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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册子上记着谁欠谁

    第二百七十六天,晚上七点零四分。

    一号楼三层,最东头那间。

    屋里三个人。

    七点零五分。

    陈九斤把新本子摊在桌上。

    他把今天写的那几页翻给他们看。

    “今天三样。”

    “头一样: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这块地上的事,别人做之前他先知道。”

    “第二样:这个特区有一本册子。这一片上谁跟谁有过什么,都记在上头。我们园区的名字,在上头出现过两回。”

    “第三样:管委会东屋,东墙三个柜子,最里头那个柜子的锁是新的。”

    段豹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角上。

    他把这三样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到第二样的时候,他在“册子”那两个字外头画了一个圈。

    他画完看了一眼陈九斤。

    陈九斤没有说话。

    段豹就把那个圈又描了一遍。

    高凯坐在床沿上。

    “九哥,这三样搁一块儿,说明什么。”

    “我先问一句。”

    “您问。”

    “一个人手上有两百个兵。”

    “他为什么还在乎有没有人先跟他说一声。”

    高凯想了一下。

    “面子。”

    “面子是话。”陈九斤说。

    “我今天听了一下午的话。”

    “话我记下来了,可话不能算。”

    “我们算一样能算的。”

    他把笔拿起来。

    “两百个人。”

    “一个人一天吃一斤二两米。”

    “两百个人一天二百四十斤。”

    “一个月七千两百斤。”

    “三吨六。”

    “这是米。”

    “还有菜,还有油,还有盐,还有柴。”

    “还有鞋。当兵的费鞋。”

    七点十二分。

    “再算饷。”

    “饷我不知道多少。”

    “这一样我没有问着。”

    他在那一行边上划了一道竖线。

    “我按这一片上雇人的行情算。”

    “孟坎码头上扛包的,一天三十。”

    “一个月九百。”

    “当兵的不能比扛包的少。”

    “就按九百算。”

    “两百个人,一个月十八万。”

    “一年二百一十六万。”

    段豹在纸上跟着写。

    “我们园区三年给他多少。”

    “一百六十四万三。”段豹说。

    “对。”

    “一百六十四万三,除十八万。”

    “九个月。”

    屋里没有人说话。

    “三年。”陈九斤说。

    “我们给他的,够他发九个月的饷。”

    “剩下二十七个月,钱从别处来。”

    高凯从床沿上站起来了。

    “别处是哪儿。”

    “别处是这一片。”

    “孟坎街上开铺子的,界河那边跑船的,白土镇上有地的,收山货的,修路的,还有我们这样的园区——这一片一共有多少家,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样:他们凭什么给。”

    “凭他手上有兵。”高凯说。

    “不对。”

    “兵一年吃二百一十六万。”

    “靠兵去收钱,收一家得动一回。”

    “动一回就得死人。”

    “死了人这一片就乱。”

    “乱了以后,开铺子的走了,跑船的不来了。”

    “他明年收谁的。”

    七点二十分。

    “所以不是靠兵。”

    “那靠什么。”

    “靠欠。”

    陈九斤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那一页第一行写着一句话,底下有一道横线。

    这个地方没有法院。

    “骆先生今天上午跟我说了一样。”

    “这地方没有法院,也没有判决。”

    “这地方只有一样:谁欠谁。”

    “欠了要还。”

    “不还的,没有人打他。”

    “不还的,是第二年买两吨米,没有一家卖给他。”

    “这一样比打人管用。”

    “打人只能打一回。”

    “不卖给他,是天天都在。”

    段豹抬起头。

    “那这跟册子有什么关系。”

    “谁欠谁,得有一个地方记着。”

    “不记在纸上,就得记在人心里。”

    “人心里记三年五年行。”

    “记十年不行。”

    “人会死。人会走。人会记错。”

    “三年前赖过一笔的那一家,今天还能不能担保——这一样今天还有人说得出来。”

    “十年前的呢。”

