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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砍头买卖

    雪下了一天。

    寇三到孙大家时,连杨四在内,已来了三人,备好了四辆独轮车。

    等到天黑,一行人摸出村外,冒着风雪,向北而行。

    寇三没独轮车,帮孙大推着。

    孙大举着火把,一边引路,一边说道:“三郎,我与你四哥他们干的勾当,你知晓。辽盐贱,宋盐贵,便是为大官人接盐运货的勾当。但宋律你可能不知。宋律严过辽禁。早年间,三五斤便坐死。真真的掉头买卖。虽说巡检处,大官人日常打点,常在河边走,却也不是没有被抓的。若非你昨夜找我,我断不敢引你入伙。”

    “是。”

    孙大又说道:“管事的说,今夜这批盐三五千斤。交接地点在白沟南岸。咱们先到南岸,与别的脚夫会合。然后听管事安排,将这几千斤盐,拉到大官人邻河的仓里先藏下,这趟活就算干完了。你头回干这营生,到了地头,莫多问,只管装盐、推车、听招呼。”

    “大伯放心,我都知道。”

    “这虽是掉头勾当,得利的是大官人,咱就是干苦力的。一趟落不了几个铜子。你初入伙,也没车子,杨四他们与我说,带你一个也成,但每趟只分你半份钱,你肯么?”

    杨四就是昨晚问他干得了干不了之人。

    “大伯说的哪里话。能容我入伙,已多谢大伯和几位哥哥。全凭大伯做主。”从昨夜杨四的态度可以看出,杨四等明显不愿他入伙的,他没独轮车,最多帮着搬搬盐包,等于白分他钱。能让他入伙,还分他半份钱,他知道,已是孙大伯为他说话了,心中感激。

    “还有……”孙大顿了顿,偏头看他了眼,“万一出事,你记住,跟着我跑。”

    寇三深深地吸了口气,应了声是。

    雪地上,空车推起来也吃力。走不多时,寇三后背便沁出薄汗。

    孙大伯看他步子渐渐稳了,笑道:“还行,不算孬。”

    寇三没答话,呼着白雾,只把力气压在车把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推着走。

    中间和孙大换了一回。

    走了小半夜,前方出现一道横亘东西的暗影。这就是榆塞了。宋人自宋太祖时起,便开始种的宋辽边界间的人工屏障。诸人又过了几个小湖泊,绕过条河汊,进了塞中。

    林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棵棵上百年、数十年的老树挤得密不透风。还好孙大等路熟,弯弯绕绕,方堪堪从狭窄缝间穿过。寇三磕绊着走了多时,眼前这才透出一点开阔地的微光。

    宋、辽的界河白沟,展现眼前。

    河面不宽,只十余丈,河水被冻得结实,积雪覆盖上边。

    对岸就是辽境,原主逃来的地方。放眼北望,寇三五味杂陈。

    “这边来。”孙大迈步走向河边一处高墩。

    几人推车跟上。

    高墩上长着棵歪脖子柳树,绕将过去,火把摇曳,早聚了一二十人,分散在辆辆独轮车之间。或蹲或站,多是短褐粗袴打扮。有的戴顶斗笠,有的披个蓑衣,有的腰间别柄解腕尖刀。

    寇三一眼看出,他们共三伙人,各占了片地方。

    将车停下,孙大朝人群中央努了努嘴。

    寇三看过去,那边聚了四五个人。

    中间一个,矮壮身材,叉腿立着,披了件羊皮大氅,耳边簪朵绢花,叉在腰上的手提根马鞭,腰上挂着玉佩、香囊,后边站个持朴刀的壮汉,正与其他三人说话。这人便是管事了。

    孙大带着寇三过去,这管事正在说:“……离约的时辰还差两刻钟。黄寨主那里,大官人已打过招呼,但天寒地冻,你们也手脚麻利点。早拉完,早回去歇着,省的老子陪你们挨冻。”

    那三人恭恭敬敬应道:“是。”

    趁管事的说完话,孙大扯着寇三上前,深深弯下腰,赔笑说道:“员外,路上积雪深,怕装上货后,车子不好走。小人斗胆,今夜多带了一人来。”使眼色叫寇三行礼。

    不料寇三刚待行礼,这管事只随口应了句“等着”,便与那持朴刀的汉子,往避风处喝酒去了。瞧也没瞧寇三一眼。倒把寇三弄得尴尬,行礼也不是,不行也不是。

    两人回到杨四等人处。

    “等吧,还有一两刻钟货到。”

