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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阿史那都

    叶释的手沿着容堰的脸颊划过,发觉这皮肤当真是细腻如玉,寻常高门大户的闺秀女子都没有这样好的皮肤。

    哦,是了,她想起来传闻中听说这位容二爷平时十分珍重保养自己,尤其是珍视这一张脸、一双手,日日以牛奶、膏脂、鲜花露子保养不说,连喝的用的水都有要求,必不能是常人能用到的。

    哦,她也想起来了,这位容二爷还有一个爱好。

    “二爷看着我这张脸,是不是也想把它割下来,放在你的书房之中呢?”

    叶释喃喃着,看见容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愤怒、耻辱,恨不得将她抽筋扒骨。

    “眼睛、嘴巴,还是什么地方?”

    看容堰眼尾发红,牙齿战栗,好像恨不得喝他的血一般。叶释微微笑了,她实在太欣赏这样的表情了。

    仇人就应该这样活蹦乱跳,这样恨她恨得鲜血淋漓,可是却偏偏没有办法把她斩于马下。

    在北朔这些年,叶释无数次生死边缘打滚,无数次与阎罗打过交道,如今终于可以这样从容地欣赏别人对自己的恨意和杀意。

    叶释叹了口气,两根手指掰开容堰的嘴,从袖口不知道哪里掉出来一粒丸药,落进了容堰嫣红的口中。

    而后叶释合上他的嘴,逼迫他吞下。

    容堰扭着头不停地挣扎,脖颈上青筋暴起!

    可是这个时候老魏给了他后颈一记手刀,容堰闷哼一声,脖颈一沉,那粒丸药便硬生生地落了下去。

    “嗯!”

    老魏稍稍松开了手,容堰往前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他双手犹如狼爪一般疯狂地刨动着自己的喉咙,当机立断地将手探入咽喉,试图将那药催吐出来。

    然而,老魏很快又踩住了他的手!

    看着容堰如此狼狈的样子,叶释心里真是欣赏极了。

    “二爷,您可真是我的大功臣。我此番回京,可远远没想到能这般容易地见到您,更没想到您的警惕性这样差,这么快就能将药下到您体内。”

    她弯腰说:“多谢二爷配合。此药一旦进入身体,遇水即化,一刻钟便会立马游走于四肢百骸、血脉之中。至于解药……?”

    叶释微微笑了:“不论我怎么解说这枚药丸,您只怕也不会相信,更不会当真。当然,二爷,我并不是想让您去送死,还是请您先回去寻个大夫,好好看一看您的身体,检查一下这枚丸药的作用吧。”

    “希望在您查出它的作用之前,我还没有死。”

    叶释做了个拉住嘴唇保密的动作,笑眯眯地让老魏放开他。

    容堰浑身冷汗淋漓,他抬起一双眼来,偏小的瞳仁带着惊慑、战栗以及极其深重的怨恨,竟然以这样狼狈的姿态仰望着这个从凉州来的陌生女子。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如此受挫过!

    一切的念头在他腹中汹涌翻滚了片刻,最终他只能恶狠狠地掐紧了自己的手,用手捂住自己的腹部。

    他煎熬了这么多年,当然不可能就这样听从一个女人的摆布。可是,他实在是不想承认——

    他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没有办法复仇,将她千刀万剐!

    就这样仰视了叶释片刻之后,容堰屈辱地意识到,自己目前唯一的路竟然真的只有将这个叶释好好看管起来,回去寻一名精湛的大夫,查查他体内的问题。

    容堰是一个极度惜命的人,也极度畏惧痛苦。他爬到如今的位置,就是为了再也不感受任何的痛苦。

    容堰过了良久,终于难堪至极地笑了。

    “好,很好。叶小姐果然并非常人,你等了我很久了?”

    叶释嘴角弯了弯,并没有说话。

    容堰发觉自己竟然一句回答也得不到,他额头轻轻跳了跳,只觉得胃间一阵翻涌。

    他掉转头,大步走出去,叫上自己的人马。

    “走!”

    他的小厮们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二爷这是怎么突然自己出来了?他不是要处死那个女子吗?

    “二爷,是否要将她带上……”

    “走!”

