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两小时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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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一院的信息中心在行政楼负一层，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上刷了灰色漆，漆面起了皮，卷着边翘起来。
小李拿着省卫健委的协调函敲开门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四十出头，头顶稀疏，面前三台显示器摆成弧形，键盘上摞着一本翻开的设备维护手册。
“省里的函件到了，配合调取去年十月十七号急诊科区域的监控录像。”小李把牛皮纸信封里的文件递过去。
格子衬衫看了函件上的公章，又看了小李胸前挂的省卫健委工作牌，椅子往后滑了半步。
“哪个时段的？”
“凌晨零点到早上六点。”贺知舟站在门口，保温杯夹在腋下，没进去。
格子衬衫的手搭上键盘，敲了几下调出监控管理系统。进度条转了十几秒，屏幕上弹出一排文件目录，按日期和区域分类。
“急诊科一共六个机位，分诊台一个，抢救室两个，走廊两个，CT室门口一个。十月十七号的都在。”
“全调出来。”
方晓雯把笔记本电脑搁在旁边的空桌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显示器正对面。贺知舟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没坐。
格子衬衫把六个机位的画面同时铺开在最大的那块屏幕上，六宫格排列，左上角的时间戳从00：00：00开始跳。画面黑白的，分辨率不高，但人脸和动作看得清楚。
“从一点半开始放。”贺知舟说。
进度条拖到01：30：00，画面跳了一下稳住了。
分诊台的机位里，一个护士坐在台后面翻本子。走廊的机位里，推车停在墙边，两个家属蹲在走廊椅子旁边，其中一个女人低着头在抹眼泪。
01：35：22，CT室门口的机位亮了。一张推床从CT室里推出来，上面躺着一个人，头侧着，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方晓雯把那个机位放大到全屏。
白大褂的人个子偏高，戴黑框眼镜。
“赵宏。”方晓雯说。
贺知舟没吭声。
01：36：41，赵宏站在CT室门口，一只手拿着CT报告单，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巴在动，电话打了大概四十秒挂了。
“这个时间点和CT出报告的时间对得上。”方晓雯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他看了报告，打了电话。”
01：37：28，赵宏把CT报告单交给推床旁边的护士，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方晓雯切到走廊机位。赵宏快步走进抢救室，推开门的动作很急。
切到抢救室机位。
抢救室里有三张床，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监护仪的屏幕在闪，一个护士正在推注射器。赵宏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看了两眼，伸手翻了一下病人的眼皮，然后扯过一副手套戴上。
“抢救室里有另一个病人。”贺知舟说。
方晓雯调出抢救室的全景，把画面放大了一档。最里面那张床的监护仪数字看不太清，但波形在跳，幅度大，报警灯在闪红。
赵宏在那张床旁边站了四分钟，中间换了一次注射器，调了两回输液泵的速度。
01：41：55，他又接了一个电话，接完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离开抢救室。
方晓雯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时间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CT报告01：38出来，赵宏01：36就拿到了初步口头报告。他第一个电话应该是打给神外的，01：37挂的。然后他进了抢救室，一直在处理另一个患者。”
贺知舟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画面继续往前走。
01：52：03，走廊机位里，一个穿手术服的男人从楼梯口跑过来，步子很大，左手提着白大褂，右手推开急诊区的玻璃门。
“这个人是陈志远。”方晓雯对了一下神外值班表，“神外主治，他说自己02：03接到的会诊通知，02：11到的。但监控上他01：52就出现在急诊区域了。”
“时间记忆偏差，正常，不影响主线。”贺知舟说。
陈志远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推开分诊台旁边的门朝里探了一下头，又退回来，站在CT室门口那张推床边上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着走廊墙壁说了大概三十秒的话，然后把手机揣回去，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等。
