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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送回来的人还活着

    第二百八十四天,下午三点零四分。

    二号楼一层,医务室。

    三点零五分。

    四张床上躺着四个。

    隔壁那间腾出来的空屋,草垫子上躺着十三个。

    陈九斤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他手上拿着本子。

    他走得很慢。

    他在每一个人跟前停一下。

    停下来的时候,他问同样的三句。

    “这两天给过你水没有。”

    “给过几回。”

    “给过吃的没有。”

    第一个人:“给过。两回。第一天下午一回,第二天下午一回。”

    “吃的没有。”

    第二个人:“两回。”

    “没有。”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说的是一样的。

    水:两回。

    吃的:没有。

    陈九斤把这一样写下来了。

    “第二样。”

    他又从头走了一遍。

    “手绑着的时候,一天绑几个钟头。”

    第一个人:“白天绑着。”

    “夜里呢。”

    “夜里解开。”

    第二个人:“夜里解开。”

    第三个:“夜里解开。”

    三点十九分。

    十七个人。

    白天绑,夜里解。

    陈九斤把这一样也写下来了。

    “柳三娘。”

    “嗯。”

    “十七个人,你都看过。”

    “看过。”

    “有几个人身上一处伤也没有。”

    柳三娘想了一下。

    “我数过。”

    “四个。”

    “哪四个。”

    柳三娘往草垫子那边指。

    “靠墙第二个,五十六岁,姓惠。”

    “他旁边那个,六十一,姓冷。”

    “门口那边,十六岁的那个,姓庄。”

    “今年三月进来的。”

    “还有一个是女的。”

    “二号楼的,姓喻。二十四。”

    陈九斤站在屋子当中。

    他没有立刻写。

    “这四个人跟另外十三个,是一块儿抓的么。”

    柳三娘看向草垫子那边。

    靠墙第二个那个人开口了。

    “一块儿。”

    “一个院子里。”

    “两天里,你们四个跟他们十三个,是不是一直在一块儿。”

    “一直在一块儿。”

    “没有分开过。”

    “晚上也在一个屋。”

    陈九斤把本子摊开了。

    三点三十分。

    他写。

    十七人同处两日,未分开。其中四人一处伤无:五十六岁一人,六十一岁一人,十六岁一人,女子一人。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句。

    余十三人共四十三处,一人三处多。

    段豹站在门口。

    “九哥,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挑。”

    “挑?”

    “十七个人蹲在一个院子里。”

    “动手的时候,四个人一处也没挨着。”

    “这四个是:两个五十往上的,一个十六的,一个女的。”

    “要是不挑,四十三处落在十七个人身上,总有几处会落在这四个人身上。”

    “一处也没有落。”

    “这不是巧。”

    “这是有人事先说过:老的不打,小的不打,女的不打。”

    段豹没有说话。

    “昨天我说过一样。”陈九斤说。

    “十七个人四十三处,头上零,是有人说过别打头。”

    “今天多一样:老的不打,小的不打,女的不打。”

    “再多一样:给水,不给饭。”

    “再多一样:白天绑,夜里解。”

    “这几样凑在一块儿,是一个东西。”

    一号楼三层。

    屋里三个人。

    蜡点着,是第五根。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写五条。”

    “写完我一条一条说清楚:哪一条是验着的,哪一条是我想的。”

    他写。

    一,不弄死人。

    四点十六分。

    “这一条是验着的。”

    “十七个人四十三处,头上零,脸上零,脖子上零。”

    “柳三娘一个一个看的。”

    二,老的不打,小的不打,女的不打。

    “这一条也是验着的。”

    “四个人一处也没有。”

    “四个人跟另外十三个两天没有分开过。”

    三,给水,不给饭。

    “这一条是验着的。”

    “十七个人说的一样:两回水,没有吃的。”

    “给水不给饭,是算过的。”

    “不给水,两天就得死人。”

    “给饭,人就好过。”

    “他要的是这两样中间那一段。”

    四,不留断的。

    “这一条是半验着的。”

    “柳三娘说没有断的。”

    “这一样她看得出来。”

    “白天绑夜里解,也是这一样——手绑一夜,第二天那只手就不好使了。”

    “他们解开了。”

    “解开不是心软。”

    “解开是不想让人手废了。”

    “人废了,是一辈子的。”

    “青一块,两个礼拜就没了。”

    “他要的是两个礼拜就没了的那一种。”

    五,

    写到第五条,他停了。

    他把笔挪到页边,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五,他要的是被看见。

    四点二十四分。

    “这一条我没有验着。”

    “可有一样:今天上午车停在门外头,没有走。”

    “他们把人放下来,本来就可以走。”

    “他们没有走。”

    “十一个人坐在车上,看着我一个一个把人扶起来,看着我记,看了两个钟头。”

    “看完了才开走。”

    “这一样我想的是:他们要看见我们看见。”

    “想的,划竖线。”

    高凯坐在床沿上。

    “九哥,这五条加起来,是什么。”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了。

    “是一句话。”

    “他要的是我们怕他。”

    “不是我们死。”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两样差得远。”

    “一个人要你死,他做事没有边。”

    “今天打你,明天烧你,后天堵门。”

    “他不用留着你。”

    “一个人要你怕他,他做事有边。”

    “因为他得留着你。”

    “你死了,谁怕他。”

    “你手废了,往后你在这一片走一趟,人家看见的是他把人打废了。”

    “打废了一个,这一片上就有人开始盘算他。”

    “所以他打你,不打死你。”

    “他饿你,不饿死你。”

    “他抓你,两天以后还得送回来。”

    “送回来的时候还得挑白天,还得停在门口让人看见。”

    段豹站起来了。

    “那这个是好事。”

    “是能算的事。”

    四点三十三分。

    “有边的东西,能算。”

    “能算的东西,我心里就有个数。”

    “心里有数,我下回站在他跟前,腿就不软。”

    “可有一样我先说在这儿。”

    高凯抬起头。

    “这五条,是这两天的。”

    “这两天他有边,不是往后天天有边。”

    “他有边,是因为他还要这一片上的人怕他。”

    “怕这个东西,是拿来使的。”

    “使得久了,人不怕了,怕就不值钱了。”

    “哪一天他觉得吓不住我们了——”

    “哪一天他觉得吓不住我们了,这五条一样也不算。”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问这句的是段豹。

    “我不知道。”

    “可有一样我知道。”

    “今天早上三千个人站在大门里头,站成一个半圆,没有一个人往前挤,没有一个人扔东西。”

    “外头车上十一个人看了两个钟头。”

    “他们回去要报一句话。”

    “昨天那个人回去报的是:他们排了一夜,一次架都没打。”

    “今天他们回去要报的是什么,我猜得出来。”

    “报得越多,他心里那个‘吓不住’就来得越快。”

    屋里静着。

    “所以我不能等。”

    陈九斤站起来了。

    “段豹。”

    “在。”

    “明天我再去一趟管委会。”

    “去干什么。”

    “去跟他谈。”

    “上一回是他叫我去。”

    “这一回是我自己去。”

    四点四十五分。

    “空手去?”

    “不空手。”

    “今天夜里你去找阮玉兰。”

    “让她把三年那三十六笔,一笔一笔抄清楚。”

    “日子、名目、数目,一笔一行。”

    “底下把三年逐年的合计写上。”

    “抄几份。”

    “两份。”

    “一份我带过去,摊在他桌上。”

    “另一份呢。”

    “另一份留在这儿。”

    “留着干什么。”

    “留着——万一我带过去那一份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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