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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香菱落网

    圣上的口谕只有两道。

    头一道,即刻封锁瑶华宫,宫中所有人等就地看管,不得进出。

    第二道,着内廷司暗中在香菱住处外围布下人手,不许惊动任何人。

    口谕传下去的时候,殿里那个慎刑司的官员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一声不吭。

    圣上没再看他。

    “林昭昭。”

    “民女在。”

    “你先回去,今夜不许出府,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

    “民女遵旨。”

    林昭昭退出偏殿的时候,腿是软的。

    一路上她咬着牙走,脸上绷得死紧,直到坐进那辆没有标记的马车里,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衣裳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马车一路不停,从偏门出了宫,天已经擦黑了。

    回到国公府,苏慕慈在正院等着。

    林昭昭进去的时候,苏慕慈正拿剪子修一盆兰草,手很稳,跟没事人一样。

    “见着圣上了?”

    “见着了。”

    “说了?”

    “说了。”

    苏慕慈把剪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等着吧。”

    林昭昭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凉的。

    她也没换,凉茶灌下去,胃里反倒舒坦了些。

    苏慕慈看了她一眼。

    “怕了?”

    林昭昭想说没怕。

    可她端茶的手还在抖,藏不住。

    “有一点。”

    苏慕慈没笑话她,只说了句。

    “该怕的时候不怕,那叫莽撞。怕了还能把话说完,那叫本事。”

    林昭昭没接话,攥着茶杯坐了好一会儿。

    这一夜过得格外慢。

    林昭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殿上的事。

    圣上的脸她只看了一眼,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她琢磨了一整夜。

    圣上听完她三桩疑处的时候,没有立刻发话。

    那两下敲桌的动作,不是在犹豫,是在想该怎么布局。

    一个皇帝愿意花心思布局而不是当场拍板定罪,说明他信了。

    至少信了七八分。

    剩下两三分,要靠今夜的结果来补。

    安哥儿睡在隔壁,心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姨姨今天回来好晚。】

    【姨姨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家里的味道。】

    【没关系,姨姨回来了就好。】

    林昭昭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等。

    等那个叫香菱的宫女,自己往网里钻。

    子时三刻。

    瑶华宫早在天黑前就封了。

    宫门上了锁,四角站了内廷司的人,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宫里头的人被拢在各自屋中,不许走动,不许传话。

    贵妃在正殿里坐着,没哭没闹,只问了一句“小皇子如何了”。

    太医答说已经稳住了。

    贵妃点了下头,再没开口。

    封宫的消息传不出去。

    但有一个人,并不在瑶华宫里。

    香菱白日里被派去赵夫人偏院当差,封宫令下来的时候,她人在偏院没回来。

    内廷司的人核了名册,发现少了她一个。

    这正是圣上要的。

    偏院那边的人接到的吩咐是——放她走,不要拦。

    酉时过后,香菱听说瑶华宫封了,脸色当即就变了。

    偏院伺候的小宫女跟她搭话,她一个字没答,站在廊下愣了好半晌。

    入夜之后,她跟偏院的管事嬷嬷告了假,说身子不舒服,要回住处歇着。

    管事嬷嬷没拦她。

    香菱出了偏院,没有往瑶华宫方向走。

    她知道瑶华宫封了,回不去。

    她去了自己在宫中的另一个住处。

    宫女们平日里在各宫当差,但尚宫局拨出来的人,在宫城西北角还有一间统一的值房。

    香菱的值房在第三排第六间。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她没点灯,摸黑走到床头,从枕下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墙角的木箱子。

    箱子里头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她翻到最底下,抽出一件石青色的衣裙。

    衣裳展开,就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左边袖口的第三颗扣子,没了。

    扣眼处的线头还在,断口参差不齐,是被人硬拽下来的。

    香菱把衣裳卷起来,塞进怀里,又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包袱。

    包袱裹得紧实,打开来是一只妆匣。

    妆匣不大,巴掌大小,红漆面,铜扣锁。

    她打开妆匣看了一眼,里头搁着几样寻常的首饰,一对银耳坠,一只玉镯子,还有一根簪子。

    赤金点翠簪。

    周嬷嬷的簪子。

    香菱把妆匣重新锁上,连同怀里的衣裳一起裹进包袱。

    她打算出门。

    门没推开。

    外头站着四个人。

    两个穿内廷司制服的侍卫,一个提灯的小太监,还有一个穿玄色官服的。

    慎刑司的人。

    香菱的手还搭在门栓上,整个人定在那里。

    提灯的小太监把灯笼往前举了举,照亮了她的脸。

    “香菱姑娘,圣上有旨,请姑娘走一趟。”

