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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这是一份心意

    稿子完成的那天傍晚,薛朗一个人去了趟胡杨林。九月底的胡杨叶子已经开始变色了,金黄和浅绿在树冠上交错着,像一场正在慢慢过渡的调色。他坐在那棵最大的树下面,背靠着树干,把手稿翻开从头读了一遍。风在林间穿行,翻动纸页的声音跟远处河沟的水声混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同时发生——树在变黄,风在变凉,字在纸上慢慢变旧,而他在树下变成这些变化的一部分。

    读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了山脊线上。薛朗合上手稿,把它放在膝头,看着面前那片林子在夕阳里泛着金灿灿的光。他想起一年前的秋天,他跟郭胜豪第一次在金黄树冠下坐着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才刚把《山口北望》寄出去,还不太确定自己写的东西会走向哪里。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是一部完整的手稿,身后是三百多天在风里踩出来的路。这一年里他走过来了,从战战兢兢到站得稳当,从借别人的故事写到把自己的根扎进纸面。

    风又紧了。胡杨树上最后几片还没变黄的叶子在枝头轻轻摇着。薛朗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沙土,把手稿夹在腋下,沿着来路走回了哨所。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但他走得稳稳的,不急。

    那天晚上他把手稿用油纸包好了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跟窗台上的野花罐头瓶并排放着。明天他要寄一份给李建国,留一份在哨所柜子里,再带一份回喀什交给赵明远审阅。三份稿子去三个地方,但他知道它们最终都会被人看见、被读进眼里、被记在脑子里。就像张德山留在岩壁上的那行字,被风吹淡了也还在,被拓印下来了也还在,被写进稿纸里了更不会消失。

    他熄了灯躺下的时候,窗外的月亮正圆着,秋天的月光清冽如洗,把整个值班室照得半明半暗。薛朗平躺着望着天花板,墙角蜘蛛网的影子被月光印在墙上,丝状的、细密的一圈圈。他想,等到十月他离开哨所回喀什的时候,这些稿子会替他留在这里——在值班室的柜子里、在李建国的书桌上、在赵明远的文件夹里,各占一角。他的字落在纸上之后就不再只属于他了,它们会在有人翻开的时候重新活过来,变成另一场风,吹到另一个人的面前。

    他合上眼,耳边的风声比夏天时紧了,已经是秋天的调子了。但被窝里暖着,被子是今年新发的,蓬松厚实,裹紧了从头到脚都热。他在这阵秋风的伴奏里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那一排稿纸在月光下摊开着,字迹清清楚楚,一个都没少。

    九月最后一周的清晨格外冷。薛朗推开值班室的门时,哈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院子里的草滩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细碎的响,河沟的水声比夏天细了不少。帕米尔的秋天已经坐实了,山顶的雪线重新压了下来,山腰以上的颜色从褐黄退回了灰白。

    他这周把稿子寄出去了。一份寄给李建国,一份留在哨所柜子里,另一份封好准备带回喀什交给赵明远。三份稿子各有归属,像三粒种子落进了不同的土壤。他坐在书桌前把油纸包裹的最后一遍封口压严实,指尖沿着封口线来回捋了两遍,把翘起的边角按平了。

    郭胜豪今早没出去巡逻,说是跟王宗汉换了班,留一个上午专门送他。薛朗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就坐在床沿上看着,不催,不帮,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薛朗把最后几件衣服叠进包里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那孩子的表情跟去年冬天他离开时很像——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睛里少了那种年少的慌张,多了一层笃定的沉。

    “年底我可能还回来。“薛朗把包拉链拉上,“蹲点结束了,但哨所的东西还没写完。下次来的时候应该会住得短一些,三五天,但会来。“

    郭胜豪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用红绳穿着的胡杨叶——叶片完整干燥,被压过,表面覆了一层透明胶纸做保护,边上粘了一圈细细的胶带。薛朗接过来看了看,叶片成色极好,形状完整,叶脉分明,做成了一枚小小的书签。

    “今年夏天最好的那片,我挑了半个月。“郭胜豪说,“你夹在本子里用吧。“

    薛朗把红绳在自己手指上绕了一圈,掂了掂那枚叶片书签的重量,轻得像没有,但握在手心里有具体的触感。他把书签小心地放进本子的夹层里,扣好扣子,然后拍了拍郭胜豪的肩,拍了拍两次,第一次轻,第二次重一些。

    吉普车来了。还是马师傅开着那辆老绿色越野,车窗半摇下来冲他喊了一声。薛朗背了包走到门口,王宗汉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锅铲。钟启东在院子里蹲着检查他前些天刚种的几株沙柳苗,听见车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薛朗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薛朗没有回头再看。他知道身后那两间平房还站在原地,烟囱里会继续冒烟,灯会在天黑后亮起来,沙柳会继续长。他拉开吉普车的门坐上去,车窗摇上去的时候从玻璃的反射里看见郭胜豪站在门口朝他挥手,蓝色的围巾在晨风里飘起来,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个子高了一截,站在那个门框下面显得更合身了。

    车开动了。薛朗从后窗看出去,哨所融进了逐渐浓重的晨雾里,两间平房缩成两个暖黄色的方块,郭胜豪的蓝色围巾在模糊的视野里最后闪了一下就看不见了。他转回身坐好,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胡杨叶书签,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夹进了随身带的那本笔记里。

    风从车窗外刮进来,带着帕米尔十月前夜特有的那种凉——不是刺骨的冷,是一种干净的、通透的凉,把人的呼吸吹得清晰分明。薛朗把窗摇下半寸让那股风贴在脸上,他闭了几秒眼又睁开,前方的路在挡风玻璃外面延伸着,弯弯绕绕地往低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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