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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猎隼

    警报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李航动了。

    他一把把工作台往边上推,铁腿刮着水泥地,尖响压过了警报。台面底下露出一块铁皮盖子,边沿锈得翻卷,他指甲抠住卷边,掀开。底下黑洞洞的,一股陈年的铁腥气往上涌。

    “下去。别出声。”

    我没问底下多深。拎着工具箱,脚先探进去,踩住横着焊的钢筋,手抓着盖沿往下滑。地窖不高,站直了头顶还顶着拱,工具箱抱在怀里,扣子摸了一遍,扣死了。

    铁皮盖子合上,闷响。工作台被推回来,铁腿蹭着地面挪了两下,停了——没贴墙,离墙留着一拳宽。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细得像刀刃。

    李航坐回工作台前,镊子夹起那块没拆完的电路板,接着干。头没抬。

    脚步声从巷子里拐进来。靴底踩铁皮,咔、咔、咔,钢片砸出来的响,三双。

    我从缝里往外看,只能看到靴子和裤腿。最前头那双黑靴子,鞋头磨白了,站得稳,重心压在前脚掌上。后面两双靴子并着,人站得松。

    门没敲,直接推开的。

    “老李,这片刚响过警报。”声音从上面压下来,不高,带点官面上的拖腔,“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来?”

    李航的镊子在板子上点了一下。“我这儿天天有人进来。修东西的,卖零件的,赊账的。你说的是哪一个?”

    “刚才,半小时内。”

    “半小时内我就看见你了。”

    靴子往工作台那边挪了两步,铁皮地面吱地响了一声。有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指节粗,戴着半指手套。

    “警报不是我按的。”李航语气跟拧螺丝一个调,“你闻闻这屋里的味儿,电解液漏了半宿,该响的是我的烟感器。”

    没人笑。

    一个队员蹲下来了。

    我看见那条裤腿弯下去,膝盖几乎顶到地。一只手伸过来,指头抠住地窖盖子的边沿,往上提。

    盖子沉。提起来两寸。

    一股味儿从缝里猛地涌上来——锈水,沤了不知道多久的锈水,酸,腥,冲得我眼皮直跳。我屏住气,后背贴着窖壁,工具箱勒得肋骨发疼。

    那队员在盖子边上扇了两下手,咂了一下嘴。“底下什么玩意儿?”

    “锈水。”李航头没抬,“前几天下水管裂了,渗了半窖。你要开就开,回头漏一地,你收拾。”

    手指在盖子边沿停了一停,松了。

    我听见他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指头,皮肉蹭着布料,沙沙的。

    “走吧。”领头的声音,“这破地方待久了也得锈。”

    三双靴子往门口退。咔、咔、咔,出了门,拐进巷子,一下一下,远了。

    我数着。一、二、三……数到十,工作台底下传来两下叩击,短,闷,像是拿钳子柄敲的盖板。

    我顶开盖子,爬上来。

    李航已经把屏幕转过来了。

    “巡逻队走了之后那十秒,我比对了一下。”他把画面切到监控存档,点了下回放,“你妹监控里那个,左耳缺一块的。”

    屏幕上是一张公共信息栏的截图。字体老旧,边角压着公共栏的水印,谁都能查的那种。

    陈默。联邦安全局特种行动处,三级特勤。退役时间:三年前。退役原因那一栏,四个字——健康原因。

    “我黑不进联邦安全局的主库。”李航把截图放大,光标停在“健康原因”上,“这是公共栏的退役公示,谁都能看。但你告诉我,一个特种行动处的人,健康原因退役,你信吗?”

    我没答。盯着那行日期。

    “退役时间跟你妈出事的时间对得上。”他又拽出一份记录,日历并排,“差半个月。”

    字是真的,日期是实的,差半个月也是他自己数出来的。不是内部情报,是他拿两样公开的东西摞在一块儿,比出来的。

    “健康原因退役的人,”我说,“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妹的监控里?”

    李航没接这句。他把我那块无人机电路板从台面边上捡起来,翻过来,底面朝上。

    钳子尖在板子边缘敲了两下,空响。

    “这板子有夹层。”他说,“你没发现?”

