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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徐州夜笔,流民入兖

    万历二年正月初六,卯时,宿迁驿。

    天还没亮透,三人已经出了驿馆。今天从宿迁到徐州,走官道约莫一百里,中途要过一条河,河上有桥,但冬天桥面结冰,马蹄打滑,得慢些走。张居正骑在马上,裹紧了灰鼠皮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晨雾很重,前头几十步就看不见人,赵秉忠在前面探路,书童牵着青驴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渐渐薄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金色的光洒在官道上,把路面的薄霜照得发亮。路两旁的田地比宿迁一带更瘦了些,土色偏黄,麦苗稀稀拉拉地趴在地面上,像是没睡醒。走了不远,张居正又看见路边的树下蹲着几个人——五六个,裹着破棉袄,身边堆着包袱和一口破锅。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上冻得通红,缩在棉袄里不出来。

    他没有停马。昨天在宿迁道中碰见的流民已经让他知道,这条路往北走,流民会越来越多。他拦不住,也管不了每一个。他只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到了徐州写成文字,报给内阁,让山东巡抚开春赈济汶上县。地种下去了,人就不走了。

    午时,徐州城外。

    三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徐州。徐州是南北要冲,城楼高而厚,护城河结了薄冰,城门口的兵士裹着棉甲在站岗,脸上冻得发红。进城的人排着队,有挑担子的货郎、赶骡车的商贩、背着包袱的流民。张居正注意到队伍里有一家五口——两个大人,三个孩子,背着铺盖卷和一口铁锅,跟昨天在宿迁看见的那群人一样。他们没有进城,在城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歇了脚,大人从包袱里摸出干硬的饼子掰开分给孩子。

    张居正勒马看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往城西的驿馆去了。

    未时,徐州驿。

    驿馆不大,前院住着几个官差,后院只有两间空房。张居正要了一间,赵秉忠和书童住隔壁。他放下行囊,在案前坐下,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开始写一封信。信是给高拱的,写得比平时长——从济宁汶上县的灾情写到流民南下的路线,从徐州城外的流民写到开春赈济的急迫性。信末他添了一句:“赈济宜早不宜迟。正月之内,山东巡抚须派人赴汶上县勘灾,开仓放粮。同时令兖州府、徐州府沿途安置流民,不得驱赶。流民有地可种,自然归乡。”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封口,交给赵秉忠。“明日一早寄出去,走急递,三天到京师。”

    赵秉忠接过信,揣进怀里。张居正又坐了一会儿,把松江田亩笔记翻出来看了一遍,在桑田税则那一段后面又添了一行字:“桑田试点,可先在松江府华亭县试行。试行期间,令徐阶旧档所记活田底账配合核查。”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徐州城渐渐暗下来,暮色从城墙那边漫过来,把整个驿馆笼进一层灰蓝的光里。他闭上眼,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沉入睡眠。

    戌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王国光今早送来的第二份简报。简报上写着西南乡预勘第二天的情况——沿路经过两个村子,其中一个村子发现了流民借宿。流民是从济宁府滋阳县来的,一家七口,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和三个孙子,走了四天到兖州境内,借住在村头的破庙里。村长报了兖州府衙,府衙派人去看过,给了两斗米和几件旧棉衣,让他们先在庙里歇着。

    海瑞把简报看完,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流民借宿者,报府衙安置。有地可种者,劝其归乡。无地可种者,暂留兖州,开春后随清丈司佃田安置。”

    写完了,他把简报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预勘的时候,那个村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流民往南走,是因为北边地冻得深,开春翻不下去。要是有人帮他们把地翻一遍,他们就不走了。”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帮他们翻地?怎么翻?”

    “村长说,兖州府这边有牛的人家不少,但流民没牛。要是府衙能借牛给他们,或者组织人手帮他们翻一遍地,开春种下去,秋天就能收。收了粮,他们自然就回去了。”

    海瑞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借牛不现实。牛是各家的私产,府衙不能强征。但可以组织流民自己翻地——以工代赈。流民出力,府衙出粮,翻一亩给一斗米。翻完了,地就能种。种下去了,人就不走了。”

    王国光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我明儿跟村长说,让他统计一下流民的人数和亩数,报上来。”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绿色。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翻开《大明律》,继续读。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上写字。今天正月初六,山下送来了过年的最后一批补给——一袋白面、两斤猪肉、一壶酒。他和刘大柱把肉切了,炖了一锅,就着白面馒头吃了一顿。吃完了,大柱躺下睡了,他坐在炭盆旁边,接着写今天的记录。

    “正月初六,晴,无风,敌情无。山下送补给一次,白面一袋、猪肉两斤、酒一壶。与刘大柱共食。”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铁皮盆沿,把窝棚里烘得暖融融的。他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北面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管子。他闭上眼,在风声和炭火的暖意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二年的正月初六,张居正到了徐州,写了赈济流民的信,海瑞想了以工代赈的法子,朱承恩吃了顿有肉的饭。年过完了,活堆上来了,但每件事都有每件事的走法。路还长,但方向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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