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阴钱两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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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早，我五点就被老妈叫起来，她一边做早饭一边嘱咐我，到那边和舅舅好好干。
我嘟囔说，那地方还是不能长干，等过两月我还是走。
老妈骂我，说都养活不了自己，还死要那面子。这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六点整，舅舅开着面包车过来了。
我上了车，这辆面包车后面的座位都拆了，成个小仓库，堆满了白事的东西。我只认识一麻袋一麻袋的金元宝和纸钱。
地上很放着一个白色的中等花圈。
“虽然顾成没什么家人，”舅舅一边开车一边说：“但该有的还是得有。”
我问舅舅，金元宝都是烧给他的吗？
“这是一部分，还有一些纸钱，得写完冥资袱纸才能烧。到时候我告诉你怎么办。”
孙甜甜坐在副驾，我在后面和那堆纸箱子坐在一起，空气中充满着说不清什么味，类似老烟油子，不知为什么，我会想起火葬场烧人的炉子味儿。
本市有个小火葬场，在白衣路。那地方地处荒凉，是一条死路，火葬场在路的尽头。
先是安排一场小型的追悼会。
厅都是租用最小的。
除了我们纸马店三人，还来了四五个顾成的朋友亲戚。
没有女的，一色男人，天很冷，他们有的穿着大衣，有的穿着棉袄，都是面无表情。
顾成的遗体推出来。
就在几天前，我们还一起说话，几天后就天人相隔。
顾成躺在里面，化妆很重，脸白嘴红，像是才参加厂矿汇报表演下来。
我抹了把脸，想着昨晚见到他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
我跟舅舅说了，疑似顾成的鬼魂来找我。舅舅只说了一句话，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这场葬礼是顾成生前委托舅舅办的，虽然规模不大，但舅舅还算尽心，该有的流程一个不差。
还雇了一个人，朗诵悼词。
全部流程结束，顾成推到烧尸房的高炉里火化。时间不长，送出一个骨灰盒，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骨灰，上面还燃着一层淡淡的烟。
舅舅把顾成的手机关机，还有一副手套和手表，一起放进骨灰盒里，最后封盖。
我站在旁边，看着一大坨骨灰，想着几天前顾成的音容相貌，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里。
“怎么了？”孙甜甜在旁边轻轻说。
我吸了口气，“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孙甜甜愣了，没有说话，她没想到我能问这个问题。
舅舅抱着骨灰盒过来，塞到我怀里：“抱着，咱们去落葬，就算完事了。没有答案的问题别乱想，越想越抑郁，活着就是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这回答倒也质朴。
我们一起开车出了火葬场。舅舅开着车，左转右转进到一片郊区的山里。
一直开到无法再开，才从车里下来。
我们三人徒步爬山，进入一片密林深处。舅舅用脚扒拉开一片烂树叶子，上面是参天大树。
他让我把骨灰倒这儿。
我打开骨灰盒，对着地面就倒，一股烟雾蒸腾出来，呛得我们几个人直咳嗽。
“你真是什么活儿都不会干。”舅舅把我扒拉开，他接过骨灰盒，慢慢往下倒，倒满了整个树根。
然后用脚把烂叶子扒拉过来，掩盖在骨灰上。
他把骨灰盒放在一边，双手合十。甜甜也这样做。我在后面只能跟着做。
舅舅道：“尘归尘土归土，顾成你这一生该享的福都享了，该遭的罪也遭了，没有白来。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树林里没有人说话，一片沉静，甚至连鸟叫都听不到。
