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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你藏东西了?

    泪水坠下的那一瞬,傅其桢倏地撤开了唇。

    她不敢去看赫知彦,或者说不敢让赫知彦看到她莫名掉泪,仓促地直起身,背过脸去。

    她抬手飞快地擦过眼角,将那滴泪抹去,极力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

    身后,赫知彦缓缓睁开眼,窗外的光落在他眉眼间,映得那张尚显苍白的脸几分柔和。

    那个吻实在太轻,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他望着她的背影,可偏就是这样一个吻,叫他眼底一点点漫开笑意。

    那沉寂了许久的欢喜,像春水融解般漫上心头。

    这两日昏沉的梦里,他梦见从前。

    梦见她穿着嫁衣,头也不回地走进一顶花轿。

    他祈求她留下,直到那道红色身影越来越远,他怎么都追不上她。

    他以为又要失去她一次。

    可睁开眼,她还在,赫知彦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深了些。

    傅其桢背对着他,眸底湿意,被她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她不能再等。

    再等一刻,她或许再舍不得。

    傅其桢忽然站起身,木地板上落着一片明亮的日光,她从光影中走过,站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紧绷的脸,她不敢看镜中的自己,伸出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咔。”

    她的眸子死死定格在那叠白纸之上,那叠掺着放妾字的医费账单之上。

    手指悬在半空,一息、两息,却迟迟不敢拿。

    曾经,她以为那张纸是她唯一的退路。

    只要他签了字,她便能从那可笑的妾室身份里抽身。

    可此刻,她的手却像忽然失了力气。

    傅其桢鼻尖一酸,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甚至想要就此合上抽屉。

    “其桢?怎么了?”

    床上赫知彦盯着傅其桢的背影,见她好像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身后的一声轻唤,傅其桢眸光一清,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魇挣脱出来。

    她立刻伸手,将那叠医费账单拿了起来,随后又取出一支钢笔。

    账单落在手中,她手指有一瞬的抖,才将那几页纸拢紧。

    傅其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

    赫知彦正靠在软枕上看她,唇边的笑还在。

    忽地,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的一丝凝重,视线落在在她手中的一叠白纸上。

    “拿了什么?”

    傅其桢呼吸一凝,捏着那叠账单,一步一步走向床边。

    她蓦地抬起眼眸,眼底努力落入一片平静。

    “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赫知彦微微一怔。

    “什么事?”

    随即,男人那双眼睛里竟愈发柔和下来,有些意外,又隐隐欢喜。

    她终于愿意有事麻烦他,终于愿意开口麻烦他。

    傅其桢走到床沿,缓缓坐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单,片刻才慢慢地递了过去。

    “这个……”

    她喉间堵塞,明明曾在心里练习过无数次,可开口时,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涩然。

    “我妈妈的医药账单。”

    赫知彦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医院开具的费用明细,药品、诊疗、住院,各项支出。

    话在喉头卡着,傅其桢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层阴影。

    “你能不能帮我结清……”

    “我当什么事。”

    赫知彦倏地明白,都没让她把话说完,便低低笑了一声。

    他刚才看着她那异样的神色,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其桢,我说过,会与你一起照顾好你母亲。”

    他凝着她,语气自然得不过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

    说着,他便伸手接过账单,可手臂刚从被子里抬起,腰腹的伤口便被牵动。

    赫知彦眉心一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他将那阵疼生忍了下去,朝她摊开手掌。

    傅其桢看见他忍痛的神色,心口一疼。

    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残忍。

    他才刚醒来,连伸手接一张纸,都要忍着伤口的疼。

    而她却将这张改变两人关系的纸,递到他面前。

    傅其桢的手攥紧了账单,账单只离赫知彦手指一寸,却迟迟落不到手上。

    赫知彦眸光微动,只当她素来要强,耻于以这般事开口求人。

    毕竟她从前不肯受人恩惠,更不愿让旁人觉得,她是靠着谁才能养活家人。

    赫知彦心底愈发柔软,可转念间,他又觉得有些好笑。

    可他算什么旁人?

