎王襄专程从西山外调匠人处套取的工艺图纸打造而成。萧七娘一眼便认出,这图纸正是她在西山时参与改良又刻意留了一处机括闭锁缺陷的半成品方案。若按照图纸上的参数严格制作,铳身在连续射击二十次后便会因闭锁角度偏移而出现卡壳,严重时甚至可能炸膛。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逐支进行检视,不动声色地在录档上用特定的暗记方式——一种只有神机营核心人员才能识别的微调笔迹——记录下每支铳的缺陷位置与程度。

    做完这一切,她将记录册归还到曹老头处时,又在院门口“无意”撞上一个身穿青衣的文士。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腰佩玉带,脚踩云履,一看便不是寻常的匠作监属官。萧七娘立刻认出,此人正是东宫核心幕僚之一、负责火器录档的工部员外郎齐仲明。

    齐仲明被她撞得手中一叠文书散落在地,萧七娘连忙蹲下身替他去捡,口中不住道歉:“小人不长眼,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无妨。”齐仲明接过她递回的文书,目光却在她的手上略一停顿——那是一双常年打磨零件而留下老茧与细小伤痕的手,指甲修剪极短,指节粗壮有力,典型的匠人特征。

    “你是新来的打磨工?”齐仲明问。

    萧七娘垂眸:“回大人话,小人是刘三福表叔引荐,来曹师傅手下做打磨与总检的。”

    “刘三福的表侄女?”齐仲明眉头微挑,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好好做事。”

    说罢便转身离去。

    萧七娘站在原处,脊背沁出一层薄汗。她确信,齐仲明方才看向她的那一眼,不只是普通的审视——那是一种试探,一种确认,仿佛他已从某个细节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必须更快地建立起与西山方面的联络,因为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而此时,西山地下三丈的工坊核心密室内,铁面人正透过一面打磨精细的铜制潜望镜,观察着水力冲压机缓缓碾压出一枚枚黄铜定装弹壳。

    弹壳的壁厚、底缘的弧度、乃至底火孔的位置,都与他在图纸上设定的参数分毫不差。这批弹壳共计四百八十枚,废品率已从初期的三成降到了一成左右,比朱瞻均预期的进度快了整整七天。

    “很好。”铁面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烟火熏烧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按这个进度,月底前能产出第一批千发实战用弹。影子新军的训练安排得如何了?”

    站在他身后的于谦合上手中一卷名册:“三十七名新军尖子已全部完成木模拆装训练,今日开始进行实弹试射淘汰。四百八十枚弹壳刚好够他们每人打十二发,打完这批,正好根据成绩筛选出前十五人,作为首批种子教官。”

    “朱瞻均那边怎么说?”

    “殿下伤势未愈,但每日仍让亲兵送来批阅后的军改条陈,其中重点提到了你在西山负责的项目——他说,定装弹与后装枪的量产,必须在半年内形成一条完整的生产线。届时,不仅神机营要全部换装,还要以西山的产能培养出至少一千名能熟练使用新枪的士卒。”

    铁面人沉默片刻,转过身来,那张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只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半年?他比我预想中还要急。”

    “雁门关一战,神机营仅剩不到七百可战之兵。殿下想用这七百人做火种,三年炼出一支新军,若不能在半年内先让火种预热,后续一切都是空谈。”于谦收起名册,目光落在铁面人背后那架水力冲压机上,“你呢?还需要什么?”

    “黄铜。”铁面人言简意赅,“大明境内的黄铜产量有限,工部与户部都管控极严。要想将定装弹产能扩至每日千发以上,必须开辟民间采购渠道。”

    于谦眉头微蹙:“民间采铜,容易被人揪住把柄。若让东宫查到西山在大量购入黄铜,顺藤摸瓜追踪到定装弹项目,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要从沿海的私铸铜钱贩子手里买。”铁面人淡淡接口,“那些贩子与倭寇、海盗有染,官府查多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出价够高,他们不介意多售一些黄铜给来历不明的买家。”

    “私通民间铜贩……”于谦沉吟片刻,“此事体大,我得先禀明殿下再定夺。”

    “随你。”铁面人重新转向水力冲压机,“但若要赶在六月底前完成第一批千支后装线膛枪的量产,你最好快些做决定。”

    于谦离开后,铁面人独自站在微弱的油灯光中,看着那架冲压机缓缓吐出一枚黄铜弹壳,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他伸手摘下弹壳,指尖摩挲着底缘那圈光滑的棱线,目光深如渊海。

    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而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人,也该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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