    没等到两刻钟,对岸火把亮起。

    十几辆马车从风雪中冒出,碾着冰面,自北驶来。

    寇三瞧见,管事的迎了上去。两下在岸边照面。管事的像是从腰间摘下了个物事,晃了晃。马车为首者便掀开了一辆马车上的草帘。随即,持朴刀的汉子往这边挥了挥手。

    众人一拥而上。

    有几人不小心挤到了管事。管事照头几鞭,骂道:“挤你娘!”赶紧就有这几人的头领跑过来,弓腰赔罪。管事骂了两声,指点马车,分派活计:“这几辆,张二,你们搬;那几辆,李三、孙大,你们搬!王八,你们搬剩下的。”吩咐完,又去避风处就着熟牛肉喝酒了。

    赶车的多辽地汉人,也有髡头辫发的契丹人,让开了地方,由他们搬动。

    寇三抓起一袋盐,往肩上一甩,冻得瓷实,砸得生疼。

    将孙大这车装满后,两人转去帮杨四等。

    待将四辆车全都装完,寇三病体初愈,又天天饿肚子,已是两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他抓起雪往脸上搓了搓,又嚼了两口咽下,冰得直打寒噤,才缓过劲来。

    这是第一批货,马车里还剩有半数。

    等另几伙也都装好,管事早不耐烦,上马喝了声:“走!”一马当先,领众人去榆塞南边仓库。

    沿原路折回,又入榆塞。一二十辆独轮车排成长长一行,车轮声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偶尔的低语,在这不辨天日的林中给人诡异的感觉。好不容易出了林子,又行出一段距离。

    寇三汗迷住了眼,正撩起袖擦拭,蓦地里,杨四在后叫了声。

    “什么?”孙大扭脸问。

    杨四浑身绷直了,指着西边:“火!”

    寇三忙转眼望去,一点火光,隔着风雪跃入眼帘。

    紧跟着,东边也出现了火光。两边的火光很快各连成一片,朝这边快速移动。

    同时传来了隐约的群狗吠声!

    其中几支火把的速度最快,在雪幕中时高时低,如箭飞驰。

    “巡检!”不知谁大叫了声。

    一瞬间,顿时炸了。

    ……

    惊溃就在顷刻。

    刚还井然有序的车队,一下就乱了。

    推车的、扶包的,全丢下盐车,争先恐后地逃跑。独轮车翻倒,盐包滚落,人影在风雪中乱窜。东、西都有抓捕的人,北面是辽境,只有南面没有巡检的人马,几乎所有人都往南奔涌。

    寇三被人推了一把,趔趄两步,撞在车轮上。

    不等他站稳,孙大已拽着他胳膊,随着人流向南跑去:“跟紧我!”

    飞驰而来的那几支火把,为骑马的人所举,冲破风雪,已到东、西近处。

    逃跑溃众的沸乱声,盖不住马蹄的急促闷响,像两道滚雷,眼看就要夹击碾至。

    马上骑士挽弓射箭,箭矢嗖嗖,一个靠东侧跑的力夫惨叫着倒下。

    寇三体力不支,近乎被孙大拖着跑。

    偏就在这时,管事那匹黄马却迎面冲来!管事伏在马背上,挥鞭抽打挡路的人。经过寇三时,马鞭扫过来,抽在他肩膀,火辣辣的疼。寇三躲避之际,脚下打滑,摔在了地上。

    他尚未爬起,听得一声箭矢破空,跟着又是一声惨叫,——正中管事脖颈。

    管事晃了两晃,丢掉马鞭,捂着脖子,栽倒在寇三身上。

    寇三被砸的又扑倒地上,啃了满口雪泥,血喷了他半脸。孙大使劲将他拽起。推开管事的尸体时,碰到了个沁凉的物事,寇三随手扯下,不及细看,揣进了怀里。

    “快跑!”孙大拽着他,接着往南跑。

    寇三跟着跑了几步,忽然一个激灵。

    不对!

    他猛地刹住脚,反拽住了孙大:“大伯,不能往南逃!”

