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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十美元?

    “陈砺,你怎么看?”

    赵国梁的声音回荡在接待室中。

    张厂长还维持着半跪半瘫的姿势,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眼角挂着混了灰尘的眼泪。

    在他身后,那口冒牌的“红鸡牌”高压锅正歪斜地摆在桌面上,壳体上细微的铸造砂眼在从窗外射入的阳光下显得分外刺眼。

    陈砺没立刻开口。

    他缓缓走到桌前,俯下身,两只手硬生生把这位五十来岁的老干部从地上拉了起来。

    “张厂长,站直了说话。”

    “在764厂的地面上,不兴这一套。”

    张厂长打了个趔趄,站稳后擦了一把脸,嘴唇颤抖着想再开吵:

    “陈经理……陈组长!我是真走投无路了啊!省里已经要下查账组了,厂里几千个工人和家属等着开锅下面。我不求你们按四十美元给全收了,哪怕二十美元……不,哪怕按国内三十六万结算款把这七千多口锅全盘过去!

    你们换个包装,换上红岭的标,卖给印度人也好,卖给其他海外客户也好!

    只要能救命,这笔账算我们湘省厂欠红岭一辈子的恩情!”

    罗铁军站在一旁,眼角的青筋直跳,那双宽大的铁掌死死握成拳头,粗声骂道:

    “你还有脸说恩情?你们当初偷偷买我们的产品,私下拆解抄袭的时候,怎么不谈恩情?

    把价格从五十美元砸到四十美元去抢单的时候,怎么不谈恩情?

    出事了把屎盆子扣在军转民这三个字上,现在跑来要红岭拿全厂工人的饭碗给你填坑?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老罗,少说两句。”

    赵国梁伸手拦了拦罗铁军,但眼里的同情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凝重。

    他转向陈砺,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询问。

    陈砺伸手捏住那口“红鸡牌”样锅的阀座,指尖在铝合金冲压的螺纹处抚过。

    他前世在军工装备质量追溯体系中阅尽沧桑的经验,让他一眼就能看透这口锅背后的所有猫腻。

    湘省厂为了赶工和降成本,在关键的拉伸工艺和材料配方上偷了工。

    没有采用764厂特有的冷加工淬火放应力流程,密封胶圈也只是普通工业级橡胶。

    作为普通炊具,它煮饭炖肉绰绰有余,但在压力和复杂环境面前,它就是个定时炸弹。

    陈砺缓缓放下红鸡样锅,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厂长,”

    陈砺抬起头,直视着张厂长的眼睛,用一种毫无转圜余地的语气开口,

    “你的困难,我们听到了。但红岭的答复只有四个字:绝不可能。”

    张厂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陈经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不是救人不救人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陈砺往前走了一步,立在桌边,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第一,红岭一不收购湘省厂的库存,二不提供红岭商标的贴牌许可,三不出面进行任何形式的包销,四绝不让这批货通过红岭的渠道出口海外。”

    “为什么啊!”

    张厂长嘶声喊道,

    “外形明明差不多的啊!”

    “外形差不多,本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砺指着那口锅,字字如铁,

    “海外客户愿意花钱一口买我们的锅,买的不是这几斤铝合金,买的是‘红岭’这两个字代表的绝对安全与质量承诺!”

    “如果今天我开了这个口子,把你们这七千多口存在质量隐患、甚至已经在海外引发了安全事故的仿制锅接过来,换上红岭的包装卖出去——海外客户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红岭在用四十美元的次品充好货!

    到时候,我们的订单会被取消,我们正在排产的几十万单子会全部瘫痪!”

    陈砺转过身,看向赵国梁和罗铁军,声音低沉而有力:

    “赵副总,老罗,红岭工业联合公司刚挂牌,三家厂上万工人的伙食费、药费、补发的工资,全靠我们手里这几条生产线。

    我们不能拿着自己工人的命,去给别人的经营错误和投机倒把买单!”