01：56到02：14，陈志远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他往抢救室方向走过一次，到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方晓雯把抢救室的机位拉出来，和走廊的画面并排放。
赵宏还在抢救室里。
最里面那张床的患者情况明显不好。赵宏的动作比之前快了，手上换了两轮药，护士在旁边递东西的节奏也跟着加快。02：07的时候赵宏从床头柜上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很短的通话，挂完把电话摔回去的动作有点重，听筒在底座上弹了一下。
“他在抢救室里打电话了。”方晓雯凑近屏幕，“但看不出来打给谁。”
“调他手机的通话记录不现实，但可以查抢救室座机的通话记录。”贺知舟转头看了格子衬衫一眼。
格子衬衫摇头。“座机不归信息科管，那个是电信的线路，要查得找运营商。”
小李在旁边记了一笔。
画面继续走。
02：14，赵宏终于从抢救室出来了。他走到走廊上，看见陈志远靠在墙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赵宏的手往抢救室方向指了一下，又往CT室门口推床的方向指了一下。
陈志远的表情从画面上看不太清，但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下，嘴巴张得比之前大，像是在说语速很快的话。
02：16，赵宏转身回了抢救室。
陈志远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扶着推床的栏杆，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电话。
02：18到03：50，一个半小时。
方晓雯把进度条往前拖，每隔十分钟截一帧画面。
赵宏在抢救室里待到02：41才再次出来，出来后在分诊台打了一个电话，打完又回去了。
03：12出来过一次，在走廊里站了不到两分钟，低头看了一眼推床上的刘慧，然后被护士叫回了抢救室。
03：50，手术室那边的通道灯亮了。
方晓雯把六个机位的03：50画面全部截了图，存进文件夹里。
信息中心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格子衬衫坐在角落里没动，键盘上的设备维护手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合上了。小李握着笔的手搁在膝盖上，笔帽没盖。
贺知舟一直站着，从头到尾没有坐下来。
方晓雯关掉监控播放器，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到四十五度角。
“贺医生，抢救室另一个病人的信息我还没查到。如果那个人当时也是危急状态，赵宏选择留在抢救室的判断……”她没有把话说完。
贺知舟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摩了一圈，拧开，喝了一口，拧上。
“这个人有错，但不全是他的错。他的科室只有四个医生值一个急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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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衬衫看了函件上的公章，又看了小李胸前挂的省卫健委工作牌，椅子往后滑了半步。
“哪个时段的？”
“凌晨零点到早上六点。”贺知舟站在门口，保温杯夹在腋下，没进去。
格子衬衫的手搭上键盘，敲了几下调出监控管理系统。进度条转了十几秒，屏幕上弹出一排文件目录，按日期和区域分类。
“急诊科一共六个机位，分诊台一个，抢救室两个，走廊两个，CT室门口一个。十月十七号的都在。”
“全调出来。”
方晓雯把笔记本电脑搁在旁边的空桌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显示器正对面。贺知舟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没坐。
格子衬衫把六个机位的画面同时铺开在最大的那块屏幕上，六宫格排列，左上角的时间戳从00：00：00开始跳。画面黑白的，分辨率不高，但人脸和动作看得清楚。
“从一点半开始放。”贺知舟说。
进度条拖到01：30：00，画面跳了一下稳住了。
分诊台的机位里，一个护士坐在台后面翻本子。走廊的机位里，推车停在墙边，两个家属蹲在走廊椅子旁边，其中一个女人低着头在抹眼泪。
01：35：22，CT室门口的机位亮了。一张推床从CT室里推出来，上面躺着一个人，头侧着，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方晓雯把那个机位放大到全屏。
白大褂的人个子偏高，戴黑框眼镜。
“赵宏。”方晓雯说。
贺知舟没吭声。
01：36：41，赵宏站在CT室门口，一只手拿着CT报告单，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巴在动，电话打了大概四十秒挂了。
“这个时间点和CT出报告的时间对得上。”方晓雯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他看了报告，打了电话。”
01：37：28，赵宏把CT报告单交给推床旁边的护士，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方晓雯切到走廊机位。赵宏快步走进抢救室，推开门的动作很急。