    “你在说什么!快跟我跑!”孙大急得跺脚。

    “南边不对!”寇三拼力拖住他,“大伯!管事的为啥往北跑?”

    孙大一愣。

    “他成年做此勾当,比咱了解巡检。”寇三喘着气提醒,“南边这时虽没人,会不会有埋伏?”

    孙大脸色顿变,走私盐这行,他尽管是到了宋境后才干的,毕竟饱经世故,一点就透。杨四等已跑散。他望了望南边黑沉沉的雪幕,又掉头看了看北边榆塞的方向,一咬牙:“走!”

    两人改往北跑。

    短短几句话停顿,逃溃的力夫多已越过他俩,没人注意到他俩往北边跑了。

    这里离榆塞已然不近,逃命之下,比平日跑得快了许多,倒是不多时就奔进了林中。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又往深处钻了钻才停下,滚入一个洼地雪窝,透过树干缝隙向外望去。

    逃跑的人影已成了夜雪下模糊的斑点。

    摇晃的火把光里,约略望见有人被狗扑倒,有人中箭栽倒。

    来人中一个穿黑漆两当甲的骑士,最为勇悍,使杆七尺余长的单钩枪,先刺死了那持朴刀的汉子,继而在溃众中驰骋纵横,连杀数人。

    两人看得心惊肉跳。

    孙大越过这幕,往远处张去,一幕入眼,不禁登时身子探出,轻叫了声:“三郎!”

    是几道身影从东西夹击的缝隙中逃了出去,正往南边狂奔!

    孙大转头来看寇三。

    他眼神的意思,寇三懂:你是不是判断错了?

    寇三本就又饿又累,又急跑这一段,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气都倒不上来,一时说不出话,只也把视线投到南边。却便此时,南边远处,突然也冒出了点点的火光!

    那几个跑出夹击范围的力夫,正正地撞进火光里,接连倒地。

    孙大的呼吸骤停,又扭脸来看寇三。

    那眼神的意思,寇三也懂,既有后怕,也有重新认识了他的打量。

    林外的追杀持续了小半时辰,才渐渐平息。

    火光映照下,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里,鲜血把大片大片的雪地洇成黑色。

    杀人最凶的那骑士和另外几个骑士,驰到了一骑边上。

    孙大从那骑胯下的雄健黑马,猜出了这人的身份:“是西浦寨的武知寨,姓王……。”

    寇三胸口还在咚咚地跳,但听出了他的迟疑:“怎么了?”

    “今夜咱走盐这段界河,归三汊寨管辖。寨里的黄知寨与大官人最好。西埔寨并不管这段。却怪了,他怎来了?”他走盐的经验比寇三丰富,他都迷惑,寇三更不知了。

    孙大正诧异间。

    姓王这人和那几个骑士说了句话,往榆塞这边一指。

    两人赫然看见,刚才杀人最凶的那骑士便点了十几个弓手、土兵,却是往林子来了!

    “三郎!”孙大吓了一跳,顾不得再想,就要窜身跳起,“他们来搜了,快,河边跑!”

    “不能跑!”寇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气还没喘匀,但话很冷静,“河边没有遮掩,逃不掉!而且大伯,你也别急,他们不是来搜咱的。”往周围一比划,“榆塞这么大,夜深林密,他们怎么搜?真要搜,不会只这么点人,也不会不牵狗。”

    “那他们来林子做甚?”孙大紧张地盯着那十几个人越来越近。

    “必是去岸边,看辽地那伙人跑了没。咱往边上再躲躲,千万别出声。”虽然相信自己的判断,生死关头,寇三不免也紧张,看准那十几人的来向,尽量不出声响地向旁边挪了段距离。

    孙大犹豫了下,跟上了他。

    果然!这十余人入林后,没有散开搜索,径奔河边去了。

    火把从两人藏身地数丈外经过。

    林木阻隔,瞧不清这十余人的样子,但脚步声、笑语声、马的响鼻声,刀枪碰到树干的声,听得清清楚楚。血腥味淡淡飘来。寇三和孙大伏在树根后,屏住呼吸,眼都不敢眨一下。

    直到那队人马出了林子,才敢出了口气。

    哭喊和哀求声从林外传来。

    从林隙间望去,见是余下的一些弓手、土兵,将俘虏到的力夫驱到车队边,一个个的将手绑在车把上。有重伤的力夫,起不得身。姓王的那人摆摆手,便有骑士拍马驰到,一枪一个,尽皆戳死。旁边砍取首级的土兵,就将他们的脑袋也砍下,血淋淋地提在手中。

