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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桂花酒

    雍亲王踏进耿氏院子的时候,耿氏正坐在廊下择菜。

    耿氏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干干净净的,手里捏着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掐根去泥,弘历和弘昼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萤火虫跑,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底下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

    听见脚步声,耿氏抬起头,看见雍亲王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她很快放下韭菜,站起来福了一礼,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王爷来了?稀客,妾身这儿乱糟糟的,王爷别嫌弃。”

    雍亲王摆了摆手,四下看了看,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一架丝瓜,藤蔓爬满了竹篱笆,丝瓜花在月光下黄澄澄的,廊下搁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一碟花生米。

    “你倒是自垦屋头三四畦,得闲时复事鉏犁。”雍亲王在桌边坐下来,又看了眼桌子上杯子,还算规整,“可是有人苛待你们母子?”

    “王爷可别打趣妾身,园子里的人哪有不尽责的,妾身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耿氏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妾身自己酿的桂花酒,王爷尝尝?”

    雍亲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味清甜,桂花的香气很浓,入喉温和,他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耿氏,耿氏在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雍亲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吕格格有孕的事,你听说了?”

    耿氏笑着点头:“听说了,妾身还没恭喜王爷呢,又要添一个孩子了,六阿哥也要当哥哥了。”

    雍亲王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可院子里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个看法,有人不想让这个孩子降生。”

    耿氏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抬眼看着雍亲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爽朗的模样:“王爷这话说的……院子里还能有谁不想让王爷的孩子降生?”

    雍亲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耿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酒杯放了下来,她看着雍亲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那层爽朗的壳子慢慢裂开了,她站起来,走到雍亲王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王爷,妾身要说一些大不敬的话。”

    雍亲王伸手要扶她,耿氏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妾身刚进王府的时候,跟冯格格交好,她那个人,性子文静,知书达理,妾身把她当姐妹,后来……后来妾身怀孕了,院子里总是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碗味道不对的安胎药,有时候是被褥里多出来的几根细针,有时候是窗台上的一撮灰,妾身一开始小心谨慎,怀疑所有人,唯独没有怀疑过冯格格。”

    她顿了顿,攥紧了膝上的帕子。

    “直到有一天,妾身的贴身丫鬟跟踪冯格格,才发现她去了正院,她在正院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妾身不知道她跟谁说话,但妾身知道,从那以后,那些东西就越来越多了,冯格格家里不过是个新秀,哪里来那么多秘药秘法?妾身后来才想明白,那些东西,只怕是有人特意给她的。”

    雍亲王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脸色沉得像一团浓墨。

    耿氏继续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王爷方才说有人不想让吕格格的孩子降生,妾身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妾身当年怀孕的时候,也是这个人不想让妾身的孩子活,妾身求王爷保住吕格格的孩子,若是王爷真想让这个孩子平安落地,何不让福晋来保这一胎?”

    耿氏抬起头,看着雍亲王,眼眶微红,但没有掉眼泪。

    “妾身知道这话大不敬,但妾身不求别的,只求王爷能让弘昼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妾身愿意和弘昼在这个院子里过一辈子,哪儿也不去,求王爷成全。”她说着,又要磕头。

    雍亲王站起来,伸手把她扶住了。

    他低头看着耿氏那张脸,她比他小了好几岁,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那是操劳和隐忍留下的痕迹,她没有年世兰的明艳,没有宜修的端庄,没有吕盈风的爽利,她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个角落里,带着弘历和弘昼过日子,想像一个透明人一样度过余生。

    雍亲王沉默了很久,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吕盈风怀孕,宜修请的府医漏诊了,还是钱大夫查出来了,但偏偏那个漏诊的府医一晚上就喝酒失足溺死了,巧合的吓人。

    而冯若昭之前就有过暗害耿氏的过往,耿氏怀孕时被人下药,最后躲到圆明园才保住孩子,现在宜修又让冯若昭从宓秀苑搬去跟吕盈风同住,怎么可能没存了什么心思,一件一件,桩桩件件,哪一个不需要宜修的点头?哪一个不需要宜修的默许?

