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花间晨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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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响着，叶子摩擦的声响细碎绵长，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头顶缓缓淌过。墨渊靠坐在粗糙的树干上，半阖着眼，意识在一种半沉半浮的状态中随着夜风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天色在他这种半梦半醒的感知中缓缓变化着。黑暗从浓稠慢慢变得稀薄，墨色的天穹在不知不觉间渗出一层深蓝，然后又从深蓝过渡成灰蓝。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落下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晨雾从花海中升起来，薄薄的、灰白色的雾气贴着花丛上方浮动着，将那些暗红色的花瓣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露水凝结在花瓣的边缘上，在初晨的光线中折射出细密的晶莹光芒，像无数粒极小的珍珠被散落在殷红色的绸缎上。
墨渊在那缕晨光触到他眼皮的时候真正睁开了眼。他微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肩背处的肌肉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侧过头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汐尘和汐玉。汐尘蜷着身子靠在另一棵树的根部，头微微歪着，呼吸平稳，显然睡得正沉。汐玉裹在棉被里，依然保持着昨夜那种蜷如小虾的睡姿，小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半张，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淡影。小家伙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汐尘在墨渊之后不久也醒了。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怀里的汐玉，确认孩子还在安稳地睡着之后才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打了个哈欠道：“大哥你醒这么早？“
“睡得差不多了。“墨渊说，“你那边如何？“
汐尘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声：“后背有点僵，但还行。这小家伙——睡得真沉，昨晚上那一架他一点都没醒。“
“他睡着就行。“墨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花海边沿看了看天色，“早上露水重，等太阳再升高一点我们再走。“
汐尘点了点头，从乾坤袋里翻出了干粮和水囊。两人就着晨光吃了些东西，粥是昨晚上剩下的，已经凉透了，但在这清晨的山野间倒也不觉得难以下咽。墨渊掰了半块饼慢慢嚼着，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晨雾渐散的花海尽头。夜里的彼岸花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花瓣上的露水将暗红染成了湿润的深绯色，边缘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从近处浓重到远处朦胧，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际。
汐尘吃了几口之后从怀中取出了那卷北耀秘境的地图看了看，指尖沿着墨线标记的路线走了一遍，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按这个路线走，还有三天能到北耀边境。不过中间那段路管得严，盘查也多，得绕路走。“
“那就绕。“墨渊说。
“绕路要多走两天。“汐尘算了算时间，“不过也好。多走两天总比在城里出什么岔子强。而且——“他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绵延的彼岸花，“这些花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有点不太对劲。“
墨渊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些花。从九幽秘境出来之后，这些彼岸花就一直伴在他们左右，从稀疏的几丛变成了绵延的花海，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跟着他们移动一样。“秘境的影响还没散，“墨渊说，“过些日子应该就会慢慢退了。“
汐尘点了点头，把地图收好，低头看了一眼依然在熟睡的汐玉。小家伙翻了个身，小脸从棉被边缘露出来，嘴巴吧嗒了两下，汐尘伸手轻轻擦掉了他嘴角的口水痕，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朵极薄的花瓣。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晨雾在逐渐变暖的光线中慢慢散去。墨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泥土：“差不多了。走吧。“
汐尘把熟睡的汐玉裹好抱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脑袋歪进父亲的肩窝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两人沿着土径向东南方向走，路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些老榆树和歪脖子槐树，树根裸露在地表的部分盘结交错，树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深一块浅一块地铺在花丛之间。
走了一阵之后墨渊忽然放慢了脚步：“前面有声音。好像是有村庄。“汐尘也凝神听了听，果然在前方的晨风中有隐约的鸡鸣声和狗吠声传来。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林之后，一座小村庄出现在了视野中。
村庄不大，大约三四十户人家的规模。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墙茅顶，院墙用碎石和泥巴垒成。村口有一棵极粗的老柳树，柳条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土路面上有早起的农人正挑着水桶走过，身后跟着一只黄狗。那些彼岸花在村子的外围依然绵延着，但没有蔓延进村子的范围，只在村外的坡地和田野边缘开放着。