    他是她的丈夫。

    她母亲的事,自然也就是他的事。

    念及此,赫知彦微微倾身,指尖勾住账单一角。

    “我来签。”

    他语气温和,几乎带着一点哄她的意味。

    傅其桢的手却没有松开,低头看着那张被两人同时捏住的账单。

    赫知彦抬起眼,似乎察觉到了些许不对,便放缓了声音。

    “其桢,你不用觉得难为情。”

    “你是我的妻子,你母亲的事,便就是我的事。”

    他就这般温声一句,傅其桢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缓缓抬眼望向他,他的眼神是那般坦荡温柔。

    可她却要悄悄为他们的关系画下句点。

    “其桢?”

    赫知彦眉心微动,又唤了她一声。

    傅其桢手指一颤,终于松开,账单落进了赫知彦手里。

    那一瞬,她心口近乎失重,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她身体里被缓慢抽离。

    赫知彦低头看着第一页的费用明细,旁边还盖着医院的印章。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几笔医药费,没什么值得计较。

    忽地,他似想起什么,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

    傅其桢怔了一下,一颗心猛地一提,如惊弓之鸟。

    “什么?”

    赫知彦视线落在她手上那只紧握着的钢笔,唇角一勾。

    “笔。”

    “哦。”

    傅其桢神思一晃,赶忙将手中的笔递了上去。

    赫知彦握稳笔,垂眸落在页尾空白落款,承担人一栏。

    他落笔沉稳,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

    赫知彦。

    傅其桢坐在床边,心生紧张,一瞬不瞬地看着。

    赫知彦签完第一页,便将它轻轻翻起一角,在第二张上签了名字。

    第三页。

    第四页。

    “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令人心慌。

    傅其桢的呼吸渐渐放轻,指尖却习惯性的掐紧了食指。

    直到第五张纸被赫知彦翻过。

    第六张,正是那张放妾字。

    那一瞬,傅其桢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人骤然掐住,不敢呼吸,不敢喘息。

    赫知彦低着头,并没翻看,只是将前几张账单掀开边角,露出最下面‘立字人’中的‘人’字。

    钢笔笔尖缓缓落下,傅其桢浑身一僵。

    赫字写了一半。

    傅其桢的心便狠狠揪住,竟然本能急声。

    “你不看看吗?”

    赫知彦的笔尖倏地停住,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他抬眸看她,眉梢微微挑起,故意拖长了语调。

    “怎么?你藏东西了?”

    话音落下,傅其桢脸色瞬间变了。

    赫知彦本只随口一逗,可见她那副莫名紧绷模样,反倒作势要去翻那几张刚签好的账单。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了。”

    一时,账单被翻开,放妾字露出大半。

    傅其桢呼吸一紧,立刻伸手,赶忙将那放妾字遮住。

    她只觉得自己刚才疯了,竟有一瞬,希望他发现,发现她放的这张放妾字。

    仿佛只要他发现了,她和他便还有机会。

    赫知彦抬眸看她,带着几分玩笑的眼神,渐渐敛了起来。

    傅其桢已然顾不上许多,她垂着眼,手紧紧盖住放妾字。

    “算了。”

    “你还是别签了。”

    赫知彦视线落在她覆在纸上的手,又抬眸看了眼她那张仿佛失去血色的脸。

    “不逗你了。”

    他还当她难为情,将那叠账单从她掌下抽了出来。

    “你若觉得,我替你母亲付医药费,让你心里不舒服,那你报答我就是。”

    傅其桢眸光一怔,慢慢抬起头盯着他。

    赫知彦眼底含着淡淡笑意,眉梢轻轻一挑。

    “当然是……以身相许了。”

    他望着她失神的眉眼,模样恢复一抹真切。

    “其桢,你忘了,我们的婚书,你还未曾签字。”

    婚书。

    傅其桢呼吸渐沉,像有一把钝刀,缓慢地抵进心口。

    他们的婚书……

    是啊,他们的婚书,还缺她一个名字。

    可那傅其桢三个字,再也不会有了……

    这一瞬间,赫知彦已重新翻开那页一角,笔尖重新落下。

    “赫。”

    第一笔。

    “知。”

    第二笔。

    “彦。”

    最后一笔。

    赫知彦。

    完完整整的落在那空白处。

    傅其桢死死盯着那三个字,连眼睛都忘了眨。

    窗外的阳光落下,将那三个字照得清晰无比,刺目无比。

    倏地,她忽然觉得,整个卧房的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像停在了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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