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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动一寸,便乱平生(七)

    季经业与吴氏不敢多待,连忙带着人先走了。

    两口子经过沈筵身边时脚步明显快了两拍,连头都不敢抬。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留。

    余下众人也正要起身告退。

    “蕴澜留下。”沈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蕴澜刚要迈出去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回过头,看见沈老夫人正看着她,“你陪我说会儿话。”

    而宋遇跟着沈筵和侯夫人一道从松鹤堂出来。

    暖黄的光映在残雪上,将整条长廊照得安静。

    冷风吹过来,宋遇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沈筵便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迎风的那一侧。

    侯夫人走在前面两步,回过头来看宋遇,见她神色还算平静,却到底不放心,温声问道,“今日有没有惊着?”

    “吴氏那人,眼皮子浅,心思重,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总归今日之后,也见不了几面了。

    宋遇摇了摇头,脸上扯出一个笑来,“母亲,我没事。”

    “倒是蕴澜......”

    季经业跟吴氏到最后,也没关心她一句。

    侯夫人的脚步慢下来,语气里也带着些许心疼,“母亲已经说了,日后她自己做主。”

    ......

    松鹤堂里,香炉里的沉香已经换了新的一截。

    沈老夫人目光落在季蕴澜身上,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

    两人这阵子并没有怎么见面。

    自从上次闹过那一场,季蕴澜便没怎么往松鹤堂来过。

    老夫人心里其实是有气的。

    气这孩子什么事都不与她商量,气她一门心思要嫁给那个姓裴的。

    可此刻,那些气忽然就散了。

    又不免觉得她太过单薄,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折过去似的。

    老夫人想起小时候的季蕴澜,圆润润的一张小脸,扎着双丫髻,跟在她身后“姑祖母”“姑祖母”地喊,像只欢快的小雀儿。

    可后来再见她,便是另一副模样了。

    长开了,身量抽高了,下巴也尖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子沉闷。

    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了,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便安静地坐在那儿,像一株养在阴影里的花。

    季家的光景,老夫人是知道的。

    季经业底下孩子多,庶子庶女堆了满院子。

    吴氏满心满眼都是她那宝贝儿子,对女儿虽说不至于刻薄,却也算不上上心。

    她看在眼里,心里便盘算着,季家底子薄了,孩子们将来前程堪忧,蕴澜又是个姑娘家,若在青州随随便便许了人家,被拿去换了聘礼贴补嫡子,那才叫可惜。

    再说,那时候她确实存了撮合季家与侯府再结连理的念头。

    于是上次回青州,她便把蕴澜带回了长安。

    谁知后来发生这种种。

    沈老夫人长叹一声,“孩子,你受委屈了。”

    方才在正厅里被吴氏指着鼻子说那些“不能生育谁要你”的话时,季蕴澜一滴泪没掉。

    可此刻听见这句,却是再也忍不住了。

    她眼眶倏地红了。

    不受宠的人,哭也是没声音的,只肩膀微微地颤着。

    泪顺着睫毛滑下来,像是把这些年来所有攒着的委屈,都化在里面了。

    沈老夫人伸出手来。

    季蕴澜迟疑了一瞬,终究将手放了上去。

    老夫人握着她冰凉的手指,“从前是我糊涂。”

    若不是她护着,沈怀瑾哪敢这般肆无忌惮。

    沈老夫人替她擦了擦泪,温声道,“蕴澜,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愿意嫁那个裴子骞,可是因为......因为身子有恙,觉得自己没有旁的出路了?”

    “你若是不想嫁他,便不嫁,谁也不能逼你。”

    “你若愿意留在侯府,祖母养你一辈子,旁人的话你一句都不必听。”

    季蕴澜猛地抬起头来。

    她摇了摇头,“不是的,裴子骞他......他是真心待我,我也是真心待他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与沈老夫人交握的手,“他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他重情义。”

    “祖母,我不是因为别的才愿意嫁他,我是当真愿意的。”

    “青州的桃花糕好吃,我不过只是提了一嘴,他便跑遍了大半个长安城,终于在城南的一家小铺子里买到了近似的。”

    “捧回来时,糕点还热乎着,他的额头上却满是汗。”

    母亲从小便教导她,要端庄守礼,要喜怒不形于色,要守规矩,不能丢季家的脸。

    经此数年,她以为自己的心,如同一口枯井。

    深不见底,长满了青苔。

    井里永远是一潭死水,泛不起半分波纹。

    可裴子骞偏偏就是那个往枯井里丢石子的人。

    就算没有声响,他也不急。

    总是一副不带算计的笑,同她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

    那些话琐碎得毫无用处,可井底竟慢慢有了水声。

    她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真有一个人,能让她那潭死水,心甘情愿地泛起涟漪,为他涌出清泉。

    沈老夫人看着季蕴澜那张被烛火照得温润的小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却清清亮亮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季蕴澜的手背上,拍了拍,声音带着几分释然。

    “好,既是真心,那便好。”

    “他若真有出息,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做主,你就从侯府出嫁。”

    季蕴澜破涕为笑,“多谢祖母。”

    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回去歇着吧,今日也累了。”

    “嗯,”季蕴澜站起身,朝沈老夫人福了福身,“您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老夫人还坐在那里,灯光照映下,眼底的疲惫一览无余。

    季蕴澜轻轻咬了咬唇,低声道,“祖母,我愿意来长安的。”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来长安。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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