    赵国梁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思了几秒钟,再睁开时,眼神里的软弱与同情已经彻底消失。

    他走到张厂长面前,拍了拍这位老同行的肩膀,声音虽然带着几分沙哑,却无比坚决:

    “老张,陈砺说得对。这死路,是你们当初贪图便宜、背着我们私自搞仿制抢单时自己走进去的。

    764厂当初欠薪四个月,几千人饿着肚子,也是靠陈砺带着大家一脚一步硬踩出一条正道。

    红岭的饭碗是工人拿命拼出来的,我作为联合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绝不能同意拿全厂工人的饭碗给你填坑。”

    张厂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脱力般靠在墙壁上。

    他看了看陈砺那张冷硬如铁的脸,终于明白,眼前的青年根本不是靠眼泪和道德绑架就能撼动的软柿子。

    “好……好……”

    张厂长面如死灰,颤抖着手把桌面上的账本和样锅重新塞进帆布包里,

    “算我自己作孽……我自己回去跟省里的查账组交代……”

    他抱着帆布包,像个行尸走肉般步履蹒跚地推出了接待室的门。

    门外,临江初春的风夹杂着几分湿冷吹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压抑气氛。

    罗铁军狠狠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烟头:

    “算他走得快!要按我的脾气,没把他偷咱图纸的账算清楚就算给他们留面子了!”

    陈砺看着张厂长远去的佝偻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湘省厂将为他们的投机付出代价。

    但这场由仿制锅引发的风暴,在万里之外的海外战场上,却才刚刚开始。

    跨越喜马拉雅山脉的冰封峰峦,是卡什米尔高原,印度前线后勤总基地,列城。

    列城后勤军需总仓库,三号地下库房。

    这里的空气寒冷得如同凝固的冰块,连呼吸吐出的白雾都会瞬间在胡须上凝结成霜。

    库房深处,成堆的木箱被胡乱地码放在水泥地面上,箱体上赫然喷涂着红色的“RED CHICKEN”(红鸡牌)英文字样。

    这正是印方从中国湘省厂采购的仿制锅中,第一批运抵前线并幸存下来的两千多口余货。

    自打北岭三号高地那场惊天动地的自爆事故发生后,这批锅就被列城指挥部视为不祥之物,全部封存入库。

    印方前线指挥官维克拉姆少将站在一盏昏暗的防爆灯下,脸色比库房外的积雪还要难看。

    在他身旁,前线情报官拉奥上校和一名负责后勤清查的军需参谋正战战兢兢地立着。

    “国际仲裁委员会的裁决已经下来了。”

    维克拉姆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华远公司拒绝退还十二万美元定金,中方仲裁庭全盘否决了我们的索赔请求!还说是我们前线的白痴擅自装填炸药引发了事故!”

    拉奥上校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三千口货,除了在前线炸掉的几百口,这里还砸在我们手上两千七百零八十口!”

    维克拉姆一巴掌拍在红鸡牌高压锅上,震得盖子上的阀门叮当作响,

    “后方财政部天天追查这笔坏账!

    我们不能让这两千多套垃圾继续烂在列城的仓库里占地方,必须想办法把它们变现,哪怕收回一小部分运输成本!”

    那名后勤参谋咽了口唾沫,小声建议道:

    “少将……直接拨给前线伙房吧?”

    “混账!”

    维克拉姆怒骂道,

    “前线突击旅刚刚因为这东西死了一批人,你现在把这东西发给炊事班煮咖喱?士兵们会以为我们要毒死他们!军心还要不要了?”

    参谋吓得缩了缩脖子。

    拉奥上校这时缓缓开口:

    “少将,既然正规渠道行不通,不如走地下黑市。巴基斯坦西北边境和阿富汗东部山区的部落武装、私人雇佣兵,一直在疯狂采购各种军需。

    他们不属于巴基斯坦正规军,也不懂什么华远正品。

    我们可以通过中东的代理商,把这批余货暗中卖给卡拉奇的走私贩子。

    按一口一百美元卖掉,不仅能清空仓库,还能收回二十万美元现金,足以向新德里账面上交代了!”

