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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这种真的教不了

    钟源从县城回来,天已经擦黑。

    自行车刚推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笑声不断。

    母亲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

    “哪里哪里,主要还是老师教得好。他小学的时候成绩也就那样,进了初中以后才慢慢起来。”

    另一个声音道:“钟源自己聪明,也肯学。我们老师就是带个路。”

    钟源站在门口,有种不祥的预感。

    进去一看。

    又是严老师。

    桌上茶都续了两回,瓜子壳摆了一小堆。

    母亲见他回来,满脸笑容。

    “正说你呢。”

    钟源把围巾摘下来。

    “严老师,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严老师脸上的笑容不变,“今天也是正事,你这段时间名气大了。

    镇长都知道你,下午给学校打了电话,想让你寒假去他家里,给他小儿子补课。”

    钟源愣住。

    母亲已经高兴地说道:“一天二十块钱呢!寒假就算教十天,也有两百。人家还管中午饭。”

    钟源摇头,“我不去。”

    “去,镇长让你去,怎么能不答应?”母亲答得特别干脆。

    钟源看着母亲,“妈,我才初一。我不会教人。”

    “你教村小的那些孩子不是挺好的嘛,都说进步很大呢。”母亲一个劲坚持。

    钟源又问严老师,“镇长儿子几年级?也上小学?”

    严老师轻轻咳了一声,“初三。”

    母亲也愣了一下。

    “初三?”

    “对。”

    钟源摊手。

    “你们自己听听,这像话吗?我初一,去教一个初三的。”

    严老师也很无奈,“校长下午接到电话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钟源更奇怪。

    “县里没老师了?”

    严老师又叹了口气。

    “怎么没有。”

    镇长五十多岁,结婚迟,中年得子。

    儿子今年十五,在县一中读初三。

    按说家里条件这么好,学校又好,成绩怎么也不至于太差。

    偏偏就是差。

    而且不是一般的差。

    “小学就开始请人补课。”

    严老师掰着指头数。

    “小学老师请过,镇中学老师请过,县一中的老师也请过。”

    “听说去年暑假还从市里找了个大学生。”

    钟源问:“有用吗?”

    严老师看他一眼。

    “有用还找你?”

    钟源笑了。

    母亲反而笑不出来。

    严老师继续道:“镇长也是没办法。你最近期末第一,连考三遍还是第一。

    你还整理出一套学习笔记,听说很不错,属于是自己学明白了。县城都在传,不少人都说好。”

    “镇长大概也是听谁提了一嘴,就想到你了。”

    钟源还是摇头,“正牌老师都教不好,我去更没用。”

    一个学生成绩差,有很多原因。

    基础不好。

    方法不对。

    脑子慢。

    没人管。

    这些都有办法。

    最麻烦的是压根不想学的,这请多少老师都没用。

    而镇长家这个,从小学补到初三,换了一圈人还不见起色,绝对属于最后一种。

    严老师显然也明白。

    他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没指望你真把镇长儿子教成什么样。但镇长亲自给学校打的电话,你直接说不去,不好看。”

    钟源没说话。

    严老师又道:“这种事,最好别驳他的面子。”

    钟源当然听懂了。

    他脑子里很快浮现出镇政府那间办公室。

    门还没进去,就能听见里面骂人。

    “核个屁!”

    “政府是你爹啊?”

    “干不了就换人!”

    整个镇政府上下,见了那个人都下意识放轻声音。

    向阳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镇几万人呢。

    镇长想帮钟家发财,未必能办到,但想给钟家找点麻烦,却简单得很。

    父亲还在供销社上班。

    家里两辆三轮车又在镇上做运输。

    工商、税务、供销社,哪头都在人家眼皮底下。

    钟源想了想。

    “去几天?”

    严老师松了口气。

    “先去看看。”

    “真教不了呢?”

    “教不了就回来。”

    钟源翻了个白眼。

    第二天上午。

    严老师骑车来接他。

    镇政府家属院就在镇上,离办公楼不远。

    家属院门口有间传达室。

    严老师过去说明来找镇长,门卫老头先打量两人半天,做了登记,又拿起桌上的电话问了一声,这才让他们进去。

    镇长家有单独的一栋小楼,外面看着普普通通。

    门卫去敲门,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

    钟源以为是镇长夫人,惊讶于‘这么年轻’。可门卫一弓腰,赔笑道:“王姐,镇长在家吗?”

    “镇长一早就出去了,夫人在家。”年轻女人扫了眼严老师以及钟源,让开门口,“进来吧,脱鞋。”

    原来是个保姆。

    钟源啧啧称奇,站在玄关处,跟着严老师拖了鞋,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客厅里的大彩电。

    旁边摆着录像机。

    靠墙还有一套双卡录音机和音响。

    玻璃茶几下面压着花花绿绿的画报。

    沙发又宽又软。

    墙上挂着一只带摆锤的大钟。

    厨房门边那台冰箱,钟源更熟,就是上回自己修过的那台进口货。

    在九十年代初的向阳镇,这屋里的东西随便搬出去两样,都够村里人看半天。

    严老师也是第一次来,进门后就非常拘谨。

    保姆再次通报,里面又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头发烫得蓬松。

    穿着件颜色鲜艳的毛衣,脖子上挂着金项链。

    她先看严老师。

    又打量钟源。

    “这就是那个全县第一名?”

