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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边的先生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腥气,吹得礁石上的贝壳风铃叮当作响。

    阿鱼赤着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裙摆被海浪打湿了一截,她也不在意。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在一堆碎石里翻找着什么。

    “阿鱼!你又去海边啊?你阿婆不是说,让你少往水边跑吗?”村里最胖的丫丫站在堤坝上喊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阿鱼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小脸,她举起手里刚捡到的一枚青色贝壳,笑得眼睛弯弯的:“马上就回去啦!我捡完这个就走!”

    丫丫叹了口气,跑开了。

    阿鱼把贝壳揣进怀里,正准备转身回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的断崖礁石上,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站得极直,像是一棵长在礁石上的孤松。海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只是垂着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暗色海水。

    阿鱼愣了一下。村里什么时候来了个陌生人?

    她提着裙摆,踩着湿滑的礁石,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喂!你是谁呀?”阿鱼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男人缓缓转过身。

    阿鱼呼吸微微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他的眉眼像是由画师精心勾勒过的,透着一种不沾染人间烟火气的清冷,但偏偏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愣怔,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但很快,那点异样就被他眼底的温润掩盖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她,唇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鱼!”阿鱼拍了拍胸脯,毫不认生,“我是这个村里的。你呢?你是外乡人吧?以前没见过你。”

    “我姓渡。”男人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村里缺个教书先生,我便来了。”

    “渡?”阿鱼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姓很特别,“渡先生?那你是不是很会写字?”

    “略通一二。”

    “那你教教我呗!”阿鱼眼睛亮了,直接凑近了一步,“我阿婆说,我爹以前也是个读书人,可惜我没见过他。我也想学写字!”

    她离得太近了。渡先生微微后退了半步,那是一个极难察觉的回避动作。

    “好。”他轻声答应了。

    阿鱼高兴坏了,围着礁石蹦了两下,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往海里栽去。

    一只冰凉的手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渡先生将她拉回安全的地方,随即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多触碰一刻就会被灼伤。他眉头微蹙,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几分严肃:“以后不要来海边。”

    “为什么?”阿鱼揉着被捏红的手腕,有些委屈,“我从小就喜欢来海边。我娘说,海里有宝藏。”

    “海边风大,寒气重,你身体受不了。”他的目光扫过她过于苍白的脸颊,语气淡淡地,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阿鱼撇了撇嘴:“我身体好着呢!我阿婆说我能活到九十九!”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片黑色的海面。他的眼底,藏着一抹阿鱼看不懂的暗色。

    第二天,阿鱼才知道,渡先生竟然真的在村东头的废弃祠堂里,办起了学堂。

    学堂里坐着五六个流着鼻涕的小孩,阿鱼是里面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已经十五岁的姑娘。

    “渡先生!”阿鱼兴冲冲地跑进去,手里还拿着昨晚特意跟阿婆要的一块干净的宣纸,“我来了!”

    渡先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简易的木案前。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透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矮凳。

    “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渡先生拿起一根树枝,在沙盘上比划,“渡。”

    阿鱼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笔画繁复的字,只觉得神奇:“渡?就是先生你的那个渡吗?”

    “嗯。”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呀?”阿鱼用指尖在桌面上跟着比划。

    “渡人,渡己。”渡先生看着沙盘,声音平静无波,“把人从苦海这边,送到那边去。”

    “那先生是来渡我的吗?”阿鱼仰起脸,笑嘻嘻地问。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渡先生握着树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白色。他低头看着少女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有依赖,有欢喜,还有毫无防备的信任。

    沉默了好几息,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阿鱼没察觉他的异样,反而高兴地拍了拍手:“那太好了!渡先生,你快教我写!”

    她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她的字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但她写得很用力,一连写了十几张纸,全是那个“渡”字。

    “先生你看!我写得好不好?”她把其中一张举到他面前。

    渡先生低头看去,满纸的“渡”字,稚嫩却认真。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的边缘,静默了许久。

    “写得不错。”他拿起那张纸,声音微哑,“这张,就留给先生做个纪念吧。”

    “好呀!”阿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又低头去写下一张,“那我以后就叫你渡先生!渡先生,你以后可不能走哦,你走了就没人教我写字了。”

    渡先生将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收进自己宽大的袖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嗯,不走。”他看着她伏案写字的背影,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纸的背面,在他方才指尖摩挲过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他趁她不注意,用墨笔悄悄补上的字——“祭”。

    日子在沙盘和宣纸的墨香里,不紧不慢地滑过了一个月。

    阿鱼变得格外黏人。每天学堂散了,她也不肯走,帮着渡先生扫地、擦拭桌案。有时候渡先生自己煮茶,她也要凑过去分一杯。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阿鱼缩在祠堂的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冷……”她牙齿打颤,嘴唇冻得发紫。她从小就怕冷,哪怕是夏天,手脚也常年冰凉,到了阴雨天更是难熬。

    渡先生放下手里的书卷,目光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伸手。”

    阿鱼乖乖地伸出两只被冻得通红的小手。

    渡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红绳,那绳子质地奇特,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却隐隐透着一股暖意。他绕了两圈,仔细地将红绳系在她的左手腕上。

    “好了。”

    “咦?”阿鱼看着手腕上那抹突兀的红,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渡先生,这是什么?”

