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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罚开始

    天罚

    山洞深处,万籁俱寂。

    混沌灵气如浓稠的云雾一般填满了整个空间,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君羽盘膝坐在正中,周身缠绕着九重金纹,那些金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在空气中荡出涟漪般的波动。他的呼吸绵长而稳定,每一次吐纳都带动着大量的灵气涌入体内,修补着神魂深处那些碎裂的缝隙。

    他在修炼。他在以全部心神、全部意志投入这场修炼。

    他要恢复实力。他要恢复那个曾经睥睨九天的、至高无上的主神之力。他要回到那个叫萧家的王朝去,让那个帝王,让那些背叛者,让所有看着他死去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仇恨是他现在唯一支撑着的东西。那仇恨像一团火,烧在他胸腔里,滚烫滚烫的,把他所有的软弱都烧成了灰烬。

    他在恢复。

    他的实力在恢复。

    洞中那些幽蓝色的灵气越来越快地涌入他的身躯,他的气息在一寸寸攀升,从归位时的虚弱,渐渐向着鼎盛时期逼近。金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只金色的茧。

    可就在他的实力攀升到某一处临界点时,一个画面忽然跳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蜷在宽大的神榻角落,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圆乎乎的脸蛋,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那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然后那孩子醒了。揉了揉眼睛。四下张望。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那孩子走了。

    空间法则的光芒一闪,那个小小的身影就从他眼前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君羽的眉头猛地皱紧。

    他试图把那画面压下去,重新沉入修炼之中。他是主神,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什么心魔没有见过,什么杂念没有斩过。一个画面而已,他只要稍凝心神,就能让它灰飞烟灭。

    可那画面不散。

    它像一枚楔子,死死钉在他的识海之中。无论他怎么用灵光去冲刷,怎么用神力去碾压,那画面都纹丝不动。孩子蜷在榻上的样子,孩子揉眼睛的样子,孩子消失在灵光中的样子,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在他眼前回放。

    君羽猛地睁开了眼。

    山洞中幽蓝色的灵气陡然一顿,像是被他骤然外放的气势惊住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翻涌着复杂的色泽,有烦躁,有冷厉,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为什么?“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他在问自己。为什么他会心绪不定?为什么那个画面能如此轻易地扰乱他的修炼?他在神帝宫中独处了不知多少万年,经历过比这更深的孤独,承受过比这更重的打击。那些年月中,他什么风浪没有见过?诸天倾覆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神位被夺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有皱。

    可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他只看了半眼的、被人算计来放在他身边的孩子,就能让他坐不住了?

    君羽闭了闭眼。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躁动压下去。他对自己说:那孩子是被人算计来的。他身上有别人的血脉印记。那是一个局,是有人想要在他身边埋下一颗棋子,一颗将来能捅他一刀的棋子。

    “所以,“他睁开眼,声音冷了下来,“不能想。不能认。不能带回来。“

    他重新闭上了眼。

    灵气重新开始流动,金纹重新开始环绕。他的气息再一次向着巅峰攀升。这一次他用了更猛烈的力道,像是在强迫自己冲破什么无形的阻碍。灵气灌入神魂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金纹旋转的幅度也比之前剧烈了一倍。

    可就在他的实力冲破了又一层关卡的时候,另一波东西涌了上来。

    记忆。

    不是这一世的记忆。不是那个在萧家王朝活了十五年的太子的记忆。而是更深处的、更古老的、属于他无数次轮回转世中某一世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毫无征兆地涌入了他的识海,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在其中。

    画面一转。

    熙熙攘攘的集市,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路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一根插满了红艳艳糖葫芦的草靶子,正扯着嗓子叫卖。

    君羽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朴素的青灰色长袍,肩上扛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趴在男人肩头,小手揪着男人的衣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草靶子上红艳艳的糖葫芦,小嘴咧着,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爹爹爹爹,“小男孩拍着男人的肩膀,声音清脆得像铃铛,“糖葫芦!我要吃糖葫芦!“

    男人转过头来。那面容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可君羽莫名觉得那轮廓有些眼熟。男人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笑着说:“乖,下一次。下一次爹爹带你在集市上好好逛一圈,给你买最大最甜的那串糖葫芦。今天不行,今天爹爹有正事要办。“

