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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丁伟

    十天后,城北大院里已经能闻到初秋的味道了。

    刘禹衡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搁了两三个烟头,手里还夹着第三根,烟雾从指间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

    丁伟被免职了。

    消息是昨天下午传到二机部的。他去办公厅拿文件的时候,听到两个工作人员在走廊里低声议论,说总参那边出了一份通报,丁伟因为在前一阵子的事情里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已经被正式免去了军职,调离了原岗位,去向暂时不明。

    刘禹衡当时站在走廊拐角处,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把那份文件拿好,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可回到办公室之后,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丁伟那个人,他太了解了。从晋西北的时候就认识,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一起在战壕里蹲过。

    丁伟这个人,脑子好用,眼光也毒,看问题往往比别人看得深一层,可就是那张嘴管不住。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场合都敢讲,心里想什么嘴上就往外倒,从来不掂量掂量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前一阵子那些事,刘禹衡自己都躲得远远的,连碰都不敢碰,丁伟倒好,不但没躲,还往前凑,结果一脚踩进了泥潭里。

    免职,调离,已经算是轻的了。要是搁在早些年,这种事闹大了,命都可能保不住。

    刘禹衡把第三根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姚清婉在楼上哄刘致远睡午觉,听到门响下了楼去开门。刘禹衡坐在书房里没动,只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说话声,然后是姚清婉的声音:“赵大哥来了?他在书房呢,你直接过去吧。”

    脚步声沿着走廊传过来,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赵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沉几分,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迈进门槛,看到刘禹衡坐在书桌后面,旁边的烟灰缸里搁着几个烟头,屋里的烟味还没散尽,便在刘禹衡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老刘,丁伟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知道了。昨天下午在部里听人说的。免职,调离。”

    赵刚坐在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躁和烦闷:“我是接到老李的电话才知道的。老李那个人,说话跟放炮似的,电话里嗓门大得能把听筒震破。他说他昨天才听说丁伟的事,气得一晚上没睡着,想打电话给你,又怕你这边不方便,就先打到我那儿去了。”

    刘禹衡听到“李云龙”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根烟抽了两口,然后伸手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烟头,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边拿起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摇了摇手柄,对着话筒说了一个号码。

    电话转接了两道,等了将近一分钟,那边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李云龙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声音又急又粗,像是已经在电话那头等了一阵子了:“老刘!你可算来电话了!我跟你说,老丁的事——”

    刘禹衡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李云龙,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的李云龙顿了一下,嗓门压下来几分,但明显还带着一股没发出来的火:“你说。”

    “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西南待着。”刘禹衡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西南那边的事把你管好,别的事不要打听,也不要胡乱打电话。丁伟的事,你知道了就知道了,不要再跟任何人提。你那个嘴巴,比老丁强不到哪儿去。老丁已经栽了,你别再跟着往里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刘禹衡能听到李云龙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压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李云龙才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那边忙,我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然后是忙音。刘禹衡把听筒放回去,在书桌旁边站了几秒,才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来,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赵刚坐在对面,把刚才那通电话从头听到了尾。他看着刘禹衡那张被烟雾遮得有些模糊的脸,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了一句:“老刘,你这是……”

    刘禹衡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把话都说透了的坦然和沉甸甸的分量:“行了,这件事咱们掺和不了。也怪老丁自己,嘴里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倒。”

    “前一阵子那些事,别人躲都躲不及,他倒好,往跟前凑。上面没有往深里追究,只是免职调离,已经是看在他这些年战功的份上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刚脸上移到窗外那棵正在掉叶子的老槐树上,声音又低了几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老赵。以前打仗的时候,说错话、做错事,有老旅长、老师长在上面兜着,顶多被骂一顿、降一级,过一阵子还能起来。”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规矩是规矩,纪律是纪律,谁踩了线,谁就得下去。丁伟这个结果,你往好处想,总归罪不致死。免了职,调离岗位,下去冷静冷静,未必不是好事。”

    赵刚坐在对面,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从焦躁慢慢变成了沉默。

    他把刘禹衡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想通了之后的疲惫和自嘲:“你说得对。我是当局者迷了。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脑子里嗡嗡的,只想着老丁怎么就被免了,怎么就没个人替他说句话。”

    “可你刚才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这种事,咱们这种已经脱下军装的人,本来就插不上手。硬要往里掺和,不但帮不了老丁,还得把自个儿搭进去。”

    他抬起头来看着刘禹衡,语气比刚进门的时候松了几分:“行,那我先回去了。老刘,你也别太烦心。老丁那边,咱们帮不上大忙,但以后有机会,能照看的地方还是照看着点。”

    刘禹衡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送赵刚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穿过客厅,走到门口。

    刘禹衡在门口站定了,看着赵刚,开口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老赵,还有件事。咱们俩毕竟都已经脱下军装了,军队那边的事情,以后不要掺和太多。对咱们没好处。你那边电机部的工作也不清闲,把心思放在自己那一摊上,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老李如果再给你打电话,你告诉他,不要在电话里瞎说。电话里什么话都能被人听见,他那个大嗓门,隔着一里地都能听清。有什么话,等见了面再说,或者干脆不说。”

    赵刚看着刘禹衡,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老李那边我再跟他说一声。”

    刘禹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赵刚朝他摆了摆手,转身下了台阶,沿着大院里的水泥路朝门口走去。

    刘禹衡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越走越远,直到拐过那排冬青丛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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