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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秋凉如水,医道初传

    第三十章:秋凉如水,医道初传

    八月二十这天清晨,沈砚推开诊堂的门时,一阵凉飕飕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道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露水的清冽、有落叶的干涩、有远山那边正在变黄的草木的气息。夏天那股黏稠的暑热不知什么时候彻底退走了,秋天静悄悄地接管了这座城。

    黄甫这天来得比往常都早。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靛蓝色短褐,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背上背着那只藤编背篓,腰间挂着一只水葫芦,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像是脱下了秀才的襕衫,换上了一身更适合在山野间行走的装束。他站在诊堂门口朝沈砚咧嘴一笑:“先生,今天先做什么?”

    沈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先把药柜的抽屉擦一遍。每个抽屉上的标签要是模糊了,重新写一张贴上。药材的摆放位置记住,以后抓药不能翻来翻去找半天。”黄甫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好”,挽起袖子就走进去了。沈砚站在诊案后面看着这个年轻人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心里浮起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棵独自长了很久的树,旁边终于有一株新的苗芽冒出了头。

    黄甫的性子很沉得住。他擦药柜、认药材、背药性,样样都做得认真扎实。沈砚让他背《药性赋》就从第一句“药有温热寒凉之性,味有酸苦甘辛咸之分”一字一句背起,他每日傍晚收诊后坐在院子里背到天黑才走。有时沈砚在诊案后面给病人开方,他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看先生怎么搭脉、怎么问诊、怎么辨证、怎么遣方用药。偶尔遇到复杂的病症沈砚会停下手中的笔问他一句:“你觉得这是什么证?”黄甫便认真想一想再答。答对了沈砚便点点头继续写,答错了沈砚也不批评,只点出他疏忽在哪里,让他自己回去想明白。

    八月二十三这天,医馆来了一位老妇人。老妇人七十多岁了,由儿媳妇搀扶着慢慢走进来,说近来两只眼睛模糊得厉害,看东西重影,尤其到了傍晚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沈砚让她在椅子上坐好,先用手指撑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眼内没有明显的翳障,瞳孔反应也还算正常,但整体面色萎黄、唇色淡白、指甲色浅无华。他又诊了脉——脉细弱无力,三部皆虚,是肝血不足、目失濡养的典型老年性视力衰退。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个方子:熟地、当归、白芍、川芎、枸杞子、菊花、菟丝子、山茱萸。以四物汤养血活血为基础,加上枸杞菊花养肝明目、菟丝子山茱萸补益肝肾。

    沈砚写完方子递给黄甫:“你来说说这个方子为什么这么组?”黄甫接过方子看了一遍,略作沉思后开口:“四物汤是养血的基础方,肝藏血、目受血而能视,所以用四物养血充目。枸杞菊花是明目常用的药对,菟丝子和山茱萸补肝肾之精,精能化血、血能养目。整个方子是围绕‘血虚目暗’这个证来布局的。”沈砚点了点头:“对了。你记住了,方子不是把治同一种病的药堆在一起就行了,每味药在方子里都有一个位置——谁做君、谁做臣、谁做佐使,各有分工,不能乱了。”

    黄甫把那方子小心地收进自己随身的册子里,工工整整誊抄了一遍。老妇人取了药走了,儿媳妇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走时对沈砚说:“先生这徒弟收得好,学得真用心。”

    八月二十五,沈砚带着黄甫去了城外采药。这次选的是城西方向的一片丘陵,不高但植被类型和青龙山不同,更偏旱生灌木和野草。两人天没亮就出发了,清晨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冽而湿润。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到了那片丘陵地带,沈砚在山脚下站定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植被分布,然后指着一片向阳的缓坡让黄甫仔细看:“那边长着的是地榆,止血凉血的药,你过去先看叶子再看根。”黄甫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地榆的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背面颜色比正面浅一些,茎秆直立硬挺。他挖了一株起来看根——根粗壮、外皮暗褐色、断面浅黄、质地坚硬。

    “地榆的根入药,能凉血止血、解毒敛疮。”沈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它和侧柏叶、槐花、茜草都是止血药,但用法不同。地榆偏于治下焦出血——便血、痔血、崩漏。侧柏叶偏于治上焦出血——鼻衄、咳血。辨药要先辨性,再辨位。”

    黄甫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又在册子上添了几笔。两人在这片丘陵上采了大半天,除了地榆之外还采了一小捆艾草、几株苍耳子和一把枸杞叶。回城的路上黄甫背着满了大半的背篓,步伐轻快,忽然回头对沈砚说:“先生,我以前读圣贤书的时候总觉得学问要从书本里来。但跟您学医这半个月,我觉得药材的事书本里写着的记着就好,真正要认会它们,得蹲在地上一株一株地看、一株一株地摸。”

    沈砚走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步伐轻捷:“医道不只在书本里,也不只在地上长的草木里。还在病人身上、在四季变化里、在每一个症状的细微差别里。你要是能把这些都看明白了,才算入了门。”

    “弟子记住了。”

    八月二十八这天下午,沈砚正坐在诊案后面给一个面瘫的中年汉子扎针,黄甫在旁边举着油灯帮忙照亮。面瘫汉子的嘴角歪向左边,右边的眼皮合不拢,已经半个月了。沈砚在他右侧面部的颊车、地仓、牵正、太阳四穴各下一针,又以艾条隔着寸许温灸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拔针后让汉子试了试,他尝试着将嘴角向右侧牵动——起初还是歪的,但经过三四个来回的尝试后竟恢复了大半,右眼也能勉强合上了。汉子对着铜镜喜极而泣。黄甫在旁边看得入了神,等送走那汉子后迫不及待地问:“先生,面瘫的治法是不是内外有别?风寒引起和风热引起的用针是不是不一样?”