    其中一个人头的面孔,正冲着林子。

    寇三强忍不适,偏开了目光。

    俘虏里有两人是他们这伙的,还有一个死掉了。没见杨四,可能逃脱了。

    今夜来运私盐的四伙人,二十多个,按所见的尸体、俘虏推算,逃出者寥寥。

    待死者的脑袋尽被砍下,俘虏被绑好未久,去河边的十余人折将了回来。没见首级、俘虏,辽人应是逃掉了。寇三和孙大又熬片刻,再又等到这十余人返到那王寨主身边。他们这才押着俘虏,推着盐车,向西离去了!十几条契丹细犬跑在俘虏边上,不时吠叫一声,扑咬一口。

    火光远去,雪地重新暗了下来。

    “出去吧。”孙大低声说。

    两人从林中摸出来,拖着腿走到这片杀戮场中。

    雪还在下,落在一具具的尸体上。他俩在一具尸体边停下脚步。这人便是被杀的那个同伴。也姓王,有个老母、妻子和小儿。随身的荷包等物,都被土兵搜去了,孙大蹲下身,找着了个小竹哨,擦掉血迹,放入了怀中。他没说这是做什么。寇三明白,是给王家留一个念想。

    两人找了些枯枝,把王同伴的尸体草草盖上,不敢再留,鼓起余力,还李家村而去。

    一路不停。

    天快亮时,到了孙大家。

    将闻声出来的妻儿赶回屋中,孙大带着寇三来到侧屋。

    没点灯,他摸黑倒上水。两人总算能坐下歇歇了。

    “三郎,今夜多亏你了!”孙大身子骨比刚病愈的寇三强,但也累得不轻,哑声说道。

    “大伯。”寇三一气把水喝完,问出了路上就想问的问题:“二哥他俩会怎么样?咱俩虽逃出来了,巡检会不会再来抓?”

    “咱就是个苦力,又上元节了,巡检抄走了盐,又抓走了那么多人,又怎还会为咱几个逃掉的小角色再费功夫!二哥他俩……”孙大沉默了会儿,“明日,我去试试……。”说了半句,他就不知该怎么说了,听见寇三气息虚弱,赶忙借机转开了话,“饿坏了吧?”去筐里摸出张胡饼,递与了他。

    寇三已然明白。

    想来也是。这私盐,说来他们是为大官人运的,但他们只是脚夫。用寇三前世听说过的某行类比,便相当于是“骡子”,连分销这一层都不如。孙大除了死了的掌事外,大官人手下的其余人,他甚至都一个都不认识,大官人又怎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今夜死了这么多人,于大官人不过折了些货钱,力夫再找便是。

    他也就不再问。

    漆黑的屋中沉默下来,呼呼的朔风扑打门窗。

    寇三就着水,狼吞虎咽,将饼几口啃了半张,然后不再吃了。

    孙大又摸出一张:“带给你老娘。”

    将饼收好,寇三沉吟了下,问道:“大伯,这位大官人是做什么的?”

    “本是榷场的羊马大牙人,也开了几间铺面,做些私贩买卖。”

    寇三又问:“大伯,当下雄州知州,我记得是叫和诜?”

    “只听说姓和,叫什么不知道。你问这个作甚?”

    寇三胡乱敷衍过去:“就是想起来了,问一问。”

    传来头遍鸡叫,屋里略有了点亮。

    为免被人看见自己一早从孙大家出来,引起怀疑,寇三起身告辞。

    孙大送他出了院。

    ……

    风雪飘摇,天光还暗。

    寇三挨着篱笆、柴垛,小心翼翼地还家。

    篱笆门口挂了盏寒素的莲花灯,是寡嫂刘氏昨天糊的,说“家里再穷,也得应个景”,上边歪歪扭扭的贴花是侄女秀娘剪的,盛的些微鱼油早已燃尽,晃摇在雪中。

    进到自己住的那间破屋,刚轻手轻脚地将手脸上的血迹洗掉,就听到隔壁老娘的咳嗽声和刘氏的轻轻说话声。想是她俩知了自己入夜时悄悄出门,和孙大的妻儿一样,也一夜没睡。

    身上全是雪泥,还沾着管事和姓王同伴的血。等天大亮了,收拾收拾,再去见她俩吧。

    寇三浑身酸疼,倒在了炕上。

    怀里被个东西硌了下,他才想起是从管事身上扯下的物事,掏了出来。

    是管事腰上的那块玉佩。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可见是青玉材质,雕了只飞鹤,背面刻着个字。翻过来,昏蒙中仔细一看,不是字,是阴刻的墨色花押。