    维克拉姆眼中的阴鸷闪烁了几下,最终重重点头:

    “动作要快!找熟面孔去办,绝不能让人查到这是印度陆军后勤仓库清出来的货!”

    两天后,巴基斯坦,卡拉奇港区附近的一处私营货场仓库。

    仓库里弥漫着海盐的刺鼻气味。

    吊扇在顶棚缓慢地旋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

    一名身穿阿拉伯长袍的中年走私商正坐在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缓缓转动。

    此人正是买过哈桑高压锅的下线大经销商之一,专门在西北边境向山地部落和雇佣兵贩卖防腐物资与硬货。

    此前,他曾以八百美元一口的昂贵高价,从哈桑手里抢购过真正的“红岭牌”正品高压锅,并转手以一千美元的高价卖给山里的富豪武装。

    在他对面,坐着一名穿着戴着墨镜的印方隐蔽代理人。

    “扎希德先生,”

    印方代理人指着地上刚拆开木箱露出来的红鸡牌高压锅,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这可是顶级的野外重型高压锅,我们手头有一批现货,整整两千七百口,看在长期合作的面子上,一口只要一百美元!”

    称呼为扎希德的走私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那口高压锅前。

    作为长期在黑市上倒卖军实物资的老油条,扎希德对“红岭牌”的细节早已烂熟于心。

    他弯下腰,用那双长满粗茧的大手在锅体上摸索起来。

    摸到一半,扎希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他猛地一抬脚,“砰”的一声,直接将那口高压锅踢得在地上滚了几圈,磕在水泥柱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印方代理人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扎希德转过身,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代理人,吐出一口唾沫:

    “一百美元?朋友,你当我扎希德是在卡拉奇港口踩脚踏车的傻子,还是没见过真正的华夏红岭货?”

    代理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硬着头皮道:

    “这……这就是华夏产的重型高压锅!外形和性能……”

    “去你妈的相差无二!”

    扎希德直接爆了粗口,厉声打断,

    “老子几天前前刚从哈桑手里以八百美元一口拿过真正的华夏红岭!红岭正品的壁厚拉伸均匀,防爆阀是双重黄铜精密压铸,连橡胶圈都是特种耐高温硅胶!”

    扎希德指着地上那口被踢凹了一块的“红鸡牌”,冷笑着揭底:

    “你这玩意儿,铝合金铸造砂眼多得像筛子,壁厚头重脚轻,泄压阀居然用的是普通弹簧!

    这就是在你们那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批‘红鸡牌’废柴铝罐吧!”

    被当场拆穿底细,印方代理人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硬道:

    “就算……就算它不是红岭,当成普通野外高压锅卖,一百美元也是极低的价格了!”

    “普通高压锅?”

    扎希德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在西北山地,普通民用高压锅在集市上只卖十五美元一口!谁会花一百美元买你这个重达十几磅、连饭都煮不熟、装了药还会先把使用者炸飞的垃圾壳?”

    扎希德重新坐回皮沙发上,伸出两根手指,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贪婪:

    “想让我接手这两千多口垃圾,清理你们仓库里的废铁?可以。”

    代理人咽了口唾沫:“你出多少?”

    扎希德伸出一条手臂,五指张开,然后又翻了一翻:

    “十美元一口。”

    “什么?!”

    印方代理人尖叫起来,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十美元?这连从华夏运到印度、再运到卡拉奇的运费都不够!我们这可是纯金属粗坯!”

    扎希德猛地拍桌,掌心重重击打在桌面那口“红鸡牌”高压锅的锅盖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十美元一口,运费你们自己出。再多一分钱,我都当你们是在卖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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