    香菱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又抬头看了看门外那几张脸。

    慎刑司的官员往前迈了一步。

    “搜。”

    两个侍卫进了屋,一个接过她怀里的包袱,一个翻她的箱子。

    包袱当场打开。

    石青色衣裙展开来,左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慎刑司的官员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衣裳旁边。

    是那颗鎏金盘花扣。

    大小、成色、花样,一模一样。

    扣眼上残留的断线跟衣裳上的线头对得严丝合缝。

    妆匣也打开了。

    首饰底下有一层夹板,侍卫拿刀尖一撬,夹层翻了出来。

    里头搁着两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拆开来是小半包粉末,颜色灰白,有股辛辣的气味。

    巴豆霜。

    旁边还有一根赤金点翠簪,簪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香菱的腿软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慎刑司的官员没跟她废话。

    “带走。”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香菱往外拖。

    香菱被拖出去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了自己那间黑漆漆的值房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慎刑司的审讯房在宫城东南角,隔着三道墙,外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香菱被带进去的时候,审讯房里点了六盏灯,照得通明。

    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和刑具。

    她跪在地上,一开始什么都不说。

    问她认不认识周嬷嬷,不说。

    问她那夜去没去过御花园东边,不说。

    问她巴豆霜哪来的,还是不说。

    上了夹棍。

    第一根竹签塞进指缝的时候,她咬着牙没吭声。

    第二根下去,她的额头上全是汗。

    第三根。

    她开口了。

    “是何姑姑让我做的。”

    审讯的官员手一顿。

    “哪个何姑姑?”

    “承乾宫淑妃娘娘跟前的何姑姑。”

    “她说小皇子碍了淑妃的路,让我想办法。”

    审讯官提笔蘸墨。

    “从头说。”

    香菱跪在地上,把事情一件件交代了。

    她是尚宫局的人不假,但尚宫局那边有承乾宫的人打了招呼,才把她拨到瑶华宫。

    进了瑶华宫之后,何姑姑每隔几日就派人给她递消息,问小皇子的起居,问贵妃的动向。

    后来何姑姑给了她一包巴豆霜,让她找机会掺进小皇子的吃食里。

    份量不大,不会要命,但能让孩子病上一场。

    她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因为周嬷嬷盯得紧,小皇子的饮食全经她的手,旁人插不进去。

    直到吴嬷嬷来了。

    吴嬷嬷改了好些规矩,把周嬷嬷从小皇子身边挤开了一些。

    周嬷嬷急了,精力都放在跟吴嬷嬷争上头,对厨房那边就松了。

    香菱趁这个空档,把巴豆霜掺进了刘厨子备好的米糊里。

    可她没料到,周嬷嬷那天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她。

    “她看见我从厨房出来,手上沾了粉。”

    香菱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当场说什么,可我知道她起疑了。”

    “那天夜里我去找她,想跟她把话说清楚。”

    “我说那是给孩子加的山药粉,她不信。”

    “她说要去告诉贵妃。”

    “我拦她,她推我,我们在御花园东墙根那里拉扯起来。”

    “我掐住了她的脖子,想让她别喊。”

    “可她劲儿大,一直挣,抓了我衣裳上的扣子。”

    “后来我把她拖到那口枯井边上,井里有前几日下雨存的水,我把她按下去了。”

    审讯官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刘厨子呢?”

    “我让人给他递了话,说事情败露了,让他赶紧跑。”

    “谁递的话?”

    “何姑姑安排的人。”

    审讯官把供词写完,让香菱按了手印。

    天亮之前,供词连同物证一起送到了圣上的案头。

    巴豆霜、赤金簪、少了扣子的衣裳、三更夜去枯井边找东西的证人证言,再加上香菱的亲口招认。

    铁板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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