    一笔连成,起笔两片叶形,一竖穿过扁圆,向右上甩出一道弯钩,钩尖对着玉面上的白筋。

    寇三自然知道花押是什么,便如后世艺术化的个人签名。只是原主刚到宋境就病了,他穿越来此后,才能下地没几天,却不认得这花押画的是什么字,属于谁的。

    联想到管事在见辽方那伙人时,曾向他们首领亮过一样腰间摘下的物事。

    寇三不禁寻思,花押之风虽盛于时下,亦非人人皆用,管事不过是个跑腿的,不会有这东西。莫不这个花押,却是大官人的押记?这块玉佩,他多看了两眼,……其实是个走盐的信物?

    掂量了几掂量,略觉遗憾。头回干这掉头买卖,便碰上巡检缉私,命都是捡回来的,更别说报酬了。这玉佩材质不差,若卖了,或能值几贯钱,可若是信物,就没法卖了。

    一夜惊心动魄,到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这趟虽空手而回,此际脑中想的却非例钱,而是他前世读过的“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八字。

    读时不过几个字,亲眼见到血腥杀戮,才知背后的酷烈。

    死伤一二十人就这等惨状,真到天下大乱,靖康之变来时,不敢想会何等惨绝人寰!前世缺乏对乱世的直观感知,直到这时,他才真切体会到那将要来临的大难,为何会被称为“浩劫”!

    经历过今夜的血腥、生死一线对心神造成的震荡。

    转过头来,再看那几贯例钱等眼下困境。

    寇三忽有种自己像是从泥潭里生生挣出来了半截的感觉,先前越陷越深、喘不过气,此刻终得以可吐出口气,憋了许久的那口郁气,也随之透了点出来,——那点烂事,又算得了什么!

    小侄女秀娘大概是被冻醒了,也咳起来,将寇三从思绪中拽回。

    只再不值一提,毕竟是个迫在眉睫的恶心事。

    总归还是得先尽快解决,才能再说其它!

    盐,这两日必是走不成了。三日期限,只剩两日。怎生解决?

    玉佩凉凉地卧在掌上。

    寇三又低头来看。

    孙大说大官人姓萧。不知姓时,这花押看不明白;知了姓,再来看,约略是有点“萧”字模样。他心中一动,说不好,这东西还真是大官人的信物?

    他仰脸望向屋顶,陷入思索。

    此前所以觉得身陷泥淖,非是自己不想改变,主要是因孤身到此,原主外来逃户,无处着力,故才明知前程,寸步难行。今夜走盐,虽险死还生,不想随手得了这个玉佩,也是塞翁失马。

    若果是大官人信物?倒也许能有些可用之处?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浮现,但具体是什么,他一下还抓不住。

    眼皮像坠了铅,太累太困。

    半睡半醒间,又回到了榆塞的林子里。

    火光从面前经过,群犬奔吠。轻视他的管事死了,还摔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王同伴的人头直勾勾看他。血从管事脖子涌出来,又热又腥。管事张开嘴,说了句什么。

    他凑近去听,含混不清,像是个什么物件的名儿,却怎么也听不真。

    一声狗吠、又一声狗吠。

    寇三猛被惊醒!

    不是梦中狗叫,是真的狗吠!

    天已大亮,村中的狗叫声响成一片。

    有人进村了?

    寇三翻身而起,玉佩掉在草席上,一念蓦然涌上:巡检?!

    ——

    1,西浦寨、三汊寨:宋辽白沟边界,宋方负责边防治安、缉私巡逻的机构是界河巡检司。其下有寨,各有自己的防区。寨的主官为文、武知寨。文知寨掌寨内行政,武知寨掌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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