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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他的兵里有园区出去的人

    第二百八十六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一号楼三层。

    十一点五十一分。

    陈九斤把本子摊在桌上。

    他先写今天早上那一样。

    他写在行里:

    第二百八十六天,上午十点零六分,管委会院子台阶上。佘天成把右手抬起,抬到腰高,手掌朝下。台阶上没有桌子。手停在半空两秒,落在他自己裤子上。没有声音。

    他往下空了一行。

    他在页边划了一道竖线。

    竖线右边,他写:

    第二百七十六天,两下,两百个人动了。

    第二百八十五天,一下,五个人没有动。

    第二百八十六天,他想敲,找不着地方敲。

    他把笔停住。

    他在这三行底下又添了一行,还是在竖线右边。

    那只手要落在一样硬的、平的、响得出声的东西上。

    他没有描粗那道竖线。

    一号楼三层。

    屋里三个人。

    “今天早上我在那个院子里站了二十六分钟。”

    “从九点整站到九点二十六分。”

    “点名念完了我才走过去。”

    “我站的地方,离最边上那一列大概八步。”

    “八步远,侧面。”

    “我看得清的,只有靠我这一边那一列的前头十个人。”

    “再往里,是背影。”

    “再往后,看不清手。”

    “所以我今天看清的,是十个人。”

    段豹坐在床沿上。

    “十个里头,你看出三样。”

    “对。”

    “三样回来一查,是三个人。”

    “今天早上我报三个名字,三个都出来了。”

    “十个里头三个。”

    一点二十七分。

    高凯从窗户那边转过身。

    “十个里头三个,两百里头就是六十。”

    屋里没有人说话。

    “这个算法有毛病。”陈九斤说。

    高凯站住了。

    “毛病在哪儿。”

    “毛病在:我看的那十个人,不是随手挑的。”

    “我是从侧面走过去的。”

    “我看清的是最靠边那一列,最靠边那一列的前头十个。”

    “队伍怎么站,我不知道。”

    “有的地方老兵站前头,新的站后头。”

    “有的地方反过来。”

    “有的地方按个子排。”

    “要是最靠边那一列正好站的是新来的,我这个数就高了。”

    “要是那一列正好是老的,我这个数就低了。”

    “所以我今天不说六十。”

    “那你说多少。”

    “我说三个。”

    “三个是我验着的。”

    “三个人今天在两百个人跟前站出来了,两百个人都看见了。”

    “六十是我算的。”

    “算的,划竖线。”

    段豹把手上那支笔转了一下。

    “可六十这个数,你心里信么。”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我说三样。”

    “说完你自己看信不信。”

    “头一样:年份。”

    “秦保柱,去年三月。”

    “杜有粮,三年前六月。”

    “岩三,前年九月。”

    “三个人,三个年份。”

    一点三十八分。

    “要是只有一两个人被送到这一头,不会正好一年一个。”

    “一年一个,说明这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是常年的。”

    “第二样:楼。”

    “秦保柱是六号楼。”

    “杜有粮是三号楼。”

    “岩三是二号楼。”

    “三个人来自三栋楼。”

    “要是只有一栋楼跟外头有这个来往,这三个人该在一栋楼里头。”

    “三栋楼,说明这不是哪一栋楼的事。”

    “是整个园区的事。”

    “第三样:数。”

    “十五万,二十二万,三十八万。”

    “三个数不一样。”

    “三个数要是一样,那是一回卖了三个。”

    “三个数不一样,年份也不一样,那是三回。”

    “三回。”

    “我今天只看清了十个人。”

    “十个人里头,撞上了三回。”

    屋里静着。

    “阮玉兰。”

    阮玉兰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

    她面前是一摞旧本子。

    “我早上查了。”

    “查的是四年里从这个园区出去、没有回国内的。”

    “一共多少。”

    “一百零九个。”

    陈九斤把这个数写下来了。

    “他们去哪儿了。”

    “账上没写。”

    “账上写的是三样:哪一天,谁,多少。”

    “去处那一栏,四年里一次也没有填过。”

    一点四十九分。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陈九斤把笔放下了。

    “一百零九个人出去了。”

    “今天我知道其中三个在那个院子里。”

    “另外一百零六个在哪儿,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样。”