    “你问到点子上了。”沈砚收了银针擦了擦手坐下来,“风寒引起的面瘫,多起于受凉之后,发病时面侧有冷感、脉浮紧,用针宜温通,选穴偏于阳经上的合谷、翳风这些。风热引起的面瘫,起病较急、面侧可能有热感、脉浮数,用针宜清泄,配合一些清热药如桑叶、菊花、薄荷。辨证和用药一样重要。”

    黄甫连连点头,又取出册子把那几处穴位和辨证要点记了下来。

    八月底,金陵城一场秋风过后,气温明显降了下来。周婆子开始把夏天的竹帘收起来换上了厚实的棉门帘。医馆里的炭炉子虽然还没生起来,但偶尔阴雨的傍晚沈砚会烧一壶热水放在案边暖手。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每天早晨开门时地面上都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落叶,风一吹就卷着沿着巷子旋转着飘远。

    九月初一这天,沈砚一早开了门,看见诊案的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新熬的秋梨膏,琥珀色的膏体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黄甫的笔迹:“先生:昨夜熬的秋梨膏,加了川贝和冰糖,润肺止咳。秋燥渐起,先生每日饮一勺,嗓子不干。黄甫。”沈砚看着那碗秋梨膏站了片刻,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含进嘴里——清甜微苦,梨的润和川贝的药香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凉润润的,一整夜的干涩都被抚平了。他笑了笑,把碗小心地端进灶间放好。

    九月初三,郝道人又来了。他这次是从江西专程赶回来的,风尘仆仆,进诊堂后先喝了整整一壶茶才开口说话。他带来的消息让沈砚放下了手里的药书——赵崇真在赣南那处闹水祟的村落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那村子叫柳坪村,坐落在一座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近溪。村里人夜间的异象沈砚用信中的方子已经处理了大半,但赵崇真在溪流上游的一处水潭底部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沉在水底的青石碑,碑面刻满了水纹符和一行模糊的篆字。他无法独自打捞那块碑,因为碑体太大、太重,而水潭深处的寒气又太盛,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他托郝道人带话问沈砚:能不能来一趟?

    沈砚听完沉默了很久。秦淮河下游的残碑他还没去看过,现在赣南又出了一块水潭底的青石碑。如果两块碑之间有关联,那它们很可能是同一时期、同一批人留下的。元末那些沉水殉难者被标记的位置,或许不止一处——一条河、一条溪、甚至一口深潭,都可能隐藏着类似的遗物。

    “郝道长,”沈砚开口,“你和赵崇真说一下,我处理完手头几件要紧的事,最迟九月十五之前动身南下。让他把那个水潭的具体位置和周边地形画张图给我。”

    “好。我这就去传话。”郝道人没有多停留,歇够了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郝道人之后,沈砚在诊堂里独坐了一会儿。九月初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上,把满屋的灰尘都照得浮动起来。远处的巷口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卖刚下来的秋柿子,一切都很安静平常。他站起身去灶间把黄甫送的那碗秋梨膏又舀了一勺含进嘴里,然后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秋天的天高阔清明,几片薄云正缓缓向南移动。

    九月十五动身南下,这趟去江西不知要多久。医馆交给黄甫——这个年轻人虽然只跟了他不到一个月,但学东西快、心细、有责任心,日常的看诊能应付。他想了想,决定今天就把这事和黄甫说清楚。

    傍晚黄甫来医馆帮忙晒药材时,沈砚叫住了他:“九月十五我要出趟远门,去江西。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医馆这边你帮我看着。能治的病你治,治不了的留到我回来。若遇到急症你拿不定主意的,可以去中山王府找徐达帮忙,他认得我。药箱里的银针和艾条别乱动,药材用完了去城西那家我常去的药铺按方子补。”

    黄甫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先生放心,我一定把医馆看好。您去江西路上小心。”

    沈砚看着他,那副年轻面孔上带着认真和沉稳。他轻轻拍了拍黄甫的肩膀:“记住我教你的那些——诊脉先看浮沉迟数,辨证先分寒热虚实。方子开出去之前多想一想,想清楚了再落笔。”

    “弟子记住了。”

    九月初四到九月十四这十天,沈砚带着黄甫把医馆所有的医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几种常见病的辨证要点和常用方剂又讲了一遍。黄甫没日没夜地抄录背诵。两人有时坐在诊案前讲到深夜,油灯燃尽了又添、添了又燃尽,窗外月光从槐树东边转到西边,露水在草叶上凝了又干、干了又凝。黄甫的手指因为连日抄写磨得发红,但他一声也不吭,把沈砚说的每一句话都记进册子里。九月十四的傍晚,沈砚把药箱整理好,又把那两册书贴身收进怀里,背上行囊站在济世堂门口时,黄甫站在诊堂门槛里面朝他摆了摆手:“先生早去早回。”

    沈砚也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暮色渐浓的柳叶巷。巷口的一棵槐树上最后几片黄叶正在西风里瑟瑟地抖,像是替他挥别。他走出巷口拐入了街市,他的背影融入了人流中,渐渐看不见了。黄甫站在诊堂门口目送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门轻轻带上,开始在灯下翻看那些夹满纸条和批注的医书。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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