切到抢救室机位。
抢救室里有三张床，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监护仪的屏幕在闪，一个护士正在推注射器。赵宏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看了两眼，伸手翻了一下病人的眼皮，然后扯过一副手套戴上。
“抢救室里有另一个病人。”贺知舟说。
方晓雯调出抢救室的全景，把画面放大了一档。最里面那张床的监护仪数字看不太清，但波形在跳，幅度大，报警灯在闪红。
赵宏在那张床旁边站了四分钟，中间换了一次注射器，调了两回输液泵的速度。
01：41：55，他又接了一个电话，接完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离开抢救室。
方晓雯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时间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CT报告01：38出来，赵宏01：36就拿到了初步口头报告。他第一个电话应该是打给神外的，01：37挂的。然后他进了抢救室，一直在处理另一个患者。”
贺知舟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画面继续往前走。
01：52：03，走廊机位里，一个穿手术服的男人从楼梯口跑过来，步子很大，左手提着白大褂，右手推开急诊区的玻璃门。
“这个人是陈志远。”方晓雯对了一下神外值班表，“神外主治，他说自己02：03接到的会诊通知，02：11到的。但监控上他01：52就出现在急诊区域了。”
“时间记忆偏差，正常，不影响主线。”贺知舟说。
陈志远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推开分诊台旁边的门朝里探了一下头，又退回来，站在CT室门口那张推床边上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着走廊墙壁说了大概三十秒的话，然后把手机揣回去，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等。
01：56到02：14，陈志远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他往抢救室方向走过一次，到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方晓雯把抢救室的机位拉出来，和走廊的画面并排放。
赵宏还在抢救室里。
最里面那张床的患者情况明显不好。赵宏的动作比之前快了，手上换了两轮药，护士在旁边递东西的节奏也跟着加快。02：07的时候赵宏从床头柜上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很短的通话，挂完把电话摔回去的动作有点重，听筒在底座上弹了一下。
“他在抢救室里打电话了。”方晓雯凑近屏幕，“但看不出来打给谁。”
“调他手机的通话记录不现实，但可以查抢救室座机的通话记录。”贺知舟转头看了格子衬衫一眼。
格子衬衫摇头。“座机不归信息科管，那个是电信的线路，要查得找运营商。”
小李在旁边记了一笔。
画面继续走。
02：14，赵宏终于从抢救室出来了。他走到走廊上，看见陈志远靠在墙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两个人说了几句话，赵宏的手往抢救室方向指了一下，又往CT室门口推床的方向指了一下。
陈志远的表情从画面上看不太清，但他的身体前倾了一下，嘴巴张得比之前大，像是在说语速很快的话。
02：16，赵宏转身回了抢救室。
陈志远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扶着推床的栏杆，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电话。
02：18到03：50，一个半小时。
方晓雯把进度条往前拖，每隔十分钟截一帧画面。
赵宏在抢救室里待到02：41才再次出来，出来后在分诊台打了一个电话，打完又回去了。
03：12出来过一次，在走廊里站了不到两分钟，低头看了一眼推床上的刘慧，然后被护士叫回了抢救室。
03：50，手术室那边的通道灯亮了。
方晓雯把六个机位的03：50画面全部截了图，存进文件夹里。
信息中心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格子衬衫坐在角落里没动，键盘上的设备维护手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合上了。小李握着笔的手搁在膝盖上，笔帽没盖。
贺知舟一直站着，从头到尾没有坐下来。
方晓雯关掉监控播放器，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合到四十五度角。
“贺医生，抢救室另一个病人的信息我还没查到。如果那个人当时也是危急状态，赵宏选择留在抢救室的判断……”她没有把话说完。
贺知舟的手指在保温杯盖上摩了一圈，拧开，喝了一口，拧上。
“这个人有错，但不全是他的错。他的科室只有四个医生值一个急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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