    容堰一脚踹在小厮当心,那小厮被狠狠踹倒在地上,脸色猛地变了,慌忙跪下来求饶:“求二爷饶命,小的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

    而后一行人匆匆忙忙地骑上马,飞快地跑了。

    那李娘子这才听到动静赶过来,她慌慌张张地进了院子,就忙问叶释有没有事。

    “叶姑娘,你可还好吗?我刚刚听闻有人来找麻烦,可是官府的人?还是哪家高门大户,想侵占我们的院子?”

    她一进来便发现叶释完好无损地站在当地,甚至还有几分从容。

    叶释反过来安慰她道:“无事,李娘子且放心。他刚刚不过是对赵掌柜的失踪有几句话想问,我已经同他解释清楚了。你瞧,现在人都走了。”

    李娘子将信将疑,回头看了一眼那远去的背影,怎么都不像是没发生过冲突的样子。

    不过院子里安然无恙,她也就不是很担心了。

    “哦,是这样的,叶姑娘有所不知。咱们这京城里到处盘龙卧虎,不比塞外边城。随便冒出来的一个什么人,都有可能是惹不起的权贵。若是再有人来找事,您先只管顺从着些,免得跟人起了冲突为好。”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叶释点点头:“我也是做生意的,我知道。多谢李娘子提点。不过,李娘子似乎对京中的风物很是熟悉,可否为我再讲讲,这京中有哪些势力?”

    这下问到了李娘子的心坎上。

    李娘子虽不甚聪明,可她生在市井,更兼有一个做牙婆的邻居,自己家中也是做生意的,打小随着爹娘走街串巷,听闻了不少坊间传闻。

    后来跟赵福相好之后,更是听闻了不少隐私消息。如今没有人解闷,她正愁着能来个人说说话呢。

    李娘子拉着叶释坐下,上了两杯茶和点心,劈头盖脸就讲起来。

    “现如今圣上抱病已久,咱们一朝又没有立太子。如今竟是盛王势大,除去盛王之外,便是九王爷……”

    “只是九王爷母族到底不够出色,不如盛王爷外家位高权重,母亲又是贵妃。自打咱们先皇后去世后,便一直有传闻:贵妃将被立为继后,盛王将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早晚要立他为太子,便是以后登基也说不准。”

    “如今圣上时不时地病着,便有几位大臣辅佐盛王和九王爷监国理事,朝中竟有大半是两位王爷的势力。”

    “依我看,跟盛王沾上点边的事,咱们半点也别惹为好。即便说是去攀龙附凤也并非什么好事。谁知道又会不会惹怒九王,被牵扯其中,池鱼遭殃?”

    李娘子叹气道:“偏生我那浑家从前总想着去攀附盛王,听说还和盛王身边的什么人物有些交好,想投其所好。我一再心焦,劝他不要掺和其中,可他竟不信,还斥我是妇道人家,眼光不长远,真叫我气得慌。”

    叶释安慰她:“娘子这正是长久的主意。娘子毕竟打小便出身经商人家,对这些是再了解不过的。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五年前又有那么一场兵乱,多少人家洗牌再来,哪里就有长久的富贵呢?”

    李娘子宛如找到了知己,连连附和:“对对,正是这个理!我就说叶姑娘你能明白。当年北朔乱国之后,因为兵败,早已经处死了一大波人。从前的世家勋贵,沾了点边的脑袋都砍没了,甚至从前的陆府一家子都遭血洗。如今只怕还在清理后患呢,我是真怕和那些勋贵人家扯上干系,到时候只怕被当作枪使还不知道。”

    “依我说,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这片地,挣点钱便是好事,何故要去攀附那些?何苦来哉!”

    说着说着,李娘子叹了口气,有些惋惜,也有些心有余悸。

    “说起来,从前我们家也做过陆府的生意。陆府从前是多么高的一个门第,多大的一户人家呀!上下竟有几百口。府上家规森严,待外人和下人却又是极宽和的。同陆府做生意,从来都是按市面上的最高价,决计不肯让我们这些小商小贩吃亏。”

    “那位陆大将军,从小竟也是咱们听着长大的。那样出色的凤毛麟角的一个人物,怎就会犯了这样大的错处呢?竟然通敌卖国,将边关百万百姓的性命置若罔闻……”

    “真是枉费陆家当日家教对他的一番教诲啊!”