    “十年前的那一笔,靠谁记。”

    “靠那本册子。”高凯说。

    “对。”

    陈九斤把笔放下了。

    “还有一样,比钱重。”

    “我今天看见他那两百个人。”

    “早上进园区的时候,他们走成两列。”

    “搬东西搬了三十几分钟,搬到院子里就停了,没有装车。”

    “他敲了两下桌子,两百个人一块儿动,没有一个人喊口令。”

    “一支这样的队伍,不是拿钱雇得出来的。”

    七点二十九分。

    “那是什么。”

    “他们的家在这一片。”

    “当兵那个人的爹娘在孟坎,兄弟在白土镇,媳妇的娘家在界河那边。”

    “他们家里的事,这地方没有法院管。”

    “孩子要念书,得有人跟学堂说一句。”

    “家里人病了,得有人跟医馆说一句。”

    “地基起了争,得有人来断。”

    “人叫别人扣了,得有人去要。”

    “这些事,全靠一句话:找谁说。”

    “他们跟着他,一半为饷。”

    “另一半是因为,这三年里头,他替他们家里说过话。”

    “他替他们说了话,那家人就欠了他。”

    “也有别人替他说了话,他就欠了别人。”

    “这些来来往往,记在哪儿。”

    段豹低下头,看着自己纸上那个圈。

    “记在那本册子上。”

    “所以,”陈九斤说,“他的力气不在那两百杆家伙上。”

    “在那本册子上。”

    “那本册子要是没有了,他还剩什么。”

    “他还剩两百张嘴。”

    “两百张嘴一个月吃三吨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段豹把笔放下了。

    “那我们抢册子。”

    说这句的是高凯。

    “不抢。”

    “为什么不抢。”

    “抢来的册子没人认。”

    高凯站在那儿。

    “怎么讲。”

    “那本册子值钱,不是因为它是纸。”

    “天底下的纸都一样。”

    七点三十九分。

    “它值钱,是因为这一片的人认它。”

    “他们认它,是因为它摆在那个院子里。”

    “是因为记它的那几个人,这一片都认得。”

    “是因为要翻它,得按一个规矩来。”

    “我把它抢过来。”

    “抢过来它就不在那个院子里了。”

    “记它的人也不是原来那几个了。”

    “翻它的规矩也没有了。”

    “到那时候,它就是我手上一沓纸。”

    “一沓纸上头我说谁欠谁,谁听我的。”

    “东西一换手,就不是那样东西了。”

    高凯坐回床沿上。

    “还有一样。”陈九斤说。

    “那本册子上头记着这一片所有欠账的人。”

    “我们要是把它抢了,或者烧了——”

    “这一片上所有欠人钱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都不欠了。”

    “毁一本记账的册子,最高兴的不是我们。”

    “是所有赖账的。”

    段豹把纸上那个圈又描了一遍。

    “九哥。”

    “嗯。”

    “那你要怎么样。”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我这一样,今天还没有验。”

    “验什么。”

    “验我说的对不对。”

    “我说他的力气在那本册子上。”

    “这一样是我坐在这儿想出来的。”

    “想出来的,得验。”

    “怎么验。”

    七点四十七分。

    “看他在乎不在乎。”

    “我明天去一趟管委会。”

    “去干什么。”

    “去借。”

    高凯抬起头。

    “借什么。”

    “借那本册子。”

    “借?”

    “按规矩借。”

    “他们要是不借呢。”

    “不借我就问,借的规矩是什么。”

    “他们连规矩也不说呢。”

    陈九斤把手放在合上的本子上。

    “那我就把这一样记下来。”

    “记什么。”

    “记:第二百七十七天,我去借那本册子。”

    “他们没有借给我。”

    “他们也没有说为什么。”

    “就这么记。”

    “就这么记。”

    “这一条往后有什么用。”

    “今天没有用。”

    “往后要是那本册子出了事。”

    “今天这一行,就是那一天有人去借过、没有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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