    小男孩撅起了嘴,却没有闹。他只是把脸埋在男人肩上,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男人抱着孩子走出了集市,走到一处空旷的校场边。那里聚集了很多人,都是修习武道的修士,正在参加一场极为重要的选拔。男人把孩子放在校场边的石墩上,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

    “在这里等爹爹,好不好?“男人说,“一会儿就回来。“

    小男孩乖乖地点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男人起身,转身走向了校场的入口。他走了进去,汇入了那些修士之中。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场选拔出了意外。有魔道高手混入其中,在校场中大开杀戒。男人在混战中受了重伤,等他拖着残躯从尸堆中爬出来的时候,校场外已经空了。那方石墩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小小的、被风吹落的树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小男孩不见了。

    男人在校场外疯了一样地找。他翻遍了附近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每一户人家。他喊那孩子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可没有任何回应。那孩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这片集市上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君羽的识海猛地一颤。

    他看见那个男人跪在空荡荡的石墩前,双拳砸在地面上,砸得指骨碎裂、鲜血直流。那男人的脸还是模糊的,可君羽能感觉到那从胸腔中涌出来的、几乎要将整个人撕裂的悔恨。

    “下一次……下一次……“那男人嘶哑地重复着,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为什么说下一次……“

    画面碎裂。

    君羽猛地睁开了眼。他的呼吸急促得像刚刚跑过了万里长路,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几乎要撕裂衣袍。灵光在他周身疯狂旋转,像是一场失控的风暴。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那是什么……“他喃喃说。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重新闭上眼,想要稳住心神。可那些记忆碎片并没有停止涌出。它们像是被刚才那个画面打开了什么闸门一样,更多、更汹涌地冲进了他的识海。

    画面又一转。

    那是一个开满了彼岸花的地方。漫天漫地都是红色的花海,像是燃烧的血,又像是流淌的火。那些花朵在无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甜腥的香气。

    君羽看见自己站在花海边缘。不,那不是“自己“,那是另一个存在,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站在花海边,目光落向花海深处。

    花海深处,一个四岁的孩子正在玩耍。

    那孩子穿着一身小小的白衣,赤着脚踩在花瓣之间,追着一只不知从哪来的蝴蝶跑来跑去。那孩子跑起来的时候跌跌撞撞的,时不时摔一跤,摔了就坐在花丛里傻笑两声,再爬起来继续跑。那张小脸被花瓣映得粉扑扑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小白牙。

    君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三天前在神榻上看见的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花海边的人影静静地看着那孩子,目光中带着一种极深极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那人影想走过去,想靠近那片花海,可他脚下的土地像是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他迈不动步。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花海深处那孩子追着蝴蝶,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那孩子小小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朝前扑去——

    花海的那一头,是一片虚无。奈何桥下的深渊。

    那孩子掉下去了。

    小小的白色身影瞬间被那片深渊吞噬,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这么消失在了虚无之中。那孩子坠落的时候,那双眼睛还在看向花海边缘的人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茫然的、无辜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神情。

    “不——“

    花海边的人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那人影向前扑去,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那人影跌在花海中,双手疯狂地扒开那些开得密密匝匝的彼岸花,想要找到那孩子掉落的地方。可花海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

    那人在花海里爬了很久,像是要把那片花海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那人影的手被花瓣划得鲜血淋漓,可那人影浑然不觉。那人影只是不停地在找,不停地找,不停地找。

    直到花海开始褪色。直到那些血红的花朵开始枯萎。直到那人影终于停了下来,跪在枯萎的花海中央,弯下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君羽感受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碾碎的情绪。那种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他根本无法承受。悔恨,痛苦,绝望,像是三把淬了毒的刀同时捅进他的胸腔,来回搅动。

    “噗——“

    君羽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那血溅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在幽蓝色的灵光中显得格外刺目。他整个人从盘坐的姿势中摇晃了一下,险些向前栽倒。他伸手撑住了地面,掌心按在冰冷的岩石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上,两道水痕顺着脸颊滑落。

    那水痕是热的。滚烫滚烫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温度。

    君羽猛地抬手擦了一把脸。他的手掌触到了那两道水痕,触到了那种潮湿的温度。他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上面沾着的、属于他自己的泪水。

    “……我哭了?“他低声问自己。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经历了多少轮回转世。他在那些轮回中受过无数的伤,挨过无数的背叛,承受过无数的失去。可他从来没有哭过。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可能从来没有过。他是主神,他从混沌中降生,天生就该喜怒不形于色,天生就该将一切情绪都锁在神魂最深处永不释放。

    可刚才的画面里,那种撕裂一般的痛楚,让他连防御都来不及筑起,就被冲垮了。

    那些记忆是谁的?

