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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

    回寝不久,就闭灯就寝了。

    宿舍楼的熄灯时间是十点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最后一盏声控灯也灭了。窗外的夏夜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梧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连蝉都累了,叫声变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我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在黑暗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沟壑,像一条河,隔开了我和她。

    心里乱得很。

    这种“乱“不是那种“今天作业没写完明天要挨骂“的慌,也不是“考试考砸了怎么办“的焦虑。它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你心里同时开了好几个窗口,每个窗口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你切换不过来,只能让它们同时跑着,把你的CPU占满。

    第一个窗口:今天晚上没有见到小雪,空得很。

    那个“空“又来了。和上次她去医院那周一样的感觉——容器被抽走了一半。会议室那个靠窗的位子今天一整天都是空的。她没有来。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等我。这种“不知道“比任何确定的坏消息都折磨人。因为确定的坏消息你至少可以应对——你可以生气、可以想办法、可以写信安慰。但“不知道“是一团雾,你伸手进去抓,什么也抓不住。

    第二个窗口:我今天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这样做“——指的是陪周影看电影、吃饭、散步。不是因为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我明明知道周六晚上是属于小雪的,却还是把它给了别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不深,但一直在那儿。你碰不到它,但它就在。

    第三个窗口:我是不是应该对那个该死的徒弟说她已经有师娘了?

    “师娘“——这个词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它太重,而是因为它太“理所当然“了。在我心里,雪儿已经是“师娘“了。不是“女朋友“——“女朋友“太轻浮了,像是在谈恋爱。“师娘“是一种身份确认——她是那个在我生命里地位最高的人,是我的老师、我的伴侣、我的精神支柱,合在一起,就是“师娘“。

    但我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不能在陪另一个女孩看完电影之后,跟她说“你有师娘了“。那听起来不像解释,像炫耀。而炫耀是最让人反感的。

    第四个窗口:当雪儿知道有人睡在我肩头会不会生气?

    这个问题是最让我害怕的。不是怕她生气——她生气的样子我见过,嘴上骂几句,过一会儿就好了。我怕的是她“不生气“。怕她听到这件事之后,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头转过去,像梦里的那样——漂亮、可爱、头也不回。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但睡着不等于停止想。大脑在你失去意识之后,会接管你所有的焦虑,把它们编织成画面——这就是梦。

    那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模糊——不是那种清晰的画面,更像是一层雾,雾里站着一个人。是她。穿着她常穿的那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的两旁没有树,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灰白色的、望不到头的路。

    她背对着我。我喊她,她不回头。我跑过去追她,可不管我跑多快,我们之间的距离永远不变——像是她在前面的屏幕上投影,而我在一个跑步机上跑。我拼命地追,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嗓子像着了火一样。

    后来干脆把我急哭了。

    梦里哭和醒着哭不一样。醒着哭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哭,可以停下来,可以擦眼泪。梦里哭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你控制不了自己的脸,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而你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再后来我就醒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宿舍里还是黑的。但我感觉到脸上有水。我抬手摸了一把——是眼泪。枕头的一角湿了一小块,凉凉的。

    当时的我心里真的是乱极了。

    不是因为做了噩梦。是因为我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梦里的她不理我——现实中的她会不会也不理我?梦里的她头也不回——现实中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因为我今晚的“失约“而转过了身?

    我是否该为我的昨晚的事道歉?可我应该道什么歉呢?说我陪另一个女孩看电影了?说她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了?说我没有在周六晚上给你写信?这些话每一句都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而是因为——说出来太像借口了。而借口是最伤人的东西之一。你用它来为自己开脱,对方听到的却是“我在为自己的错误找理由“。

    以前我也经常在周六晚上找不到她吗?——有。她去医院那次,她也“找不到“我。那时候她没有生气。但那不一样。那时候是她身体不舒服,是客观原因。而这次是我“选择“了去陪别人。

    这个区别,我心知肚明。而心知肚明,才是最折磨人的。

    但无论如何,这个徒弟总是感觉有些不合适。

    “不合适“——这两个字太轻了。它掩盖了背后那股说不清的直觉:周影对我,不只是“徒弟对师傅“。而我对她,也不该是“师傅对徒弟“的回应方式。我需要划一条线。但那条线,我不知道怎么划。