    我盯着那道敲痕。板子比寻常的厚一截,边缘封胶鼓着一条线,我拆的时候只当是摔裂的胶皮,没多想。李航拿刻刀尖挑开胶线,一撬,一层薄壳翘起来,底下嵌着一块黑色存储片,指甲盖大,比主芯片小一半。

    镊子夹出来,接上读取器。

    屏幕上的代码滚了两秒,定住。白底黑字一行:

    “猎隼·地球分区·情报主管。”

    李航手里的钳子搁下了。

    “猎隼是谁?”我问。

    他把读取器拔了,存储片往台面上一扔,镊子尖还夹着,没松。

    “亚特帝国地球分区情报主管。”他声音压下去半寸,“陈默,是他亲自收编的。”

    “情报主管收编一个特种兵?”

    “猎隼管情报,手里缺能动手的人。”他把镊子转了一圈,夹起那块存储片又放下,“陈默能打,能藏,还知道联邦安全局怎么查人、怎么撤线、怎么把自己洗干净。猎隼收他,不是收个下属,是收一把刀。”

    我盯着那块存储片。黑,小,凉,搁在台面上像一粒烧过的煤渣。

    “所以他退役,不是健康原因。”我说。

    “是猎隼把他挖过去的。”李航把存储片往我这边推了半寸,“联邦安全局特种行动处的人,被猎场情报主管收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联邦安全局里有猎隼的人。”

    李航没点头,也没摇头。拇指摁着镊子尾,指甲发白,闷了几秒。

    “你妈当年也是被赶的。”他说,“你妈出事的时间,跟她查到猎隼的时间,差半个月。照你说的赶羊逻辑推——她没走。”

    我闭上嘴。

    地下室那幕又撞回来。枪响前,她把我往石碑后面推了一把,脸转过来,嘴型像两个字。

    别去。

    猎隼赶她,她没走。她留在太阳系,然后出事了。

    “赶到哪儿?”我问。

    “不知道。”他把电路板翻过来,底面朝上,“她没走,人就折在这儿了。你现在是第二条路。”

    我把存储片揣进兜里。它挨着那块金属片,挨着那颗捡回来的钢珠。三个凉东西挤在一块儿,硌着胯骨。

    李航看着我揣东西的动作,没拦。

    帆布包摊在脚边。我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工具箱里归:假身份码塞侧兜,压缩食品压底层,旧衣服叠了塞角上。放一样,扣一次。

    最后是那把电磁手枪。

    拎起来,掂了掂,退出弹夹看了一眼——满的,七发,电磁夹头锃亮。

    我看了李航一眼。

    他没抬头,钳子尖拨着一根引脚。“给出去的东西,不留后手。”

    我把枪别在腰后。枪柄顶着后腰,凉的,隔着衣料都硌人。

    “保险在左边。”他又补一句,“别走火。”

    “你这枪以前打过人吗?”

    “打过。”钳子没停,“没打死过。我枪法一般。”

    我没接话,把工具箱扣死。扣子咬进槽里,咔哒一声。

    工作台屏幕的边角,一个红点亮了。

    不大,豆粒大一点,跳了两下,稳在一个坐标上。巡逻艇的扫描信号。

    李航扫了一眼,手没动。没去关接收器,反而把底噪旋钮往右拧了半档,嗡的一声,屋里的噪声大了一点点。

    “不关?”我问。

    “关了反而可疑。”他把镊子换到另一只手,“维修间的信号一直是这个底噪。他们听习惯了。”

    红点在屏幕上停着,十几秒,一动不动,像隔着墙拿耳朵贴门缝。然后它挪了,慢慢往左移,移出屏幕边沿,灭了。

    “走了。”李航说。

    我摸了一下腰上的枪。手指搭上扳机,停了一秒,松开。

    红点已经没了。

    我把工具箱拎起来,站在那儿没走。屋里的电解液味儿、锈水味儿、焊锡的焦味儿搅在一块儿,闷得人牙根发酸。

    “你这三年,”我问,“每天都这么过?”

    李航没接话。他把焊枪点着,火苗蹿出来,蓝的,在他指头前面晃了一下。他盯着火,又灭了。停了两秒,再点着。

    火苗一闪,一闪。

    “差不多。”他把焊枪搁下,“习惯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巷子里的红灯还残着一点余光,贴着铁皮墙往下淌。

    “C-7货运舱往东,”李航在背后说,头没抬,“有个废弃检修通道。巡逻队不去那边。今晚能走。”

    他还坐在灯泡底下,手里换了一块新板子,镊子夹着一根细线,正往焊点上送。

    “我哥当年也这么走的。”镊子没停,“从检修通道出去,就没回来。”

    我没说话,推开门。

    腰后别着枪,工具箱提在手里,扣子硌着指根。身后巷子里那点红光早就散了,什么都没剩。

    李航坐在灯泡底下,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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