    那个抱着孩子说“下一次“的男人是谁?那个站在彼岸花海边看着孩子玩耍的人影是谁?为什么他会看见那些画面?为什么那些画面里的情绪会如此真实地传递到他的身上?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四岁的、追蝴蝶的孩子。那张脸。

    那和他三天前看见的那个小团子,一模一样。

    君羽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他撑着地面的手掌在微微颤抖,指节在岩石上刮出了几道白痕。他拼命地摇头,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是。不是。“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那不是我的记忆。那不是我的孩子。那是算计。是局。是有人想要我上钩。“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弱。因为他在那些画面中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切切实实存在的联系。那联系像一根极其纤细的丝线,将他和那个四岁的孩子绑在一起。那丝线穿越了无数轮回,穿越了无数时空,永远在那里,从来不曾断过。

    君羽猛地咬紧了牙关。

    “……不认。“他说。这个字说得重极了,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我死活也不认。那不是我的儿子。那不是。“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闭眼。他要重新沉入修炼,把那些该死的记忆碎片全部驱逐出去,把那个该死的孩子从识海中彻底清除。他要恢复实力,要报仇,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他运转神功。灵光重新亮起。

    这一次,那些古老的记忆碎片没有再来冲击他的识海。它们像是退潮一样缓缓退去了,将他的识海还给了他。君羽松了一口气,加快了灵气的运转速度。

    可下一瞬,另一种东西涌了进来。

    愧疚。

    铺天盖地的愧疚。

    那愧疚浓稠得像实质化的墨,直接灌入了他的神魂之中,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浸透在其中。那愧疚里裹着无数画面——那个趴在男人肩头要糖葫芦的小男孩的脸,那个在彼岸花海里追蝴蝶的小团子的笑,那个蜷在神榻角落睡得嘴角挂着口水的小身影。三重画面重叠在一起,压在他的胸口上,沉得像一座山。

    君羽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块烙铁。那块烙铁滚烫滚烫的,把他的肺腑都烧成了焦炭。他喘不上气来,他的喉间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噗——“

    他吐出了第二口血。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多,暗红色的血液溅在他面前的岩石上,洇开了一大片。

    君羽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向前栽倒,双手撑在满地血污之中,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额角青筋暴起,他的眼底爬满了血丝,他的整张脸都因为那种剧烈的、撕裂般的愧疚而扭曲变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谁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见了半面的孩子产生如此深重的亏欠感。他只知道他的胸口痛极了,比上一世被剑贯穿的时候还要痛一百倍、一千倍。

    就在他跪在血污中喘息的时候,他垂下的那只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印记。

    那是一道金色的、古老的印记,像是什么东西烙进了他的血肉之中,灼热滚烫。那印记的形状极为古怪,像是一个古老的文字,笔画扭曲繁复,散发着一种极为凝重的威压。

    君羽看着那道印记,瞳孔猛地一缩。

    “罚。“

    他认出了那个字。那是天道的惩戒之印,是天地法则对犯了某种大错的存在降下的直接惩罚。这种印记万年难得一见,只在典籍记载中出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针对极为严重的罪愆。

    君羽猛地抬头。

    山洞上方,厚实的岩层根本挡不住他的视线。他的目光穿透了山体,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位面壁垒,直直望向了那片浩瀚无垠的苍穹。

    那片苍穹之上,劫雷在翻涌。

    黑色的雷云聚集了不知多少层,像是要将整片天都压塌下来。雷光在其中穿梭闪烁,发出闷雷滚滚的低沉轰鸣,震得整个九重天都在微微颤动。那些劫雷的威压之重,连远在千万里之外的神佛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纷纷抬头望天,面色大变。

    可那些劫雷没有劈下来。它们只是在云层中滚动,像是某种警告,某种惩戒,但故意不落在目标身上。

    君羽望着那片翻滚的劫雷,终于忍不住了。

    “罚?“他的声音沙哑而愤怒,“你罚我?天道,我惹你了?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失态,但他实在压不住胸腔中那股又痛又憋屈的情绪。他攥紧了拳头,吼道:“你有病吧?“