    还是写封信给她吧。

    于是整个一上午,我把所有的时间和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写信上了。

    小雪:

    在家的十几天里,我几乎每一晚上都在失眠,我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度日如年的感觉,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我已深深地爱上了你,而每当想你而又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只好拿出你的信,看着那熟悉的字,好想你就在我面前一样,答应我,以后我们要一直通信,要不然我会不好受的。

    写“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我的笔尖顿了一下。这不是表白——我们之间不需要表白,表白是给还没确定关系的人说的。这是确认。是把那个在心里跑了很久的念头,第一次正式地、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乎你“,是“我已深深地爱上了你“。

    这句话的分量,她会懂的。因为她也在信里写过“我也想你“。那四个字和这九个字,是同一个东西——只是她说得轻,我说得重。

    马上咱们就升入高三了,听说高三的学习是如何如何的紧张,高三的生活是多么的黑暗,可再大的困难我们也得去承受,再大的挫折我们也得去挑战,我希望有你在我的身边,我就不会孤单,能和你一起走过这段难忘的日子,我会很开心的。

    这一段写得有点“作文腔“——“再大的困难我们也得去承受“——放在任何一篇高考满分作文里都不违和。但在那个上午,在刚做完那个梦的上午,这些话不是修辞,是真心。因为我确实害怕高三。不是怕苦、怕累、怕考不好——是怕没有她。如果高三是一条黑暗的隧道,她就是隧道口的那盏灯。没有灯,我走不出去。

    翻着你以前写给我的信,开始的时候总是写得很少,语句也不怎么通顺,而后来总是非常的流畅,读着那么的耐人寻味,足以说明你的语文已经进步很明显了,这下子你就不用为任何一科去担心了,我真的替你高兴。

    这一段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夸她“的方式。不是直接说“你语文好“,而是通过她的信来证明。她的信从一开始的“写得很少、语句不通“到后来的“非常流畅、耐人寻味“——这是她自己走过的路。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记着,然后在信里告诉她:我看见了。

    昨天晚上我有些事出去了,你没有等我等得生气吧,我保证以后的错误不犯了,惹你生气,我的心也不会好受的,以后你尽量别生气好吗?包括和我还有别人,万一你的头疼病又犯了,这可是非常关键的时期啊,身体也很重要啊。

    这一段是全文最核心的一段——道歉。

    “有些事出去了“——轻描淡写到近乎敷衍。但我知道她会读懂背后的意思:我出去了,没在周六晚上等你,但我回来了,我在给你写信,我在说“对不起“。

    “包括和我还有别人“——这句话里的“别人“是给周影留的位置。我在暗示她:你可能因为“别人“而生气,但请你别。不是因为我没错,而是因为你的身体比我的错误更重要。

    还有昨天晚上我梦见你了,梦里的你好像比现实中的你还漂亮,可就是不和我说话,不理我,你不会真的不理我了吧,要不然怎么不给我写信呢?

    这是全文最柔软的一段。他把那个梦写进了信里。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把“我梦见你不要我了,急得我哭了“写在一封信里,递给一个女孩——这需要多大的信任?

    他没有美化那个梦。他没有说“我梦见我们在一起了“,他说的是“你不要我了“。他把最脆弱、最恐惧、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这不是软弱。这是爱的最高形式之一:我敢让你看见我的害怕。

    又是在上晚课前,我托杨大姐将信交给她了。

    杨大姐——这个称呼我在之前的信差名单里没提过。她是另一个“信差“,比王辉、杨丽丽更年长一些,可能是班里的生活委员之类的角色。这些信差的名单如果列出来,几乎能凑成一个完整的社交网络——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那个时候的校园里,帮人传信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是一种被默许的、甚至带点浪漫色彩的“公共服务“。

    第一节晚课下课,王辉准时送信。

    “准时“——这两个字值得玩味。王辉每次送信都很准时,像是他也在期待着这个时刻。也许对他来说,当信差也是一种参与——他不是主角,但他是那个把主角连接在一起的人。后来很多年,我偶尔会想:那些帮我们传过信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也写过信给某个人?有没有也等过一封信?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一样熟悉的字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温馨。

    白痴:

