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断修罗 > 乡村小仙医枯井连通修仙界 > 第91章 井寒

第91章 井寒

    入秋那天,梨花村落了头一场凉雨。

    雨下得不大,细得很,卫生室门前那排菜畦洗得发青。陈飞常把诊桌往屋檐下挪了挪,刚坐下,王二就搀着个老汉进来了。

    老汉是村西头看林子的,喘了小半个月,夜里躺不平,一躺就咳,痰里带着白沫,在乡卫生院拿了几回止咳药,压不下去。陈飞常三指搭上去,脉沉而细,寸口发紧,又看了舌苔、问了夜里能不能尿出尿、腿脚肿不肿。

    “不是肺上一处的毛病。”他收了手,“是年头上受了寒,水气积在胸口,肺里那点阳气压不动它。光止咳不成,得把水气化开。”

    他取了针,不扎胸,先扎足三里,再扎内关、气海,针尾轻轻捻动,引着老汉自己那口气往下走。扎了约莫两刻钟,老汉喉咙里那口痰音一抽一扯地松了,当场咳出一大口白痰,胸口起伏顺了,能往椅背上靠了。

    “针下留人,不留命外的命。”陈飞常拔了针,又开了张温化水气的方子,都是村里药铺抓得着的寻常药,“七剂,水煎,睡前热服。盐少进,水别一次灌一大碗,少量多次。夜里能躺平了,再来复诊,不用再扎针。”

    老汉千恩万谢,王二在一边看得直咂舌。“陈先生这针,比药还灵。”

    “是他自己底子还在。”陈飞常把针一根根擦净收匣,“我只替他引一引,路是他自己的气走通的。”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针下有人,人自己有一口气,医修能做的,是把那口气往活路上引,不是替人活。

    午后雨停了,沈明舟从省城来了个电话。

    鸿济堂那桩案子走完了法律的路子,邱明远和楼里披着慈善外衣拘人的,该判的判、该抓的抓;从前被关在封闭病区、被阴气侵过体的那些“病人”,经附院一批批复诊,脉象都复了常,陆续回了家。沈明舟在电话里说,锁龙井老城那一片,井水早不冒寒气了,监测了小半月,地脉稳得很,省里都打算把那场“管网沉降排查”正式收尾。

    “收尾好。”陈飞常望着屋檐滴水,“往后井水再发凉、再有人没缘由地犯困嗜睡,你第一时间给我来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阶上活动了一下左肩。

    玄界那几场死仗留下的伤,养了小半月,道基上新伤叠着旧创,已经一层层结痂,真元回到全盛时,运转起来比受伤前还要沉实几分。他能清楚摸到筑基初期与中期之间那层窗户纸,薄得透光,将破未破,只要他肯闭关硬冲,未必没有机会。

    他没去捅。

    古机子早说过,中阶往后,一层一道天堑。他这一路从练气六层走到筑基初期,走得太快,北邙、省城、西陲、绝阴渊,一仗接一仗,全是被局势撵着往前赶。如今门封了,人回来了,正好把根脚往深里夯。根基这东西,平日里看不出,真到了以小搏大、以初期对后期的关头,厚一分,就多一条命。

    村里也没因为门封了就松垮。王二的护村队照旧轮值,夜里铜锣、地道、村口的暗哨一班不缺,护村大阵被陈飞常领着补过两回,连枯井都排了专人守。马晓雯手里那本名册添了又添,谁家几口人、走亲访友去了哪、井边今日谁当值,记得清清楚楚。陈飞常由着他们忙,凡界这头的网织得越密,他在玄界那头才越放得开手。

    他回屋后,从胸口寒髓草瓷瓶里倒出镇界玉。

    玉还是那副碎了又拼的模样,裂纹交错,青光尽敛,搁在掌心,和一块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碎玉没什么两样。陈飞常盘膝坐好,长春诀缓缓运转,一缕极淡的真元,混着屋后枯井方向渗来的那点清灵之气,一丝一丝往玉里喂。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玉在绝阴渊主门前锁缝、反引、共振、反向补锁,四股力一息之内全压上去,过载了,赤魇拼着本神护住最后一线,嘱他别催,温养些日子才能回来。