    雍亲王想起来了年世兰,世兰是脾气大、性子傲、嘴巴毒,但她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她若是看不惯谁,当面就骂了,从不背后捅刀子。

    宓秀苑里三个女人(年世兰、颂芝、灵芝)加起来脑子可能都没宜修一半聪明,年世兰要是想害人,根本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雍亲王把耿氏从地上扶起来,低声说:“爷知道了,你安心住着,弘历和弘昼,就在园子里养着,哪儿也别去。”

    耿氏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她看着雍亲王,声音哑了几分:“谢王爷。”

    雍亲王没再多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转身走了,张德海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圆明园的夜路,回了前院。

    雍亲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耿氏的话、吕盈风的话、那具溺死的尸首、那碗被漏诊的脉象,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张德海在外头小声提醒他该歇了,他才站起来,进了内室。

    第二天一早,年世兰正在梳洗。

    颂芝给她梳着头,灵芝站在妆台旁边挑首饰,年世兰对着铜镜描眉,灵芝把昨夜听见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什么雍亲王昨天先去了吕盈风那里,吕盈风告了状后雍亲王回去查了府医,结果府医巧合的喝酒失足溺死了……

    “喝酒失足溺死?糊弄三岁小孩吗?”年世兰不屑的嗤笑了一声,手里画眉的东西也没停,“本福晋记得那是医师个针灸好手吧?太医院哪个针灸好手会为了贪一口酒舍了这一身本领……呵,骗鬼鬼都不信……灵芝你继续说。”

    灵芝当然也不信这个死法,灭口还差不多,要知道现在太医院的规矩有多么繁琐,上班有一堆条条框框不说,下班了也有,甚至下值了都不让饮酒,万一有个急事你还能带着酒气来看诊吗?也不怕掉了脑袋,甚至牵连全族,也不知道是哪个蠢人想的主意居然让那个府医喝酒失足溺死,真是个大聪明!

    灵芝继续说道,接着雍亲王晚上就去找了耿氏,说到这里时年世兰描眉的手停了一下。

    “耿氏?”年世兰把眉笔搁下,“王爷找她做什么?”

    灵芝把挑好的簪子递给年世兰,低声说:“耿格格在园子里素来不跟人交往,嘴也严,王爷大概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话,至于说了什么,奴婢没跟过去,不知道,但王爷从耿氏院子里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前院,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年世兰接过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没说话,颂芝一边给她绾发一边说:“福晋,那耿氏到底是敌是友?她要是真投了宜修,那咱们可得防着点。”

    年世兰把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镜子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耿氏这个人,在园子里住了这么久,从来不往人前凑,也不跟宜修那边来往,她要是投了宜修,早就该动了,她不动,就说明她不想掺和。”

    颂芝哼了一声:“她敢另投他人!她要敢恩将仇报,奴婢第一个不饶她!”

    年世兰被颂芝那副护食的样子逗笑了,伸手从妆奁里挑了两只簪子,一只递给颂芝,一只递给灵芝:“行了行了,我们颂芝姑姑最威风,拿着,一人一只,添个喜气。”

    颂芝笑嘻嘻地接过来,立刻戴上了,灵芝接过簪子,低头看了看,揣进了袖中。

    年世兰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被晨光映得明艳的芙蓉面,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但很快又浮上来。

    她心里想的是:耿氏怎么想,王爷怎么想,她都不怕,反正她不出手害孩子,毕竟那都是王爷的血脉,可宜修要是出手了,她也不介意借宜修的手替福宜扫清这些障碍。

    不过是一群格格生的孩子,哪有她这个侧福晋生的孩子尊贵,毕竟大清侧福晋生的孩子,算起来,跟嫡子也没什么分别,更别提那个老妇连个女儿都没有。

    年世兰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声音轻快:“走吧,去给福晋请安,今儿个还不知道又有什么好戏看呢。”

    灵芝跟在后面,和颂芝交换了一个眼神,颂芝嘴角弯着,灵芝面无表情,但两个人的步子都稳稳的,一左一右跟在年世兰身后,出了宓秀苑的门。

    宓秀菀一行人大摇大摆的走向宜修所在院子,走过路过的奴婢们都低下了头恭恭敬敬的让道,年世兰的几步路硬生生走出了雍亲王府女主人的气势,但偏偏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年世兰该有的姿态,更加发自肺腑的俯首帖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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