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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他们管这个叫保护费

    第二百七十三天,上午八点四十分。

    调度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

    这一边是园区的人。那一边是进来的十几个。

    八点四十一分。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坐在长桌那一头。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摊开。

    “我说三句。”他说。

    “第一句,今天不抓人。”

    “第二句,今天不砸东西。”

    “第三句,你们这三年欠的,今天开始补。”

    调度室里没有人接话。

    “欠的什么。”陈九斤说。

    “保护费。”

    “三年。”

    “一年一个数。”

    “三年一块儿收。”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自己面前。

    他把笔拧开了。

    “我记一下。”

    “您慢慢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记什么。”

    “记这一笔。”

    “您说三年的保护费,我这儿要往账上写一笔。”

    “写这一笔,我得先问三样。”

    “第一样,日子。”

    “哪一年哪一月起头算。”

    “三年是从哪一天到哪一天。”

    “第二样,数目。”

    “一年多少。”

    “三年是三个一样的数,还是三个不一样的数。”

    “不一样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第三样,经手人。”

    “这三年里,是谁跟这个园区定的这个数。”

    “定的时候,是哪一年哪一月,谁跟谁说的。”

    那个人的手放在那张纸上。

    他没有把纸摊开。

    八点四十八分。

    “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不敢下笔。”陈九斤说。

    “我这儿有一样规矩。”

    “一笔钱进来出去,得有日子,有数目,有经手人。”

    “三样缺一样,我这支笔落不下去。”

    “落不下去,不是我不认。”

    “是我认了也写不进去。”

    “写不进去的东西,明年这时候,谁也说不清是给过还是没给过。”

    “说不清,对我不好。”

    “说不清,对您也不好。”

    “怎么对我不好。”

    “您今天收了。”

    “明年换一个人来收,他手上没有这一笔。”

    “他还得再收一回。”

    “到那时候我说我给过了,我拿什么给他看。”

    “我拿不出来,我就是赖账。”

    “我拿得出来,您今天收的这一笔,才算落到地上。”

    调度室里静着。

    乜连成坐在陈九斤斜对面。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乜连成没有再出声。

    “这三样,我这儿没有。”那个人说。

    “那这一笔今天就先不记。”

    “不记不是不给。”

    “是今天记不了。”

    “先不记也行。”那个人说。

    “我今天来,头一件不是收钱。”

    “是查账。”

    “把你们这三年的账,一本一本拿出来。”

    “好。”

    八点五十四分。

    那个人愣了一下。

    “好?”

    “好。”陈九斤说,“您等一会儿。”

    他转过头。

    “高凯。”

    “在。”

    “把柜子里那几本抱下来。”

    “哪几本。”

    “全部。”

    长桌中间摞起来一摞本子。

    陈九斤站起来,一本一本往那头推。

    “第一本,计工。”

    “这园区里三千多个人,每人每天做了什么,做了多少,记在这一本上。”

    “一天一页,一页一栏一个人。”

    “从第二百四十四天起头,到昨天,二十九天。”

    “第二本,公账。”

    “这一本上一共有一笔进,四十几笔出。”

    “进的那一笔,日子、数目、经手人都在。”

    “出的四十几笔,一笔一个条子,条子在第三本后头夹着。”

    “第三本,仓上的东西。”

    “米、油、盐、药、被子、鞋。”

    “进多少,出多少,谁领的,几号领的。”

    “第四本,抚恤。”

    “这一本上有名字。”

    “名字底下是给了谁,给了多少,谁送去的。”

    “第五本,欠。”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抬起头。

    “欠什么。”

    “这个园区欠这三千多个人的。”

    “一个人欠多少,记在他自己那一栏。”

    “这一本您没有要。”

    “我一块儿给您。”

    “为什么。”

    “因为您要查这三年,光看进来的看不明白。”

    “得看这个园区欠了多少还没还。”

    九点二十五分。

    那个人把第五本拉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就这五本。”

    “还有一本。”

    “第六本,是第二百四十四天以前的。”

    调度室这一边有两个人动了一下。

    “二十九天以前,这儿不是这么记账的。”陈九斤说。

    “那时候一天记一个数。”