    喂了约莫一炷香,玉面裂纹深处,极勉强地亮起一丝微光,闪了闪,又沉下去。

    “够了。”赤魇的声音在识海里浮起来,气声很虚,“今日就这些,再多,我护不住。”

    “能辨方位了么?”陈飞常问。

    “近处的天阴、近处的缝,能辨个大概,远了不成。”赤魇顿了顿,“锁缝那一瞬也使得出来,只一瞬,使完我得沉回去养三日。飞常,你把这玉的本事记死了:能辨近半天阴封缝,能在要紧关头锁一瞬,旁的都不能。不能拿它挡掌,不能连着催,更不能再照主门前那样四力齐发。再来一回,玉碎,我也散。”

    “我省得。”陈飞常把玉收回瓷瓶,贴胸口放好,“能辨、能锁一瞬,够了。真要拼命,我也没指望一块玉。”

    他起身去屋后枯井。

    井台是新修过的,封禁按那一晚震出的裂纹重新加了一道,青石缝里嵌着朱砂画的引气纹。苏望山披着件夹袄,坐在井边的小马扎上晒日头,老人内腑受了震,养了小半月,脸色还是偏白。

    “又喂玉呢?”苏望山睁开眼。

    “嗯,回了一丝。”陈飞常在井沿坐下,手贴上冰凉的石壁,往封禁里探了探,两界通道稳稳的,玄界那头的缝重新锁死,井还是那口井。

    他对着井底,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古机子。

    没有回应。

    老人的残魂自从玄界一行回来便沉寂着,一盏油将尽的灯,火苗子矮得看不见。陈飞常每隔几日就唤一回,每一回都只有井底空荡荡的回声。他也不恼,往井台上那只小香炉里续了炷香,静静坐了一会儿。守井的老人不在了,井总得有人守,这道理他懂。

    快到辰时,阿萝背着个小布包跑来了。

    孩子养了这些日子,脸上有了肉,鬓角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是马晓雯的手艺。她每日辰时守井,隔着两界听那边的动静,三短一长,是平安。这是封门那一晚之后立下的规矩,一天不落。

    阿萝在井台边跪坐好,把小脸贴在冰凉的石壁上,闭起眼。

    陈飞常和苏望山都没出声。日头爬过屋檐,照在孩子身上。

    往常,不过十几息,阿萝就会睁开眼,朝他们比个三短一长的手势,说玄界那头今日安稳。可今日,孩子贴着石壁,贴了很久,久到苏望山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阿萝的小脸白了。

    她闭着眼,小小的身子绷直,在听什么极远、极细的声音,额角渗出细汗。又过了几息,她一下睁开眼,鼻孔里淌下一道血来,人往后一软,被陈飞常一把捞住。

    “阿萝!”

    “哥哥……”孩子声音发颤,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眼睛里全是慌,“我听见了。不是这边,是井那头,很远很远的地方,黑的,冷。”

    陈飞常心里一沉,取针在她人中、内关各落了一针,稳住她翻涌的气,又拿帕子替她擦鼻血。“慢慢说,听见什么了?”

    “一个小弟弟。”阿萝喘着气,小手死死攥着他,“和我是一路的,能‘看’见那些东西的小弟弟。他在一个很冷很黑的屋子里,周围还有别的孩子,都睡着,身上的气一点一点被抽走。他没哭,他在发抖,冷得发抖。”

    “在哪儿,能辨出方向么?”

    阿萝闭了闭眼,很快又摇头,脸色更白。“太远了,只闪了一下就没了,隔着很厚很厚的水……在井那头,往那边。”她抬手指了个方向,手指虚虚的,落不准,“哥哥,我头好疼。”

    “不许再看了。”陈飞常把她抱起来,语气不容商量,“今日到这儿。苏爷爷,抱她回屋躺着,我去煎碗安神的。”

    苏望山接过孩子,脸色凝重。“是天阴的孩子?玄界那头的?”