“进村去歇歇？“汐尘掂了掂怀里熟睡的汐玉，“这小子也该醒了，找个地方给他弄口热粥吃。“墨渊点了点头，两人沿着村路走进了村庄。村口的挑水农人看到两个陌生人带着个孩子走来，微微愣了一下，但见他们穿着普通、面带平和，也没表现出什么敌意，多看了两眼便低头走了。
村中有一条不宽的土路贯穿南北，路两侧散落着人家。几个早起的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择菜，看到外乡人便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汐尘抱着孩子走得从容，甚至还朝一个看上去挺和善的老妇人笑了一下，那老妇人便也跟着笑了笑。
走到村子中央时，路边有一间稍微宽敞些的屋舍，门板上挂着褪了色的旧木牌，上面写着一个“茶“字。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正坐在门口用一把旧蒲扇扇着炉子上的陶壶。墨渊在茶舍门口停住脚，老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歇脚？喝碗茶？“
“喝碗茶，“墨渊说，“再要点热粥，给孩子。“
老者点了点头起身进了后厨，没过多久端出了两碗粗茶和一陶罐热黍米粥。汐尘坐下来把怀里已经有些醒转迹象的汐玉换了姿势抱着，低头轻声叫了一声：“汐玉，醒醒，喝粥了。“小家伙的睫毛颤了颤，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终于露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墨渊，咧开嘴笑了一下：“伯父早。“
“早。“墨渊应了一声，把陶罐往他那边推了推。
汐玉坐在汐尘怀里接过粥碗端稳了，低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又赶紧吹了吹气。汐尘低头看着他喝粥的样子，顺手把他睡歪了的衣领整理好。茶舍门口的老者扇着炉子，对面不远处的土路上有两只母鸡正低着头啄食，一只花猫蹲在墙头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嬉笑声，从村巷深处飘出来又散在晨风里。
墨渊靠在椅背上端着粗瓷茶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那片晨光中的村巷间。这座小村庄和他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村庄都不一样——这里的人脸上还有笑模样，还有鸡鸣犬吠和孩童嬉闹的声响，还有晨起生火做饭时从烟囱里升起的袅袅炊烟。大晋的破败和萧条还没有侵蚀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这片被丘陵环抱的小谷地依然保持着一份朴素的安宁。
汐玉喝完了大半碗粥，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从汐尘怀里溜下来，跑到墙根底下仰着头看着那只花猫，伸出一只小短手冲它招了招：“咪咪，下来。“花猫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他。汐玉不服气了想往上爬，被汐尘眼疾手快一把捞了回来：“别上墙，摔着。“
喝完粥出了村子之后，那些彼岸花又密集了起来。汐玉被放下来自己走了一段，走了一小会儿便弯腰从路边摘了一朵彼岸花举在面前仔细看了看，花瓣细长如丝在他的小手中微微颤动着。他忽然抬起头对墨渊说：“伯父，这朵花好像在哭。跟梦里的那个人一样。“
墨渊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伸手接过那朵花看了一会儿，花瓣上的露水浸湿了他的掌心。“花不会哭，“他说，“花就是花。它只是碰巧长得让人看了觉得难过。“
汐玉歪着头想了想，把花又举到自己面前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伯父说得对。它只是长得让人难过。但它不难过。“他把花小心翼翼地插在了路边的草丛中，拍了拍手，又噔噔噔地跑到了前面追着一只蚱蜢去了。
墨渊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小小背影，看着他鹅黄色的小袍子在暗红色的花丛中如同一枚跳动的小太阳。汐尘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前面那个奔跑的小身影。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之后，汐尘忽然开口：“大哥，你说他梦里看到的那个人……会不会真的存在过？“
墨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前方那个正在花丛中奔跑的身影，看着那张在日光下明亮如新雪的圆脸。“也许存在过，“他说，“但那个人已经过去了。“
汐尘侧过头看了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有思索的东西慢慢沉淀着。“也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在他是汐玉，是我儿子，是你侄子。那个人……不管他是谁，做了什么，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墨渊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继续走着，走过那片在晨光中泛着细碎金光的花海。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深蓝色山脉的轮廓正在慢慢变得清晰。汐玉跑到前面又折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根灰白色的野鸟羽毛冲他们大喊：“爹爹！伯父！我捡到一根好大的羽毛！“他跑近了举着给他们看，然后珍重地把羽毛别在了腰带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
风从花海上拂过来，将那些暗红色的花瓣吹起又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了日光中。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山脚下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河流正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粼光。那道河流的走向和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方向一致，顺着它走下去就能绕过前方的城池继续往南。
汐玉走了一阵又跑回来拽了拽墨渊的衣摆，仰着脸问：“伯父，山那边是什么？“墨渊望向那道山脉的方向，山脊背后有更辽阔的天空铺展着，云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边。“山那边，“他说，“还有路。“