    那片劫雷顿了一瞬。然后滚得更厉害了,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更加剧烈的回应。

    可就在君羽以为那些劫雷要劈下来的时候,天穹之上,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极远极远,像是从天地诞生之初传过来的,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毫无感情的威严。

    “罚。“

    那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君羽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又继续了。仍然冷冰冰的,像是在宣读某道已经写好的判令。

    “罚你对孩子的冷漠。罚你看见了他却当作未见。罚你明知他孤身一人却不曾伸手。罚你听见他唤你却不曾回头。“

    君羽的胸口猛地一窒。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罚你抛弃了那孩子给你的直觉。罚你看见了那些过去,看见了那些被辜负的、被遗失的、被遗忘的承诺。罚你明明已经认出了他——却依然选择抛弃。“

    劫雷在天穹中轰然炸响,震得整个九重天都晃了三晃。可那雷声过后,一切归于沉寂。乌云开始消散,雷光开始退去,就好像天道已经说完了它想说的话,再也不会多给一个字。

    君羽跪在满地的血污中,仰头望着那片正在散去的雷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不是我儿子!“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他的眼睛通红,他的手在抖,那道“罚“字印记在他掌心上烫得发疼。“他是被人算计来的!他身上有别人的血脉!那是一个局!“

    天穹之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道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更冷,冷得像是从万古冰窟中飘出来的。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嘲讽。

    “你看见了那些记忆。那些轮回中,每一次你都在说——下一次,下一次。每一次你都没有回头。每一次你都是这样。你永远有理由。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江山,权柄,仇恨,复仇——你永远选这些。永远让他等。永远让他在你身后望着你的背影。“

    君羽的嘴唇开始发白。

    那道声音最后说了一句:“既然如此,这道罚——就实打实落下了。“

    君羽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胸口猛然一痛。一股无形的力量像是利刃一般劈入了他的神魂,精准无比地锁住了某条他从未察觉过的、深埋在本源最深处的红线。

    那条红线通体赤红,散发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另一端延伸向无尽的虚空之中,不知连向何方。君羽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无形之力就已经落了下去。

    红线断了。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琴弦崩断时的“铮“响。

    那条被斩断的红线在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失在了虚空之中。君羽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去了一块,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漏着风的裂隙。那种感觉比他吐出的两口血更让人难受,比他胸腔中那些翻涌的愧疚更让人恐惧。

    “……你做了什么?“他哑声问。

    天穹之上,那道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劫雷散了,乌云散了,天地恢复了万籁俱寂的状态,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条红线确实断了。

    君羽跪在血污中,久久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道“罚“字印记还在,烙在那里,发着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血污都干了,久到他的膝盖都麻了,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想说“那不是我儿子“,想说“他是被算计来的“,想说“我要报仇,我没空管什么孩子“。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罚“字。那字笔画扭曲,却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那道冷冰冰的声音说——“断绝所有亲缘关系。哪怕以后你想认,孩子也不会再认你。“

    君羽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紧了那只发烫的掌心。他闭上了眼睛,喉间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响。

    他没有哭。可他坐在那一片昏暗的、混沌灵气弥漫的山洞里,忽然觉得,这地方比万年的孤寂更加冷。

    而远处那处上古秘境深处,一个四岁的小团子正趴在石头上打瞌睡,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古籍。他睡得很沉,口水把书页都洇湿了一小块。

    他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唔……“他嘟囔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小胸口,那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碰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歪着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打了个呵欠重新趴下去。

    “算了算了,“他含糊不清地说,“睡觉睡觉……反正爹也没找着……“

    他又睡着了。小小的身影蜷在石头边上,四周的灵气温柔地环绕着他,像是在替谁守护着什么。

    可那条线已经断了。

    那个本该守护他的人,此刻正跪在千里之外的山洞中,望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掌心,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虽然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因为那种滋味,会跟着他很久很久。久到他把仇报了,久到他站在萧家王朝的废墟之上,久到他坐在九重天的神座上俯视万界,都会记得。

    那个四岁的孩子。

    那根断了线的糖葫芦。

    那一片开满彼岸花的花海。

    还有一个他这辈子都再也没机会兑现的承诺。

    天道冷冷地收回了目光,再不看他一眼。

    罚。实打实地落下了。

    而那个被罚的人,此刻只能坐在山洞深处,望着掌心的印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报仇。

    我只管报仇。

    可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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