“走吧。”舅舅拍拍我的肩膀，又对甜甜做了个手势。
我们三人从林子里出来，回到车上。
我问舅舅怎么不给顾成买个墓地，就这么倒在山里，好吗？
舅舅一边开车一边说：“顾成连个家人都没有，买墓地干什么？有什么用？说白了就是挖个坑埋了，和现在有什么区别？”他继续道：“别说顾成这样没家人的，就算有家人又怎么样？顶多儿子女儿能惦记，等到了孙子那一辈，谁还记得你老几。现在人都看明白了，都不怎么买墓地了，都是在山里找个没人地方埋了。”
孙甜甜道：“现在的墓地动辄好几万，确实也买不起。”
舅舅道：“咱们市离着江近，可不让骨灰撒进江里，对环境不好，还有人查。咱们这儿又不是恒河。倒在山里就挺好。”
回到店里，舅舅问我想不想在这里干活。
我点点头，暂时先收起态度，等三起平账处理完再说。
舅舅递给我一张袱纸，告诉我主要负责写这个，先给顾成写。
“第一笔钱，先给顾成二万贯。”舅舅搬过来一个大筐，里面满满登登都是金元宝，缝隙处还塞着纸钱。
甜甜把文房四宝准备好了，我在桌前展开袱纸，提起毛笔，饱蘸墨水。
然后一笔一划写起来。
我随口问，二万贯是什么概念，和咱们阳间的钱怎么对比。
舅舅点燃一根烟道：“阳钱十元，兑阴钱一贯。也就是：10元等于1贯。问你个问题，比如客户拿100块。那能兑多少阴钱？”
我迟疑一下：“十贯呗。”
舅舅摆摆手：“不，记住了，90块兑九贯阴钱。剩下的10块，是纸、墨、香和店里的工钱。这叫：十抽一。”
我这才明白，长长的“哦”了一声。
舅舅道：“客户另给工钱或是打赏，那是另外的钱。但往阴间烧纸钱和金元宝，就是这个价和兑换比例，你要记好了。这钱也叫过路钱，也叫买路钱。说白了就是生意，童叟无欺。”
我道：“如果不懂的人，烧了再多的纸钱也是白烧。”
“大部分是白烧，”舅舅说：“我说过了，不懂的人瞎烧，会被孤魂野鬼野庙野神什么的收走了。就算到了下面，各种环节卡要，最后到正主手里也是少之又少，更别提存到天地银行的阴间户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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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嘟囔说，那地方还是不能长干，等过两月我还是走。
老妈骂我，说都养活不了自己，还死要那面子。这就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六点整，舅舅开着面包车过来了。
我上了车，这辆面包车后面的座位都拆了，成个小仓库，堆满了白事的东西。我只认识一麻袋一麻袋的金元宝和纸钱。
地上很放着一个白色的中等花圈。
“虽然顾成没什么家人，”舅舅一边开车一边说：“但该有的还是得有。”
我问舅舅，金元宝都是烧给他的吗？
“这是一部分，还有一些纸钱，得写完冥资袱纸才能烧。到时候我告诉你怎么办。”
孙甜甜坐在副驾，我在后面和那堆纸箱子坐在一起，空气中充满着说不清什么味，类似老烟油子，不知为什么，我会想起火葬场烧人的炉子味儿。
本市有个小火葬场，在白衣路。那地方地处荒凉，是一条死路，火葬场在路的尽头。
先是安排一场小型的追悼会。
厅都是租用最小的。
除了我们纸马店三人，还来了四五个顾成的朋友亲戚。
没有女的，一色男人，天很冷，他们有的穿着大衣，有的穿着棉袄，都是面无表情。
顾成的遗体推出来。
就在几天前，我们还一起说话，几天后就天人相隔。
顾成躺在里面，化妆很重，脸白嘴红，像是才参加厂矿汇报表演下来。
我抹了把脸，想着昨晚见到他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
我跟舅舅说了，疑似顾成的鬼魂来找我。舅舅只说了一句话，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这场葬礼是顾成生前委托舅舅办的，虽然规模不大，但舅舅还算尽心，该有的流程一个不差。