汐玉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跑了。鹅黄色的小袍子在花丛中一蹦一跳地远了，像一只扑着翅膀飞向晨光的小雀。墨渊跟在他后面走着，日光在他肩头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汐尘在他旁边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晨风从背后吹来，将那些暗红色的花瓣拂得沙沙作响，像一声声细碎的、绵长的、听不清字句的叮嘱被风送到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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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在那缕晨光触到他眼皮的时候真正睁开了眼。他微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肩背处的肌肉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侧过头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汐尘和汐玉。汐尘蜷着身子靠在另一棵树的根部，头微微歪着，呼吸平稳，显然睡得正沉。汐玉裹在棉被里，依然保持着昨夜那种蜷如小虾的睡姿，小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半张，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淡影。小家伙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印子。
汐尘在墨渊之后不久也醒了。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怀里的汐玉，确认孩子还在安稳地睡着之后才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打了个哈欠道：“大哥你醒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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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尘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声：“后背有点僵，但还行。这小家伙——睡得真沉，昨晚上那一架他一点都没醒。“
“他睡着就行。“墨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花海边沿看了看天色，“早上露水重，等太阳再升高一点我们再走。“
汐尘点了点头，从乾坤袋里翻出了干粮和水囊。两人就着晨光吃了些东西，粥是昨晚上剩下的，已经凉透了，但在这清晨的山野间倒也不觉得难以下咽。墨渊掰了半块饼慢慢嚼着，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晨雾渐散的花海尽头。夜里的彼岸花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质感——花瓣上的露水将暗红染成了湿润的深绯色，边缘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从近处浓重到远处朦胧，层层叠叠地铺展到天际。
汐尘吃了几口之后从怀中取出了那卷北耀秘境的地图看了看，指尖沿着墨线标记的路线走了一遍，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按这个路线走，还有三天能到北耀边境。不过中间那段路管得严，盘查也多，得绕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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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那些花。从九幽秘境出来之后，这些彼岸花就一直伴在他们左右，从稀疏的几丛变成了绵延的花海，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跟着他们移动一样。“秘境的影响还没散，“墨渊说，“过些日子应该就会慢慢退了。“
汐尘点了点头，把地图收好，低头看了一眼依然在熟睡的汐玉。小家伙翻了个身，小脸从棉被边缘露出来，嘴巴吧嗒了两下，汐尘伸手轻轻擦掉了他嘴角的口水痕，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朵极薄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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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碗茶，“墨渊说，“再要点热粥，给孩子。“
老者点了点头起身进了后厨，没过多久端出了两碗粗茶和一陶罐热黍米粥。汐尘坐下来把怀里已经有些醒转迹象的汐玉换了姿势抱着，低头轻声叫了一声：“汐玉，醒醒，喝粥了。“小家伙的睫毛颤了颤，那双黑亮的眼珠子终于露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墨渊，咧开嘴笑了一下：“伯父早。“
“早。“墨渊应了一声，把陶罐往他那边推了推。
汐玉坐在汐尘怀里接过粥碗端稳了，低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烫得缩了一下脖子又赶紧吹了吹气。汐尘低头看着他喝粥的样子，顺手把他睡歪了的衣领整理好。茶舍门口的老者扇着炉子，对面不远处的土路上有两只母鸡正低着头啄食，一只花猫蹲在墙头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嬉笑声，从村巷深处飘出来又散在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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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玉走了一阵又跑回来拽了拽墨渊的衣摆，仰着脸问：“伯父，山那边是什么？“墨渊望向那道山脉的方向，山脊背后有更辽阔的天空铺展着，云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边。“山那边，“他说，“还有路。“
汐玉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跑了。鹅黄色的小袍子在花丛中一蹦一跳地远了，像一只扑着翅膀飞向晨光的小雀。墨渊跟在他后面走着，日光在他肩头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汐尘在他旁边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晨风从背后吹来，将那些暗红色的花瓣拂得沙沙作响，像一声声细碎的、绵长的、听不清字句的叮嘱被风送到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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