    “嗯。”陈飞常望着那口井,声音很低,“门封了,可阿萝说的那个孩子,还在被抽气。冷屋子,不止绝阴渊一处。”

    这和秦茯笔录末几页写的对上了。那位老丹医记过,玄界腹地另有几处没拔掉的小节点,都用冷屋子养天阴孩子,绝阴渊一毁,余下的多半会往那些地方并人。

    他原以为,门塌了,总该让孩子和这口井都消停些日子。

    消停没能等来。

    当天傍晚,马晓雯从镇上取快递回来,顺带捎了个不起眼的粗布包,是石生生药铺那条暗线转来的。包里是一包普通的草药,药包最底下压着张折成方寸的黄纸,纸上没有落款,只有焦七那手歪歪扭扭的暗语。

    陈飞常关了门,对着灯把暗语译出来。

    纸上的字不多,他却看了两遍。

    北境沙海那股逃匿的阴蜃宗余孽,半个月里重新聚起了人,日前在半道劫了一支正道盟往安全地移送获救孩童的队伍,护队的散修死伤了几个,孩子被抢走一批。这股人如今不躲了,反倒大着胆子在北境、西陲沿线搜罗天阴孩童,明码标价地收,搜齐一批就往玄界腹地送,说是奉了内门一位“老祖”的命,要在腹地一处叫葆婴堂的善堂里“办大事”。

    焦七在末尾写:正道盟的官军进不了腹地坞堡联盟的地界,云箬真人托他问一句,陈仙长能不能再过来一趟。暗线里,只有他辨得出天阴孩子,也只有他,是个不扎眼的游方医修。

    陈飞常把黄纸凑在灯上烧了,纸灰落进药碗,漾开一圈黑。

    他取出镇界玉,就着灯光再看。玉是黯的,可当他把长春诀那缕真元探进去、赤魇勉强睁开“眼”时,一人一魂都静了一瞬。

    玉中那幅拼出大半的封缝图上,腹地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冷光,正一明一灭。

    那点冷光的纹路,陈飞常认得。

    绝阴渊主门闭合前,挤出门缝的那只没有瞳仁的大眼,浑浊眼白上爬着的,就是这种幽绿纹路。

    “门后的东西。”赤魇的声音压得极低,“它没歇着。这道缝,是有人在底下一点一点撬。那个叫葆婴堂的地方,底下压着的,多半就是一道薄弱封缝。”

    陈飞常没说话。

    他算了算自己手里的牌。玉,刚接好骨,能辨一瞬,不能战;赤魇,残识在养,出手就要沉三日;他自己,筑基初期,在玄界腹地那种地方,藏拙尚且吃力,真要撞上奉内门老祖之命的余孽和那位没露面的老祖,硬闯就是送死。

    理智告诉他,再等,等玉养回来,等中期那层纸捅破,等万全。

    可他想起傍晚阿萝鼻血都淌下来了,还攥着他袖子说,那个小弟弟,冷得发抖。

    孩子等不到万全。被抽走的天阴之气,抽一分就少一分,等他万事俱备,冷屋子里的孩子,未必还在。

    “焦七那边,先回个信。”陈飞常把玉收回怀里,声音不高,却定了,“就说我来。让他把葆婴堂、把那股余孽能摸到的底,一寸一寸摸清楚,尤其摸清他们转运孩子的路。我不硬闯,我以游方医修的身份进去,先看人,再看路。”

    他又交代马晓雯,回信照旧走石生的药铺,明面上只当是一笔寻常药材生意;村里这边照常过日子,护村队、枯井轮值一日不撤,他不在的日子,凡界若有井水发凉、人畜犯困的征兆,立刻让沈明舟那边报官、让顾老递话,别自己硬扛。井边的三短一长照旧一日一回,哪日断了讯,就是那头出了事。

    苏望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老人靠着门框,没劝。

    “又要走?”半晌,苏望山问。

    “门是我关的。”陈飞常望着屋后枯井的方向,暮色里,井台那点新修的封禁石安安静静,“门没关干净,漏出来的冷,总得有人去补。”

    里屋,阿萝喝了安神药睡下了,睡得不太安稳,小眉头皱着,还在听那口井深处、很远很远的冷。

    陈飞走过去,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阿萝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认出是他,含混地、又极轻地说了一句,话音散在梦边上。

    “哥哥,那个小弟弟,冷得发抖。”

    灯花爆了一下。陈飞常站在床边,没有应声,只把那句话,连同封缝图上那点一明一灭的冷光,一道按进了心里。

    玄界腹地,葆婴堂。

    他要去会一会那座人间善堂,和善堂地底下,那点没冻死的冷。

    http://www.daoduanxiuluo.com/yt137812/5107625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aoduanxiuluo.com。道断修罗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aoduanxiul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