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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章 西来的刀

    假地图骗了大统领十八天。第十八天夜里,西武林盟的先锋营到了山脚下。不是雷克斯带来的那种文绉绉的特使,是刀、是剑、是火把、是铁蹄。三千骑兵,五千步兵,八千个人,八千匹马,把山脚下的镇子围了三圈。客栈老板娘吓得躲在柜台下面,瑟瑟发抖。镇子里的百姓关门的关门、逃跑的逃跑。天亮的时候,镇子已经空了,只剩西武林盟的灰色帐篷,一顶一顶,密密麻麻,像一片从地上长出来的灰色蘑菇。

    守门的年轻战士正在打盹,听到山下传来震天的马蹄声,睁开眼睛,看到那片灰压压的帐篷,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爬进院子,一边爬一边喊:“来了!来了!好多人!”

    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老槐树下。苏清玉跟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剑。米里娅姆从马厩里出来,手里握着短刀。夜枭从石屋里出来,手里握着那柄磨了二十年的刀。雷蒙从木棚里出来,手里没有武器,他看着山下的灰色帐篷,脸色铁青。

    “是大统领的亲兵营。”雷蒙的声音很沉,“西武林盟最能打的一万人。领兵的人叫铁木,大统领的养子。三十岁,没打过败仗。”

    叶迦尘的心脉扩散,他感知到了山下八千人的心跳——不是慌乱,不是紧张,是整齐的、有力的、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运转的心跳。八千颗心脏,跳动着同一个节奏。那不是人,是兵器。

    “他们要打?”苏清玉问。

    “不打。”雷蒙摇了摇头,“他们不是来打的。是来围的。围到我们粮尽,围到我们投降,围到我们自己开门。”

    叶迦尘走到寨墙上,看着山下的灰色帐篷。八千顶帐篷,把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正中间有一顶最大的帐篷,灰色的,比其他帐篷高出一倍,帐顶插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只银色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柄剑。铁木的帅帐。

    “粮还能撑几天?”叶迦尘问。

    扎姆端着茶碗站在井台边,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三天。省着吃,五天。”

    “水呢?”

    “水够。山上有泉,泉眼没干。”

    叶迦尘从寨墙上跳下来,走回正厅。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看着那些****。金剑堂、新月堂、圣火宗、山岳会,四个点,四个圈,连起来像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铁木的一万人围住了山岳会,但没有围住金剑堂。没有围住新月堂。没有围住圣火宗。

    “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还不知道。”苏清玉站在他旁边,“要给他们送信。”

    “送不出去。铁木围得太紧,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米里娅姆蹲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柄上缠着三根青色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我能出去。”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她。“怎么出去?”

    “后山有条路。夜枭告诉我,影挖的,通到山后面的峡谷。峡谷里有条干河,沿着河床走,能绕过铁木的营地。”

    夜枭从门口探进头来。“那条路窄,只能过一个人。马过不去。”

    米里娅姆站起来,把短刀插进腰间。“我不用马。”

    叶迦尘看着她,看了很久。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米里娅姆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冲动,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该做的事的踏实。

    “你到了金剑堂,找到法赫德。告诉他,山岳会被围。让他带兵来——不是来打,是来谈。到了山下,不要动,等着。他会明白。”

    米里娅姆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后山走去。夜枭跟在后面,送她到后山的洞口。洞口很小,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夜枭把石头推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风从洞里灌出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你一个人,小心。”夜枭的声音很轻。

    米里娅姆蹲下来,钻进洞里。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夜枭。洞口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但她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父亲,等我回来。”

    夜枭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握了一下米里娅姆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他知道,她会暖起来的。

    米里娅姆走了。洞口的石头被重新堵上,风停了,呜呜声也停了。

    叶迦尘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的灰色帐篷。铁木的帅帐前,有人走出来。一个人,穿着银色的战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棕色的,脸很瘦,颧骨很高,鼻梁很直。铁木。大统领的养子。西武林盟最年轻的将军。

    他骑着一匹黑马,带着两个随从,朝山上的寨门走来。走到一半,勒住马,抬起头,看着寨墙上的叶迦尘。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叶迦尘的心脉感知到了——铁木的心跳很稳,很平,不急不躁,像一面被敲了很多年的铜钟。

    “叶迦尘!”铁木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座山都能听到,“大统领让我来问你,雷克斯在哪里?”

    叶迦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铁木的眼睛。

    铁木等了片刻,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笑。“你不说,我自己找。找到他,带回去。大统领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调转马头,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勒住马,没有回头。“叶迦尘,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你不交人,我攻城。”

    他走了。黑色的马,金色的剑鞘,银色的战袍,消失在灰色的帐篷里。

    苏清玉站在叶迦尘旁边,手按在剑柄上。“他说三天。”

    “三天,够了。”

    “够做什么?”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第二页。第二页还没有撕过,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暗桩。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握在手心里。

    “够把该喊的人都喊来。”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铁木来了。大统领的养子,带了八千人。他要雷克斯,要不到就攻城。我把米里娅姆派出去送信了。她走的那条路,是你挖的。你挖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从这条路上逃?”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米里娅姆能送到信吗?”

    “能。”

    “法赫德会来吗?”

    “会。”

    “扎希尔呢?阿伊莎呢?”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像一个被蒙在纱布后面的眼睛。

    “都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也没有退路。”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山岳会也被围过。围的人说,三天不降,屠山。苏勒说,不用三天,一天就够了。他带着人,从后山那条路绕出去,绕到围兵的后面,放了一把火。围兵乱了,退了,再也没有回来。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黯淡。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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