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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葬钉镇 第1章 碑里有人喊我的名字

    秦烬这辈子已经死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三岁,被人从火里扒出来,全家只剩他一个。抱他的人说,这孩子命硬,阎王都不收。

    第二次是十岁,饿极了啃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面鼓,躺了七天。守墓的瞎老头往他嘴里灌了一碗说不清是什么玩意儿的黑汤,他又活了。

    第三次是去年冬天,冻死在乱葬岗,被一条断了尾巴的黑狗硬生生拖回了镇口。

    而现在,是第四次。

    “土,再多点。”

    头顶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吩咐下人给花浇水。

    一锹湿土砸下来,正好拍在秦烬脸上。他呸呸吐了两口,抬头,看见坑沿站着十几个人。火把把夜色烧出一圈昏黄,最中间那个锦袍少年,正用鞋尖拨弄着坑边的碎石。

    赵虎,葬钉镇镇长的独子,十八岁,凝纹境三重。在这个连“引气”都算稀罕本事的边陲小镇,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赵少爷。”秦烬仰着头,嗓子被土呛得发哑,语气却很诚恳,“我先夸你一句。这一脚踹得真好,力道、角度都有大家风范,我从三丈高的坑沿一路滚到坑底,愣是一根骨头没断,您是不是特意收着劲?”

    赵虎的脸抽了一下。

    “少废话。”站在他身后的镇长赵德海沉着脸开口,“秦烬,你可知罪?”

    “知,我知道。”秦烬点头如捣蒜,“我罪在姓秦,罪在出生,罪在我爹娘死得不是时候。镇长大人您慢慢数,我在坑里等着。”

    “你——”

    赵德海压下火气,抬手指向天空。

    “看看那是什么!”

    秦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夜空本该是一块黑绒布,此刻正中央却多了一道缝。

    很细,细得像有人用指甲在天幕上划了一下,边缘泛着一丝说不清的暗红。从午后开始,它就悬在那里,一寸不长,一寸不短。镇上的老人说,活了七十年,没见过天会“坏”。

    “天裂了。”赵德海一字一顿,“十年前,有人说钉脉者出世,必招天祸。当年没杀干净,如今果然应验。”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

    秦烬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安罪名。镇上井水浑了,是他;谁家牲口死了,是他;谁家孩子夜里哭,还是他。如今天裂了,不过是把锅换成了更大的一口。

    葬钉镇有个规矩:罪民之后,替镇上挖坟,三个铜板一座,挖满九十九座,才算还清祖辈欠的债。

    今晚,他刚挖完第九十九座。

    然后,他就被一脚踹了进来。

    “埋。”赵德海转身,“埋深一点,别让他再爬出来。”

    土像雨点般落下。

    秦烬缩在坑底,一边护着头,一边飞快地盘算。坑有两丈深,四壁是他亲手一锹锹挖出来的,他知道哪里的土松,哪里的石硬。但知道没用,他只是个引气三重的废物。

    不,是引气三重的、活了十六年的废物。

    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赵虎正站在坑沿边,一只脚踩着一块石桩,低头往下看,一脸享受。

    而那块石桩,是他刚才被踹下来之前,顺手用赵虎的鞋带系死的。

    ——死结,三个,他今天特意练的。

    “赵少爷,”秦烬在坑底喊,“您的鞋带松了。”

    赵虎下意识低头。

    就在这一低头的工夫,秦烬左手抓住坑壁,右手往下一探,想借力把自己撑起来一点。

    指尖,却碰到了一块硬东西。

    不是石头。

    石头不会是温的。

    他拨开浮土。一块黑色的碑露了出来,只有半截,表面像被火烧过,摸上去却滑如凝脂。碑面上,刻着两个字。

    字缝里的血,还是湿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秦烬。

    他自己的名字。

    可这座坟,是三百年前的老坟。他挖的时候,上面压着的是整整三尺的陈年老土。

    “……秦烬。”

    一道女声,忽然从碑里响了起来。

    很轻,像隔着一层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试探着喊一个名字。

    “终于有人听见我了。”

    秦烬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完了,饿出幻觉了。

    “不是幻觉。”那声音竟像是听见了他的心思,“别出声。把你的手,按上来。”

    “……我要是不按呢?”

    “那你就要被活埋了。”

    秦烬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没过脚踝的土。

    他把手按了上去。

    轰——

    眼前一黑,又骤然亮起。

    他看见一具巨大得无法形容的躯体,横在无尽虚空里,像一座沉睡的山。九根漆黑的长钉自上而下,贯穿它的身躯。其中八根早已锈蚀,唯独最末一根的钉孔空着,孔洞深处,亮起一点微光。

    下一刻,画面消失。

    他听见坑沿传来一声惊叫。

    “火、火把!我的火把!”

    秦烬抬头。

    赵虎手里的火把正在发生一件荒谬的事:那一簇橘红色的火苗,不再向上燃烧,而是歪斜着、倒着,一缕一缕地,朝坑底飞来,一丝不剩地,没入了他的掌心。

    不烫。

    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暖,像冬天被人塞进了一碗热汤。

    “妖……妖术!”赵虎连退三步,“他会妖术!”

    他这一退,脚下那三个死结同时绷紧。

    “砰!”

    镇长独子,凝纹境三重的天才,当着全镇人的面,脸朝下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的土。

    坑沿上,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秦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赵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

    “我发誓,这个真的不是我计划好的。”

    “我只能帮你这一点点。”碑里的女声却在这时变得急促,“第一枚钉,是我。你体内有九个孔,我是第一个。你想活,就爬出去,往镇外走。别信……”

    声音断了。

    黑碑上的光,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喂?”秦烬拍了拍碑面,“别信谁?话说一半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没有回应。

    “别挖了。”

    另一个声音,从坑沿传来,粗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还有一点点认命。

    秦烬猛地抬头。

    坑边蹲着一条黑狗,断了半截尾巴,嘴里叼着半个干馒头,一对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刚才是你说话?”

    黑狗把馒头放下,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三息,然后摇了摇头,叹气。

    “完了。”

    秦烬:“……”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疯了。

    就在这时,天,动了。

    那道悬了一整个下午的裂缝,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撕开了一寸。

    没有雷,没有风。

    整个葬钉镇的火把,在同一瞬间,齐刷刷熄灭。

    黑暗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裂缝深处,缓缓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像是一整片灰白色的冬天,被人硬生生嵌进了天幕。

    它没有看镇长,没有看跪倒在地、浑身发抖的赵虎,也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它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夜色,笔直落进了那座刚挖好的坑里。

    落在秦烬身上。

    坟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瞎眼的老头拄着拐杖,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钉……”

    “松了。”

    秦烬仰着头,与那只眼睛对视。

    他看不见别的。

    只看见那片灰白里,倒映着一团东西。

    九个孔洞,一个亮着,八个黑着。

    像一副刚刚醒来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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