还雇了一个人，朗诵悼词。
全部流程结束，顾成推到烧尸房的高炉里火化。时间不长，送出一个骨灰盒，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骨灰，上面还燃着一层淡淡的烟。
舅舅把顾成的手机关机，还有一副手套和手表，一起放进骨灰盒里，最后封盖。
我站在旁边，看着一大坨骨灰，想着几天前顾成的音容相貌，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里。
“怎么了？”孙甜甜在旁边轻轻说。
我吸了口气，“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孙甜甜愣了，没有说话，她没想到我能问这个问题。
舅舅抱着骨灰盒过来，塞到我怀里：“抱着，咱们去落葬，就算完事了。没有答案的问题别乱想，越想越抑郁，活着就是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这回答倒也质朴。
我们一起开车出了火葬场。舅舅开着车，左转右转进到一片郊区的山里。
一直开到无法再开，才从车里下来。
我们三人徒步爬山，进入一片密林深处。舅舅用脚扒拉开一片烂树叶子，上面是参天大树。
他让我把骨灰倒这儿。
我打开骨灰盒，对着地面就倒，一股烟雾蒸腾出来，呛得我们几个人直咳嗽。
“你真是什么活儿都不会干。”舅舅把我扒拉开，他接过骨灰盒，慢慢往下倒，倒满了整个树根。
然后用脚把烂叶子扒拉过来，掩盖在骨灰上。
他把骨灰盒放在一边，双手合十。甜甜也这样做。我在后面只能跟着做。
舅舅道：“尘归尘土归土，顾成你这一生该享的福都享了，该遭的罪也遭了，没有白来。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树林里没有人说话，一片沉静，甚至连鸟叫都听不到。
“走吧。”舅舅拍拍我的肩膀，又对甜甜做了个手势。
我们三人从林子里出来，回到车上。
我问舅舅怎么不给顾成买个墓地，就这么倒在山里，好吗？
舅舅一边开车一边说：“顾成连个家人都没有，买墓地干什么？有什么用？说白了就是挖个坑埋了，和现在有什么区别？”他继续道：“别说顾成这样没家人的，就算有家人又怎么样？顶多儿子女儿能惦记，等到了孙子那一辈，谁还记得你老几。现在人都看明白了，都不怎么买墓地了，都是在山里找个没人地方埋了。”
孙甜甜道：“现在的墓地动辄好几万，确实也买不起。”
舅舅道：“咱们市离着江近，可不让骨灰撒进江里，对环境不好，还有人查。咱们这儿又不是恒河。倒在山里就挺好。”
回到店里，舅舅问我想不想在这里干活。
我点点头，暂时先收起态度，等三起平账处理完再说。
舅舅递给我一张袱纸，告诉我主要负责写这个，先给顾成写。
“第一笔钱，先给顾成二万贯。”舅舅搬过来一个大筐，里面满满登登都是金元宝，缝隙处还塞着纸钱。
甜甜把文房四宝准备好了，我在桌前展开袱纸，提起毛笔，饱蘸墨水。
然后一笔一划写起来。
我随口问，二万贯是什么概念，和咱们阳间的钱怎么对比。
舅舅点燃一根烟道：“阳钱十元，兑阴钱一贯。也就是：10元等于1贯。问你个问题，比如客户拿100块。那能兑多少阴钱？”
我迟疑一下：“十贯呗。”
舅舅摆摆手：“不，记住了，90块兑九贯阴钱。剩下的10块，是纸、墨、香和店里的工钱。这叫：十抽一。”
我这才明白，长长的“哦”了一声。
舅舅道：“客户另给工钱或是打赏，那是另外的钱。但往阴间烧纸钱和金元宝，就是这个价和兑换比例，你要记好了。这钱也叫过路钱，也叫买路钱。说白了就是生意，童叟无欺。”
我道：“如果不懂的人，烧了再多的纸钱也是白烧。”
“大部分是白烧，”舅舅说：“我说过了，不懂的人瞎烧，会被孤魂野鬼野庙野神什么的收走了。就算到了下面，各种环节卡要，最后到正主手里也是少之又少，更别提存到天地银行的阴间户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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