    “红绳。能暖身。”

    阿鱼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那股暖意仿佛顺着脉络流遍了全身,原本钻心刺骨的寒冷竟然奇迹般地褪去了大半。她惊喜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渡先生的胳膊:“真的不冷了!渡先生你太厉害了!你是神仙吗?”

    渡先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形一僵。他垂着眼,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没有推开她。

    “不是神仙。”他低声说,“就是个教书的。”

    “才不信呢!教书的哪有这种本事?”阿鱼松开他,把红绳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这绳子真好看。渡先生,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以后是不是要报答你呀?”

    “不用。”渡先生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外面阴沉的海面,声音变得很轻,“这只是一件小玩意。”

    阿鱼追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黑压压的海平面:“渡先生,你好像很喜欢看海。”

    “嗯。”

    “我也喜欢看海!”阿鱼笑嘻嘻地说,“那我们以后每天都一起看海好不好?”

    渡先生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翻滚的乌云,眼底的沉郁比这天气还要浓。

    “阿鱼,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片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也许它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平静。”

    “海就是不平静的呀!会涨潮,会退潮,还会打翻渔船。”阿鱼理所当然地说。

    渡先生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是啊,会打翻渔船。”他低低地重复着,目光幽深得像是能看到海底的暗礁,“所以,离它远点。”

    阿鱼不知道他话里的深意,只是沉浸在红绳带来的温暖里,甜甜地应了一声:“知道啦,渡先生。”

    到了傍晚,阿鱼被阿婆喊回家吃饭。

    渡先生独自锁了祠堂的门,没有回自己住的简陋偏房,而是一步步走回了海边。

    夜色彻底降临,海上起了风浪。他站在白天站过的礁石上,任凭冰冷的海水打湿衣摆。

    他低头看着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形状赫然是一个“渡”字。

    “还有三百三十四天。”他对着漆黑的海面低语。声音被风撕碎,无人听见。

    三百三十四天,是她十八岁的生辰,也是她的死期。

    同时,也是他完成任务的归期。

    只是这天夜里,他站在海边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一些。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天她仰着脸,带着毫无阴霾的笑意问他:“那先生是来渡我的吗?”

    渡人,渡己。

    他闭上眼,海风灌进肺腑,一片冰凉。他深知自己是个渡者,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迷失在这苦海里,找不到渡口。

    第二天一早,阿鱼来得比平时更早。

    她不仅自己来了,还抱了一大捧白色的花。那些花开在悬崖的缝隙里,花瓣如玉,散发着一股幽冷奇异的香气。

    “渡先生!”阿鱼气喘吁吁地把花放在木案上,脸上沾着泥巴,“送你的!”

    渡先生正在磨墨,看到那捧白花,手中的墨锭“啪”的一声掉进了砚台里,溅出一片漆黑的墨汁。

    “你从哪里摘的?”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连平日里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都顾不上维持了。

    阿鱼被他吓了一跳,怯怯地说:“就……就在后山最高的那块礁石上啊。我看那花挺好看的,就想着你天天教我写字,我也想送点东西给你。你不喜欢吗?”

    渡先生死死地盯着那捧花,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是祭魂花。

    这是青女族献祭时,铺在祭坛上用来引渡亡魂的花。

    她竟然戴着这么一捧死亡之花,跑来送给他这个负责取她性命的人。

    “以后……”渡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依然带着一丝战栗,“以后不许再去摘这种花。”

    “为什么?它明明很好看……”阿鱼委屈地嘟起了嘴。

    “因为它……”他看着她委屈的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残忍真相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闭了闭眼,语气软了下来,“因为悬崖太危险了。你如果摔下来,谁来跟我学写字?”

    阿鱼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又开心起来:“好吧,那我以后不去了。不过这些我都摘了,扔了怪可惜的,先生你就收着吧。”

    渡先生看着那捧白花,沉默许久,终究还是伸出手,将它们一支一支地插进了一个盛了清水的粗陶罐里。

    “下不为例。”他沉声说。

    “知道啦!渡先生最啰嗦了!”阿鱼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熟练地摊开纸笔。

    渡先生站在木案前,看着那罐白花。清水的倒影里,映出他略微发白的唇。

    他忽然觉得,这祠堂里的空气,有些透不过气来。

    “渡先生?”阿鱼在前面喊他,“今天学什么字呀?”

    他转过身,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从容,只是在看向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心底像是被什么狠狠掐了一把。

    “今天,我们学‘归’字。”他提笔,在沙盘上落下一笔,声音平稳。

    “归?归家的归吗?”

    “嗯。归家的归。”

    阿鱼歪着头,看着那个字,忽然笑着说:“那先生什么时候归家呢?”

    渡先生手中的树枝顿住了。

    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良久,才轻声开口。

    “我在这里,就是归家。”

    阿鱼听不懂这句话里的分量,只是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像是吃了一大口蜜糖。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头跟着他,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那个“归”字。

    阳光穿过破旧的窗棂,照在两人身上。远处的海面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距离那个血色生辰,只剩下三百三十三天。

    而这一切,在阿鱼满含期待的笑容里,尚未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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