    “那个数打哪儿来,本子上不写。”

    “谁经的手,本子上也不写。”

    “那一本上头有很多我看着难受的东西。”

    “它也是账。”

    “它也在。”

    他把第六本推过去。

    “您查这三年。”

    “我给您二十九天新的,二十几个月旧的。”

    “中间断没断,您自己看得出来。”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把手按在那一摞上头。

    “你不怕我查。”

    “我怕。”陈九斤说。

    “我怕您查出我算错的地方。”

    “二十九天,我这支笔落下去上万回。”

    “落错一回是有的。”

    “错了我认,我改,我在那一行边上注一笔谁改的、哪一天改的。”

    “我不怕的是另一样。”

    “查这几本的,不是您一个人。”

    “什么意思。”

    “这园区三千多个人。”

    “每一个人手上,有他自己那一栏的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的,跟本子上写的,是同一样。”

    “您随便挑。”

    “挑一层楼,挑一间屋,挑一个人。”

    “把本子上他那一栏抄下来,拿去问他。”

    “对不上,是我的。”

    九点三十三分。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没有说话。

    他把第一本拉过来了。

    他翻开第一页。

    从这一分钟起,调度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上午九点三十四分到中午十二点十分。

    他们四个人翻。

    坐在最里头那个把第三本合上了。

    他往身边那个人那边偏了一下头。

    那个人也把手上那一本合上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怎么。”那个鬓角剃得高的说。

    “太齐了。”

    坐在最里头那个把第三本又翻开。

    “出库那一栏,每一笔后头都有一个条子号。”

    “条子在后头夹着。”

    “我抽了七个,七个都在。”

    “抽哪七个。”

    “我从中间抽的。”

    “第十九、第四十四、第六十一……”

    “再抽七个。”那个鬓角剃得高的说。

    “从后头抽。”

    “七个都在。”

    坐在窗户底下那个抬起头。

    他四十来岁,手上有一支笔。

    “我问一句。”他说。

    “您问。”

    “你们园区,不是这么记账的。”

    “二十九天以前不是。”陈九斤说。

    “那一本在您那一头,第六本。”

    “哪一天改的。”

    “第二百四十四天。”

    “为什么改。”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十二点二十九分。

    “因为那一天,我在这个园区里问过一句话。”

    “我问这屋里,有谁赎出去过。”

    “没有人答我。”

    “那一天我明白一样:这儿的数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算的。”

    “给人看的数,看着好看。”

    “给人算的数,算得清。”

    “打那天起,改成算得清的。”

    那个坐在窗户底下的人低下头,在自己那个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写完抬起头,看了陈九斤一眼,没有再问。

    下午。

    第二百七十三天,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

    他们抄。

    第二百七十四天,一整天。

    他们挑人。

    七栋楼,他们挑了三十四个。

    一层一层上去,一间一间敲门。

    拿着抄下来的那一栏,问那个人:你这个月做了多少工,园区欠你多少。

    三十四个人,答出来的数,跟纸上的数,一样。

    第二百七十五天,上午。

    他们回到调度室,把第六本又翻了一遍。

    第二百七十五天,下午四点四十。

    那个鬓角剃得高的把最后一本合上了。

    他把两只手放在那一摞本子上头。

    “三天。”他说。

    “三本对三本,条子抽了三十一个,一个不缺。”

    “挑了三十四个人,三十四个都对得上。”

    “旧账新账中间那一刀,切在第二百四十四天,前后接得上。”

    他站起来了。

    “你们这儿的账,”他说,“太清楚了。”

    他把那张一直没有摊开的纸,从桌上拿起来,装进兜里。

    他走了。

    十几个人跟着走了。

    四点四十七分。

    调度室里剩下园区这一边的人。

    那一摞本子还在长桌中间,没有人动。

    高凯先开口。

    “他夸你。”

    “他不是夸我。”

    段豹站在门口那儿。

    “九哥。”

    “嗯。”

    “他们查不出来。”

    “嗯。”

    陈九斤伸手,把那摞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查不出来,他们就得换一样。”

    “换什么。”

    “账上找不着的东西,他们会往账外头找。”

    “下一回进来的,不会是拿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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