    “那个院子里那两百个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一片上,孟坎、白土镇、界河那几个寨子,一共能出多少个二十来岁的男人。”

    “这个数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我不算。”

    “可两百个人要吃饭要发饷,一年二百一十六万。”

    “一个人肯拿命换饷,多半是外头没有别的路了。”

    “这一片上没有别的路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段豹抬起头。

    “我们这样的。”

    “对。”

    高凯往前走了两步。

    “九哥。”

    “嗯。”

    “那六十个人,是我们的人。”

    “他们家在哪儿我们查得着,他们哪一年进来的我们查得着,他们在几号楼睡的哪一张床我们查得着。”

    “我们把他们拉过来。”

    屋里没有人说话。

    “拉过来。”陈九斤说。

    “拿什么拉。”

    高凯站在那儿。

    “他们那边一个月九百,有饭,有鞋。”

    “我们这边断水第九天,断电第八天。”

    “一天一升半,晚上二十盏灯。”

    “我拿什么去跟他们说。”

    两点零二分。

    “说我们这儿好么。”

    “我说不出口。”

    “拉人要许人一样东西。”

    “许了要办得到。”

    “我今天办不到的,我不许。”

    高凯低下头。

    “还有一样。”

    陈九斤站起来了。

    “这一样比那一样重。”

    “那三个人,是从我们这儿出去的。”

    “不是他们抓走的。”

    “是我们送出去的。”

    屋里静着。

    “秦保柱那一笔,十五万。”

    “那十五万进了这个园区的账。”

    “进了账,就发下去了。”

    “发下去的时候,这栋楼里的人,一个人分到几十块。”

    “四年前腊月我还没进来。”

    “可这四年,我在这个园区里领过钱。”

    “我领的那些里头,有没有那十五万里的一块两块。”

    “我说不清。”

    “说不清,我就算有。”

    段豹没有说话。

    “我们四年前把他们卖出去。”

    “今天我们缺人了,又去叫他们回来帮我们。”

    “这一样我做不出来。”

    “那怎么办。”

    问这句的是阮玉兰。

    陈九斤走到窗户跟前。

    外头是院子。

    院子里排着队,今天从前面开始发水。

    “先认。”

    两点十三分。

    “认什么。”

    “认人。”

    他转过身。

    “阮玉兰,那一百零九个,你能不能把四样写全。”

    “哪四样。”

    “名字。”

    “哪一年哪一月进的园区。”

    “家在哪儿。”

    “进来那年多大。”

    “能。”

    “账上这四样都有。”

    “数目那一栏呢。”

    阮玉兰抬起头。

    “数目也有。”

    “数目不写。”

    “为什么不写。”

    “那是他们身上的价钱。”

    “我今天不把那个数贴在墙上。”

    “那个数是我们定的,不是他们定的。”

    “他们没有说过话。”

    “写四样。”

    “一百零九个人,一个人一行。”

    “写完了呢。”

    “贴出来。”

    “贴在哪儿。”

    “台阶上头。九条旁边。”

    “贴出来干什么。”

    “让还记得他们的人,来说一句。”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两点二十四分。

    “说:这个人我认得,他是我们三层的,睡我上铺。”

    “说:这个人打呼噜。”

    “说:这个人有一年冬天把自己的棉裤给了我。”

    “说:这个人姓什么我记得,可他叫什么我忘了。”

    “忘了也让他来说。”

    “忘了也是一句。”

    “说了以后呢。”

    “我写在那一行旁边。”

    “写谁说的,哪一天说的。”

    高凯站在屋子当中。

    “九哥,这有什么用。”

    陈九斤把本子拿起来。

    “今天那一百零九个,在我们那本簿子上是一百零九行。”

    “每一行三样:哪一天,谁,多少。”

    “三样里头,有两样是数。”

    “一个人在一本簿子上只剩两个数的时候,他就不是人了。”

    “他是一笔账。”

    “我们四年就是这么把他们记下去的。”

    他把本子合上了。

    “贴出来,让人来说。”

    “说完了写上。”

    “那一百零九行上头,就不光是数了。”

    “上头就有睡上铺的,有打呼噜的,有把棉裤给人的。”

    “到那个时候——”

    “那一百零九个名字,就不是一百零九个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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