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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你是真坏啊

    县一中的教导处在办公楼最里面。

    屋子不大,两张旧办公桌挨着摆,桌边塞着几把木椅,后面是一排灰绿色铁皮柜。

    墙上贴着《中学生守则》,旁边挂了一块已经发黄的流动红旗评比表。屋里没有风扇,窗户开着,外面的蝉叫一阵高过一阵。

    钟源和刘小军靠墙站着。

    两把缴获的‘军火’摆在办公桌上。

    追他们的保卫人员已经走了,留下一个四十多岁的魏老师处理。老师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一直板着。

    刘小军早上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被人追了两条街,现在两条腿都快软了,站了一阵便偷偷换脚。

    钟源低声说:“靠墙。”

    “能靠?”

    “没说不能。”

    刘小军刚把背贴上去,魏老师便抬头,喝道:“站好!谁让你靠墙了?”

    他立刻又直了。

    没多久,教导处又来三个学生。

    一个初二男生因为打架进来的,校服领口扯开了,嘴角还青着一块。

    魏老师问了没几句,那学生说是对方先骂人。

    “所以你就动手?”

    “是他先——”

    “我问你是不是动手了!”魏老师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办公室里几个人全都安静下来。

    男生原本还梗着脖子,被这一声吼得头慢慢低下去。

    “是不是?”

    “……是。”

    “大声点!”

    “是!”

    “学校是让你来打架的?你以为自己很威风是不是?下午把你爸叫来,再写两千字检查,明天早操当着全校的面念!”

    男生不敢再说话,靠墙站好。

    另外一个高中生翻墙出去买烟。烟还没抽到嘴里,人就让保卫科堵住了。

    开始还说烟不是自己的,魏老师问他不是自己的为什么揣兜里,男生又改口说是替别人买。

    “谁让你买的?”

    不说。

    “你是讲义气,还是撒谎?”魏老师冷笑一声,“居然敢狡辩,当我分不清吗?”

    刘小军越来越安静,被他妈追着打的时候,他敢满院子跑,到了这里却连墙都不敢靠。

    钟源反而慢慢习惯了。

    上一世几十年什么领导没见过,现在面对一个教导主任,他心理上没多少压力。

    但他也不敢乱来,毕竟现在的老师不比三十年后。

    三十年后的老师别说打骂了,说话语气重点,学生家长都会举报。现在么......在老师这挨了罚,回家得加倍。

    钟源的目标看向第三个进来的小胖子。

    圆脸,白白净净,身上的短袖很新,跟旁边几个灰头土脸的学生一比,明显不是一路家境。

    他没打架,也没翻墙。

    上课玩贴纸。

    桌上摆着他被没收的东西,一叠花花绿绿的贴纸,还有几张印着汽车、飞机的卡片。

    这玩意现在也是‘硬通货’。

    魏老师拿起来翻了翻。

    “白志强。”

    小胖子抬头。

    “老师。”

    “数学课上传这个?”

    “我没传。”

    “那怎么从你前排传到后排去了?”

    “他们自己拿的。”

    “没有你,他们拿什么?”

    白志强不吭声了。

    魏老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下午叫家长来拿。”

    “我爸不在。”

    “叫你妈。”

    小胖子这次停顿了一下。

    “我妈来不了。”

    “为什么不来?”

    “离了。”

    屋里几人纷纷偏头,这年月父母离婚的可不多见。

    魏老师也停了停。可教导处老师终究要保持严厉态度,很快又板起脸。

    “家里没人天天盯着你,你更应该自觉。你爸在外面挣钱,就是让你在学校玩这些的?”

    白志强低着头:“不是。”

    “那就站好!”

    小胖子站直了。

    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桌上的贴纸看。

    钟源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魏老师低头写东西,他悄悄往小胖子身边挪了半步,打招呼道:“哎......”

    白志强偏头看他。

    “干嘛?”

    “贴纸哪来的?”

    “广州。”

    “你去过?”

    “我爸带回来的。”

    “你爸——”

    魏老师猛地抬头,大喝道:“墙角的那个,谁让你讲话的?我让你们罚站,不是让你来交朋友!”

    “我没交朋友。”

    “那你在干嘛?”

    “我在跟县一中的同学进行沟通,为我以后来上学做准备。”

    屋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魏老师脸更黑。

    “就你这样顽劣的学生,还想来我们一中?做梦吧你!”

    钟源闭嘴。

    一分钟以后。

    他又开始跟小胖子嘀咕。

    “你爸干嘛的?”

    小胖子不敢跟他说话,目不斜视。

    倒是魏老师站起来了,怒道:“臭小子,你是不是非得挨两下才安静?”

