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断修罗 > 卡塞尔群星坠落时 > 1. 地下室醒来

1. 地下室醒来

    暴雨砸在卡塞尔学院的地下通风管道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轰鸣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间断地擂鼓。

    路明非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灰色的,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西北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的边缘。他在学院待了两年,从来不知道地下医务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好像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却认不出自己的房间。

    他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相片:红井、绘梨衣、第一次交易、第二次、第三次……然后是第四次。

    第四次交易。

    这四个字从他的脑海里浮起来,带着某种不祥的重量。他记得自己做了这个交易,记得那种熟悉的、被剥离一部分生命的虚空感。但他不记得交易的代价是什么了。他记得绘梨衣死了。这个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到胸口发闷,闷到他想把心脏掏出来看一看,那上面是不是刻着某个人的名字。

    门开了。

    进来的是校医室的值班医生,一个姓陈的中年女人,戴金丝边眼镜,永远是一副“我已经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请不要给我添麻烦”的表情。她看到路明非睁着眼睛,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专业的、不带感情的态度。

    “醒了。感觉怎么样?”

    “头疼。”路明非说。这是实话。他的太阳穴像被人拿针扎着,一下一下地跳。

    “正常的。”陈医生翻开病历本,头也不抬,“你昏睡了将近四十个小时。头疼是脱水反应。还有别的吗?恶心?耳鸣?幻觉?”

    路明非认真想了想。他没有说那个让他不安的真正问题——他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像自己。这件事听起来太傻了,像三流恐怖片的开头。而且他不想被医生判定为“精神异常”,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关在某个地方继续观察。

    “没有。”他说。

    陈医生从眼镜上方审视地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片刻后她移开了视线,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血压正常。心跳偏快,但也在正常范围。血检报告还没出来,出来之后施耐德教授会找你谈。”她合上病历本,“今天就别到处跑了。外面是暴雨。”

    暴雨。

    路明非转头看向窗外。窗户很高,只能看到被雨幕切割成无数小块的一小片天。天是铅灰色的,雨丝像倾斜的栅栏,把天地之间钉在一起。他盯着雨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场雨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是某件事,而是一种感觉——站在雨中、被雨水淋透、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和绘梨衣有关。他想。

    “有没有镜子?”他问。

    陈医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某种专业警惕——在精神科急诊的经验告诉她,“索要镜子”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她最后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化妆镜,放在床头柜上。

    “用完了叫我。”她说,然后走了出去,门虚掩着。

    路明非拿起镜子。

    镜子里的人是他。黑头发,亚洲人的脸型,五官称得上清秀,但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吃饭,脸颊微微凹陷。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那是四十个小时昏迷留下的痕迹。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十秒钟之后,后背开始发凉。

    那双眼睛是他自己的。虹膜的颜色、瞳孔的形状、甚至眼白的血丝分布都和以前一样。可是——它们看起来像是从一个稍微不同的角度嵌在眼眶里的。就像一幅画被人轻微地调整了角度,看不出哪里不对,但整体感觉就是变了。

    他把镜子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掌心按着镜背,像按住一个不想被打开的盒子。

    他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绘梨衣死了,他做了第四次交易,他刚从四十小时的昏迷中醒过来。任何人在这种状态下看到自己的脸都会觉得陌生。这不代表什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陈医生的平底鞋,是更沉重的皮质鞋底,步伐很快,直奔着这间病房来。

    门被推开了。

    诺诺站在门口。

    她穿着学院标准款的风衣,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红色的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她看着路明非,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钟。

    “你醒了。”诺诺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嗯。”路明非说。

    “难受吗?”

    “还好。”

    “那就别躺着装死。”诺诺把一份装在文件袋里的档案扔在他床尾,“你的体检报告初稿。施耐德让我先拿过来。各项指标正常,只有一个数据有点异常。”

    “哪个?”

    诺诺没有说话。她走到床尾,从文件袋里抽出报告单,翻到最下面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数字。

    “龙血细胞比例。正常混血种的数值在0.5%到5%之间。你之前的基础值是1.2%,属于偏低的水平。这次体检——你的比例是3.7%。”

    路明非盯着那个数字。

    “变高了,但还在正常范围。”他说。

    “从1.2跳到3.7,是你在昏迷中做到的。”诺诺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你不觉得这有点太快了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把报告单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很慢,像一个老头子在整理自己的遗嘱。他问:“诺诺,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里面那个人不太像自己?”

    诺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有。”

    “那就好。”路明非把文件袋放到一边,躺回枕头上,望着那道天花板上的裂缝。“也许是我想多了。”

    诺诺没有追问。但她离开之后,路明非听到她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清了几个字——“……施耐德教授……对,精神状态……不确定……”

    他把镜子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镜中人,再次放下。

    窗外,暴雨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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