    严老师笑道:“这是钟源。”他拼命示意钟源上前赔个笑脸,问候几句,混个眼熟。

    可钟源缩在后头就是不肯迈步,宁愿装傻充愣,当个土包子好过当个奴才。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眼。

    “这么小?”

    “他才初一。”严老师解释。

    女人摆摆手,“行吧,试试看。”她转身喊道:“吴姐,端个果盘出来!”

    厨房里有人应了一声。没多久,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端个果盘出来。

    钟源这才知道,镇长家的保姆还不止一个,且一看就是有分工的。洗衣做饭干粗活是一个,另外一个.....不知道干嘛的。

    钟源坐下,随手从果盘抓了根香蕉,尽量表现得粗野点——乡下孩子嘛,不要有太高的形象包袱。

    镇长夫人打量几眼,倒没说啥,只向严老师问了些闲话。

    过了一会儿,外头房门再次响。这回进来的就是镇长。

    灰黑色干部服。

    外面披着大衣。

    一进屋,年轻的王姐就迎上去,接过镇长手里的公文包。

    镇长扫了钟源一眼,“人来了?”

    严老师连忙起身,赔笑道:“镇长好,我把钟源带来了。”

    钟源在吃脐橙,腮帮子鼓鼓的,严老师捅他一下,他才慢慢地站起来,含糊地说了句,“镇长好。”

    “坐坐坐。”镇长连鞋都没换,冲厨房喊,“饭好了没有?”

    老保姆赶紧答:“好了,好了。”

    镇长夫人在旁边说道:“一天二十是不是太多了?他这么点大的孩子。”

    镇长眉毛一竖。

    “多什么多?”

    “能把那兔崽子成绩弄上去,二百一天我都给,又不是给不起。”

    声音一下就压住了整个客厅。

    镇长夫人撇撇嘴。

    不再说话。

    镇长这才脱下大衣坐下。

    “钟源是吧?”

    “是。”

    “我听说你期末考了三回?”

    “嗯。”

    “县里那帮人吃饱了撑的。”

    一句话把严老师听得眼皮直跳。

    镇长却毫无顾忌。

    “漏张卷子,多大个事?查谁漏的就是了。非得折腾。”

    钟源没接。

    镇长又问:“高中题也会?”

    “会一点。”

    “行。”

    他拍拍腿。

    “我就喜欢脑子活的。”

    “我那小儿子不笨,就是不肯学。你给我收拾收拾他。”

    钟源面无表情地答了句,“我收拾不了。”

    严老师脸一抽。

    镇长倒是哈哈大笑,“我儿子,你确实收拾不了。他不收拾你就不错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摩托刹车声。

    门被推开。

    一个十五六岁的纨绔少年带着一股风走进来。

    比钟源高出半个头。

    穿着崭新的运动服。

    脚上的旅游鞋也很新。

    进门以后把头盔往沙发上一扔,就要进屋。

    镇长脸色沉下来,吼道:“上午去哪儿了?”

    少年动作一顿。

    刚才还随随便便,立刻收敛不少。

    “同学叫我打球。”

    “作业呢?”

    “晚上写。”

    镇长冷哼一声。

    少年没顶嘴。

    显然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混,什么时候不能招惹父亲。

    镇长指了指钟源。

    “给你找的新家教。”

    少年这才看过来。

    上下打量钟源一遍。

    “他才多大?几年级?”

    “初一。”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了声。

    “爸,你没搞错吧?”

    镇长眼睛一瞪。

    少年立刻把笑收住。

    “没搞错。”

    “这次全县初一第一。”

    “县里亲自考了三遍还是第一。”

    “你不是天天说老师教得不好吗?行,我给你换个学生。”

    少年又看了钟源一眼。

    这一次倒认真了些。

    但也仅仅是认真了一点。

    “爸,你找这么个小子来教我,丢的是你的脸。”

    镇长大怒。

    “你丢我的脸还少吗?”

    “让你学,你就学。”

    “明天开始。”

    少年抿了下嘴。

    不敢再反驳。

    “知道了。”

    镇长起身去洗手,命令道:“留下一起吃个饭吧。”

    镇长夫人一个眼神,两个保姆连忙朝餐桌上端饭菜。

    镇长儿子还是进了屋,不出来。

    镇长家的午餐非常丰盛,但钟源却吃得很少。

    吃完饭,离开家属院后,严老师低声问:“你觉着怎么样?”

    钟源撇撇嘴,“我现在觉得一天二十块太少了。教这种学生,一天至少得给我两百块的精神损失费。”

    严老师差点笑出来。

    “明天好好教。”

    钟源还是摇头,“这种已经被宠坏了,真的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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