    钟源立刻站直。

    这回真安静了两三分钟。

    等魏老师转头训另一个学生,钟源又凑过来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把东西拿回来?”

    小胖子如遇蛇蝎,不但不敢回答,还朝旁边躲。

    魏老师猛回头,“小子,你再说话,我真拿教鞭抽你。”

    刘小军在旁边低着头,嘴角都快憋不住了。

    他觉得钟源胆子是真的大。

    不管那个学校,教导处的老师都是最凶的。

    哪个学生看见教导处老师不是跟老鼠见猫一样?可钟源挨了几句骂,过一会儿照样说。

    可站着站着,事情也开始麻烦了。

    快到中午,老师也要吃饭休息。

    魏老师重新问:“你们俩到底哪个学校的?”

    两人还是不开口。

    “好。”

    “你们不说,我就让保卫科打电话去几个乡镇中学问。两个十二三岁的学生,我不信没人认识。”

    刘小军脸色一下变了。真让人找到严老师那里,回学校是一顿,回家又是一顿。

    而且学杂费还没交。

    钟源也知道,不能再硬扛了。

    得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

    “老师。”

    魏老师没好气:“又干什么?”

    这次钟源没贫。

    “我们知道错了。”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魏老师‘哼’了声,暗想:“臭小子,我当了那么多年教导主任,还能收拾不了你?”

    “知道错哪儿了?”

    “火枪很危险,不该做,更不该拿到学校门口卖。”

    “还有呢?”

    “不该跑。”

    “还有呢?”

    钟源停了一下。

    “不该不说自己哪个学校。”

    刘小军猛地抬头。

    钟源没看他。

    魏老师脸色总算缓了一点。

    “现在肯说了?”

    钟源却摇头。

    “还是不能说。”

    魏老师刚下去的火一下又上来了。

    “你还要顽抗到底啊?”

    “不是。”钟源声音不大,“我们真有原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看了眼旁边的刘小军,“我们学校要收十八块五的学杂费,我同学他家拿不出来。”

    刘小军的脸一下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最不愿意让陌生人知道的窘迫,突然被人摊到这么多人面前。

    钟源继续说:

    “他妈去亲戚家借,亲戚都不让他妈进门。他妈去邻居家借,还被羞辱了一顿。”

    “他妈回家以后哭了一场,又把他打了一顿,说他书不好好读,只会向家里要钱。他脑门上的伤就是被他妈用扫帚打的。”

    办公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连刚才挨教鞭的几个学生都看向刘小军。

    刘小军额头上的伤,本来大家以为是打架磕的。

    现在再看,就不一样了。

    魏老师脸上的怒气也慢慢淡下去。

    “就为了十八块五?”

    “嗯。”

    “他爸呢?”

    “外出赚钱去了,但已经好几个月没给家里寄钱。联系不上,不知道人在哪里,更不知道死活。”

    钟源没添油加醋。

    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还有个弟弟,以后也得上学。他妈说,要是明年成绩还是这么差,就别读了,跟他二叔去广东打工。

    他也不是真不想读书,只是家境如此,有点自暴自弃。这人一旦觉着没了希望,学习自然也就不好了。”

    刘小军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刚才还觉得丢人。

    听到这里,鼻子突然有点酸,眼泪止不住地朝外流。

    他其实一直觉得这些事没什么。

    农村里谁家不缺钱?

    被妈打一顿又不会死。

    明年真去广东,一个月还能挣两百多。

    可现在被钟源在这个县城教导处里,一件件说出来,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真有点惨。

    魏老师语气放缓了,问:“所以你们卖这个火枪,是想凑学杂费?”

    “嗯。”

    钟源点头。

    “我们试过别的。”

    “想抓黄鳝,可地里早没多少了。”

    “想捡废品,到处都有人专门收。”

    “想到镇上帮人干活,两个小孩没人要。”

    “这星期又跑来县城,想找地方赚钱。看到有人玩那个,他会做,我们就想着卖几个。”

    钟源说到这里,低下头。

    “我们也没想伤谁。”

    “就是想挣钱把学杂费给交了。”

    “没想到学校不让。”

    刘小军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始哇哇地大哭。

    办公室里的几个县中学生也不笑了。

    尤其那小胖子。他刚才还在心疼自己那套广州带回来的贴纸。

    现在忽然觉得,那东西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魏老师沉默了很久。

    现在县里困难。

    县一中还算好的。下面的‘镇中村小’好几个月没发工资。别说学生,老师都要活不下去了。

    他转问刘小军:“你们学校老师知道你家困难吗?”

