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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钱有富

    天河县来凤楼门口,今夜门庭若市。

    大邺有名的戏班子杜家班社昨日路过天河县,要在天河县歇息两日,来凤酒楼的东家就请了杜家班在楼里唱一出堂会。

    杜家班在大邺有名,是因为此戏班中能人名伶众多。尤其是花旦俏胭棠,生得风姿俏丽,色态双绝,尤其是一把清亮嗓子,唱起戏来绕梁三日,是杜家班主的心肝宝贝金疙瘩。天河县一个偏远小县,能听到俏胭棠的堂会,实属三生有幸。

    勿管会不会听戏的,但凡兜里有够铜板,总想来瞧个热闹,尤其是年轻或年长些的男子,更是颇为向往,连带着酒楼附近的酒馆今夜都拥挤了起来,来凤楼的酒水太贵,外头酒馆打酒更便宜些。

    此刻,离来凤楼不远的一处庙前街,街边挨着酒馆旁的长桌边,围满的人群中,不时发出阵阵叫好声。

    时下人最爱斗蟋蟀,斗蛩之风从京城吹到大邺四处,天河县也不例外。

    赌桌一圈堆满了金银首饰,长桌正中心,则放置一口巴掌大的象牙镶金小笼子,里头一只蟋蟀青麻头昂头赳赳,威风凛凛。

    一个穿麻黄衫裤的中年男人奋力拨开人群里,挤到最前方去,脑袋上的破毡帽险被挤掉,身后有人问:“钱有富,你又没钱,来凑什么热闹!”

    男子哼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语气嚣张:“谁说的,老子才发了月银!”

    此人正是县衙捕盗队的捕役钱有富。

    钱有富最爱赌钱。

    天河县的赌坊有门槛,县令江允直又痛恨赌博,手下人都不敢公然逛赌坊,但斗蛩却不同,比起赌博,好歹有个“观赏”之称。

    更重要的是,斗蛩无押注限制,大至一槲明珠,小至一个铜板,人人皆可下注。

    “诸位,”人群之中走来一位年轻公子,得意洋洋道:“今日迎战者,金吾卫!”

    “好!”

    四周喝彩起来,年轻人提着手里促织笼在众人眼前一晃,果然见一头黄麻头蟋蟀正在笼中辗转腾挪,声音极为洪亮。

    促织种类以青为上,黄次之,金吾卫颜色虽不及象牙笼中那头鲜亮,个头却大许多,鸣声也响,在笼中铺展翅膀,一眼凶悍。

    主人微微一笑:“诸位!金吾卫已连胜七场,即将迎战连胜十二场的青龙将军!本场请下注,不限注!”

    人群中轰然一下热闹起来。

    钱有富摸着手中捏得润湿的碎银,犹豫地看向笼中。这头“青龙将军”已胜过十二场,但这头金吾卫看着也不赖,而他只有这点银子,还是背着女儿偷偷来赌,若是输了……

    身边人纷纷下注,赌桌上一时间光彩四溢,主人催促几声,钱有富下定决心,将可怜兮兮的一粒碎银放在金吾卫身后的牌桌之上。

    “金吾卫?”相熟的人摇头:“青龙将军都是常胜将军,又是上等青麻头,你居然压金吾卫?”

    “上等青麻头又咋了?”钱有富双眉一竖:“那穷人还有考上武状元的,英雄不问出处!老子熟读《促织经》八百十遍,还用得着你教?”

    心中却暗暗盘算,青龙将军已连打十二场,体力多少有些消磨,金吾卫才将将打了七场,尚有余力。

    更何况,金吾卫赔率比青龙将军高得多,富贵险中求,能不能发财,就看这一把了!

    那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两位促织主人各自抱着笼子走到红木长案之上,宝官一扬鼓槌:

    “咚!”

    鼓声一响,两军对垒,笼门一开,青龙将军骤然发出一声高鸣!

    赌客齐齐欢呼起来!

    金吾卫不甘示弱,一拍金色双翅,悍然冲向青麻头,两只蟋蟀斗做一处,四周气氛更加激烈。

    一金一青撕成一团,光影来回间,众人看得目不暇接。

    钱有富聚精会神注视着长案之上,握紧双拳默念:“咬他!咬他!”

    仿佛听到他鼓劲,金吾卫愈战愈勇,飞身窜上青龙将军后背,双钳一斩,将军一片羽翅飘然落地,顿时秃了。

    “好啊!咬死它!打它!”

    围观众人中,押了金吾卫的众人一齐喝彩,其中以钱有富笑声最大,激动得两眼放光。

    “发财了!”他蹦了起来。

    金吾卫赔率一陪十,他押了一两银子,能赚十两,再押一盘,十两可换百两,前日他看好的那处旧宅百两出头,再同人讨价还价一番……

    心中兀自畅想着,忽然又听得身边人道:“不好!金吾卫要输了!”

    钱有富定睛一看,就见方才还占上风的金吾卫不知何时被青龙将军从背上一把掀翻,正被那只青麻头锁在身下揍得鼻青脸肿,腿脚乱蹬。

    “快起来呀!”钱有富忍不住大喊。

    金吾卫得了众人催促,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被青龙将军咬着挣脱不得,声音渐渐微弱,终于萎顿下去,悄无声息落败了。

    “青龙将军——胜!”

    一场斗蛩落下帷幕,宝官敲着锣来将金吾卫身后押注的银子收走,钱有富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一点碎银也被包揽而去,只觉自己比那只斗败的蟋蟀还要萎靡。

    “倒运鬼!”他骂道,“押这傻瓜有屁用!什么金吾卫,脓包一个!”

    “还赌吗?”身后熟人问。

    “赌个屁!”钱有富没好气:“没钱了!”

    他垂头丧气正想离开,迎头却撞上两个人,其中一人道:“老钱?”

    “老方,江兄?”

    街道前头中,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身酱色圆领直袍,眉眼舒展,正是天河县县令江允直。在他身边的男人则更为干瘦,一双长眉炯炯有神,是县衙的典簿方正,手里提着一只打酒的银壶。

    陡然见到上司,钱有富愣了一下,典簿方正问:“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随意走走。”

    方正奇道:“我听晴云说,你今日要去来凤楼听杜家班的堂会,一道?”

    钱有富噎住。

    他骗女儿钱小玉说自己今日去来凤楼听戏,实则在庙前街口赌斗蛩,回头要是被钱小玉知道,家里屋顶都能被掀了。

    “那听戏太贵了,我不去了。”他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关,“在外头站着听个响儿得了。”

    江允直目光扫过前头尚未散开的人群,又看了钱有富一眼,了然道:“我订好座,无妨,钱兄一道去吧。”

    “那多不好……”

    钱有富还要推辞,方正已含笑推着他往前,“走吧,酒银我替你付。”

    庙前街离来凤楼本就不远,说话间,三人已至戏楼下,青衣小童正在发瓜子糖块请戏众进楼。红艳艳的绢布灯笼上,一只只彩凤踏云腾飞,一看就红红火火。

    钱有富抬头一看,“来凤楼”三个字龙飞凤舞。伶人戏腔从里传来。

    “自从奉旨出官院,势要遇三吴百姓惩贪婪……打武宏权贵皆丧胆,斩蔡贼酷吏也心寒——”

    “好!”

    方正高声赞了句,招呼另两人,拎着酒壶,一脚跨进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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