    你怎么那么白痴啊,我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啊,以前你少气过我吗?就说打球的事吧,你总是很坚决的保证以后不打了,可你那一次真的做到了,我要是生气的话估计早就气死十几回了,两个人在一起总要相互理解,相互体谅对吗?再说我也喜欢看你打球,虽然我不懂篮球。

    读完第一段,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她没生气——是因为她用了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角度来回应我的道歉。她没有说“我原谅你“,没有说“下次注意“,没有说“你为什么没写信“。她用的是列举我的“前科“——打球的事、保证的事、一次次没做到的事。她把这些翻出来,不是要翻旧账,而是要告诉我:你以为这次很严重?在你所有的“罪状“里,这次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安慰。它不是“没事“,而是“这点小事算什么,你以前犯的错比这大多了,我不都原谅了吗?“

    而“我也喜欢看你打球,虽然我不懂篮球“——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热。她不懂篮球,但她喜欢看我打。不是因为篮球好看,是因为我在场上。这种“无条件关注“是十七岁的爱里最珍贵的东西。

    我们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也该长大了,不管我们将来的结果如何,我们都应该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学习当中去,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这句话在1990年代末的高中生里几乎是口头禅级别的存在。它出现在摘抄本上、课桌的涂鸦里、毕业纪念册的留言栏里。它太平常了,平常到几乎成了一种“正确的废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在这个语境里,它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因为她在用它来回答一个我们都不敢问的问题:我们将来会怎样?

    她没有说“我们会在一起的“。她说的是“不管结果如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知道高三会改变一切,意味着她知道未来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意味着她不敢承诺“永远“。但她敢承诺的是:此刻,我们全心全意。

    这样吧,我把我的相片给你两张吧,要是想我而又见不到我时就看看她吧,不过,可千万别光喜欢相片而不喜欢我啦。

    照片。在那个年代,照片是一种很“重“的东西。不是手机里随便拍一张发过去——是去照相馆拍的、洗出来的、可以握在手里的实体照片。她愿意把自己的照片给我,意味着她愿意让我“拥有“她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但那一部分,是可以被握在手里的。

    而“千万别光喜欢相片而不喜欢我啦“——这句话是撒娇。是她怕我有了照片就不写信了,怕我看着照片就满足了,不再去找真实的她。这种“怕被照片取代“的担心,在后来的岁月里会被无数次验证:当你拥有了一个人的照片,你确实会多看照片,少写信。但她当时就预见到了。

    还有晚上最好别做梦,梦不真实,晚上也别想我,那样睡不好觉会影响一天的学习,应该像我这样,晚上从不想你,白天想就够了。

    最后这句话——“晚上从不想你,白天想就够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撒谎。她一定在撒谎。因为就在不久前的那封信里,她写的是“今晚看不见你,我心情肯定会不好的“。如果她晚上不想我,为什么心情会不好?如果她晚上不想我,为什么会在火车上写日记、在信里抄卡伦·卡朋特的歌词?

    她撒这个谎,是因为她知道我昨晚做了梦。她知道梦让我哭了。她不想让我再哭。所以她说“晚上别想我“——不是因为她不想被我想,是因为她不想我因为想她而睡不好、而做噩梦、而哭醒。

    而“白天想就够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白天有我。白天我们在会议室,在同一个教室里,在同一个走廊里。白天你不需要做梦,不需要在梦里追一个追不上的背影。因为白天,我就在你面前。

    看完信后,又看看夹在信里的相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光。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她知道镜头在对着她,但她的心思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在信里。在我这里。

    确实像她说的那样,照的的确很漂亮。

    但漂亮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她。是那个在火车上写日记的她,是在医院里忍着头疼不告诉我的她,是在信里抄流星诗的她,是那个骂我“白痴“时嘴角翘起来的她。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她没有写日期,没有写“送给超“,没有写任何字。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写——照片本身就是一句话。也许是因为她不好意思写——十七岁的女孩,把一张自己的照片交给一个男孩,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看过之后,马上就想该学习了。

    这句话不是矫情。是因为她的信给了我一种力量——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力量,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她没生气。她在。她在白天想我。这就够了。剩下的事,就是学习。

    于是整个晚自习的效果都很理想。

    最后快下课时,替徒弟写了一首诗,是李商隐的《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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