    刘小军点点头。

    魏老师更难过,声音没刚才那么凶,“明天回去上学吧。钱的事情让大人想办法,实在困难就跟你们班主任讲。

    十二三岁不好好念书,跑县中门口卖这种危险玩意,你们是真会想办法。”

    最后一句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现在家家都不容易。别再弄这个了,真伤到眼睛、伤到手,别人家长还要找你们赔呢。”

    钟源点头。

    “知道了。”

    态度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魏老师又问他们,敢不敢再来卖。

    “不敢了。”钟源答得飞快。

    “考进来倒可以。把这股机灵劲用到读书上,不比干这个强?”

    两人连忙点头。魏老师这才摆手,说今天到此为止,学校也不问了。

    钟源心里一松,脸上却不敢露。他往前走两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谢谢老师,我们记住了。”

    旁边几个县中学生不再像刚才那样看热闹。魏老师看看两个孩子,又叹了口气。

    “真有困难,找大人说。别再走歪路。”

    钟源低声应下,认错的样子做得十足。

    钟源转身。

    经过办公桌的时候,他脚步没停。

    魏老师正低头给保卫科的登记本写处理结果,旁边一个女老师在问刘小军额头疼不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真正可怜的孩子身上。

    钟源伸手在桌沿很自然地一撑。

    身子侧过去。

    另一只手顺势一扫。

    那叠贴纸和几张卡片已经进了他衣服里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连离得最近的刘小军都没看清。他只觉得钟源出去的时候,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倒是同样站在墙边‘打架’‘买烟’的两个学生瞪大了眼睛——卧槽,这混球演的那出?

    他怎么敢?

    胆大包天啊!

    刚刚在演戏?

    一旦被抓住,皮都给他掀开!

    钟源带着刘小军出了教导处。

    下楼。

    出办公楼。

    一直走到县中校门口。

    刘小军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钟源说:“你也知道怕?”

    “那个魏老师太凶了。”

    “跟你妈比呢?”

    刘小军认真想了想。

    “我妈打得更疼。”

    说完自己都笑了。

    笑了两下,他又沉默下来。

    “你刚才干嘛把我家的事全说了?”

    钟源看他。

    “丢人?”

    “有点。”

    “那学费还想不想交?”

    “想。”

    “书还读不读?”

    刘小军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读。”

    钟源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面有人追出来。

    “哎!”

    是那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也被放出来了,跑得气喘吁吁。

    他一到跟前就朝钟源喊:“你.....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假的?”

    钟源板着脸,“真的,我们是真的穷。”

    白志强看看刘小军,“你家真交不起十八块五?”

    刘小军脸又红了。

    “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你手艺真是不错。”

    白志强在教导处的桌子上看到刘小军做的手枪,其实也想买。

    钟源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的东西还要不要了?”

    白志强一愣。

    “什么?”

    钟源从衣服里掏出那叠贴纸。

    小胖子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刘小军也傻了。

    “你拿了?”

    “是啊。”

    “什么时候?”

    “出来的时候。”

    白志强看着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刚才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以为钟源已经被生活压得痛改前非。

    魏老师说得眼睛都没那么凶了。

    自己差点听哭。

    结果这家伙一边“谢谢老师”,一边把桌上的东西给顺走了。

    “你......你......”白志强半天憋不出一句,最后只说:“你是真坏啊。”

    钟源板着脸。

    “你要不要?”

    “要,要......”白志强接过贴纸,一张一张翻。

    没少。

    几张他爸从广州带回来的全在。

    小胖子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他心情大好,手一挥,“走!我请你们吃冰棒!”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离开。

    而此时的教导处里。

    魏老师的心情还沉浸在钟源‘故事’带来的悲伤之中,顺手整理办公桌。

    拿起登记本。

    挪开教鞭。

    然后手停住了。

    他看着刚才放贴纸的位置。

    空的。

    魏老师沉默了两秒,又拿起登记本,挪开教鞭。

    还是没有。

    “白志强的贴纸呢?”

    旁边女老师抬头。

    “不是放这儿吗?”

    “没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

    魏老师脑子里很快闪过刚才办公室里的几个人。

    打架的还在。

    翻墙的也还在。

    白志强刚出去。

    还有那两个乡下来的孩子。

    尤其是那个刚才低着头,认错认得比谁都诚恳的小子。

    魏老师脸一点点黑下来。

    ‘打架’和‘买烟’的两个学生这时才开口,“被那高个小子拿走了,他手势好快。”

    “啥......?!”过了几秒,教导处突然传出一声怒吼,“臭小子,你以后别落在我手里。”

    校门口。

    钟源耳朵里也听得两句系统评价。

    【道友今日遇得严师教育,却以真情作假状,以认错为遁法,终全身而退。】

    【虽然不拘小节,就是手脚不甚干净。】

    “你再骂!小心我哭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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