    李娘子只顾自己叹息,却没察觉到身边人的脸色已经渐渐变了起来。

    叶释面无表情,五年前的那些刀光剑影似乎还在她身边闪过。

    她被扔进了钉上帷幕的马车,数月苦行到了边疆,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糊涂地有了一夜。

    那个男人大概是沈家母女安排的,她们将她送去做新娘,必定不会让她那么好过。

    陆破悬。

    这个引起了滔天血案的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人,她其实从未见过。

    她的夫君。

    她的仇人。

    ...

    夜色渐渐沉下来的时候,城中一间脚店后院里,有人正在磨刀。

    那刀已经很旧,刀柄上缠着吸饱了汗血的粗布,颜色已经深得发黑,刀身却磨得雪亮锋利,泛着寒光。

    磨刀的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大,肩膀极宽,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副骨架子里蕴着的爆发力。

    他穿一件半旧的窄袖袍子,袍襟撩起来别在腰带上,露出底下一条褐色的粗布马裤。

    随着动作间,肌肉起伏,线条分明。

    头发束得松松的,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张脸五官极为周正,眉骨高挺,鼻梁如削,唇线紧抿。

    他脸上有一道伤,从左额角斜劈下来,到右脸颊才收住。

    那伤早好了,却留了一道淡红色的长痕,横过整张脸,将他原本英俊周正的面目生生割开,像一尊被打碎过又拼起来的玉像,越是细看,越叫人心惊。

    他终于停下磨刀的手,将刀举到月光下端详。

    刀刃上,他的眉眼被拉成细长的一条,像是另一个人的倒影,模模糊糊的,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刀收回鞘中。

    “阿史那都!叫你吃饭咯。”

    他应了一声,将刀揣进怀里。

    “好。”

    他叫阿史那都。至少如今叫这个名字。

    一个从北朔来的皮毛商人,随着一支商队进京,会说生硬的汉话,会按着北朔人的习俗用手抓肉,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京城每天进出的胡人那么多,他不过是其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个。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是另一个人。

    陆破悬。

    这个名字已经死了。死在五年前的边关,死在那一夜的大火和血泊里。

    朝廷说他通敌卖国,有人说他临阵脱逃,也有人说他葬身乱军之中。

    每一桩,都是假的。

    可没有人会听。陆家一夜倾覆,满门老小,上至七旬的祖母,下至尚在襁褓中的幼侄,都成了刀下亡魂。

    他连回去收殓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缩在无人知道的地方,看着自家门楣上的匾额被摘下来,当着满京百姓的面砸碎,看着陆家化为一片废墟。

    他本可以死。可死太容易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可他偏要活着。活着记着,活着回来,活着把那些沾了陆家血的人,一个一个送下去。

    “阿史那都。”院门的方向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他商队里的一个老头,“头儿叫你。说是有批货,明日一早要送,别误了时辰。”

    陆破悬没回头,压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说话时把声音压在喉咙后头,带着北朔人口音的粗重和含混。

    这声音他练了许久,练得连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音色。

    他本来的声音清朗,像刀剑相击。如今这声音,像破锣,像闷鼓,不会再有人想起陆破悬。

    他出了院子,走进前头那间又窄又暗的棚子。商队的人七七八八地聚在里头,围着一盆炭火,正用短刀割肉吃。

    北朔人喜欢吃生肉,那肉烤得半生不熟,带着血丝,被火光一照,泛出微微的油光。

    他们大多是从北朔和西域交界处来的小商人,贩些毛皮、铜器、药油之类。

    领头的叫骨力,是个满脸横肉的鞑靼人,眼珠子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却很锐利,像能把人的心肝都剜出来。

    陆破悬在他对面坐下,接过旁人递来的一块肉,低头咬了一口。

    那肉又腥又冷,嚼在嘴里难以下咽。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却已经习惯了。

    骨力看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道,“明日去西市,你少说话,跟在我后头。听说京城里的官吏们鼻子灵得很,若说错一句,你我都要惹麻烦。”

    陆破悬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肉。

    “是。”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条横贯面目的伤疤映得格外狰狞。几个同行的商人都不敢多看他,只低着头吃肉。

    只有骨力还时不时地瞟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猜疑。

    “你这个人,话太少。”骨力不满道,“话少的人,不是心里有鬼,就是身上有债。你是哪种?”

    陆破悬忽然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瞬。

    一瞬间,骨力感觉清亮的光一闪,像有雪狼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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