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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苇荡

    救,还是不救。

    议事厅里,天还没亮透,人已经到齐了。斥候腿上的伤草草裹了,还在廊下躺着,厅里的人,人人眼里都是血丝。

    关把总第一个开口:"末将带八百人,从南门出,绕焦土,两个时辰能到苇荡。苇荡屯就四百口人,壮丁不足二百,挡不住半营狄骑。"

    "然后呢?"陈麦问。

    "什么然后?"

    "你带八百人出堡,堡里剩一千二。贺鲁大营里还有半个营没动。你前脚到苇荡,他后脚扑滩地,扑窖区,扑附城。附城里两千三百口老弱,拿谁守?"

    关把总一拳砸在桌上:"那就眼睁睁看着苇荡屯挨打?!"

    厅门外,一阵骚动。是附城方向来的十几个人,新屯的、苇荡屯迁进来的亲眷,挤在议事厅的院门口,没有人敢进来,也没有人走。一个老婆婆扶着门框,往厅里望,她的儿子、媳妇和两个孙子,都在苇荡屯。

    二狗从廊下进来,单膝点地:"总办,保粮队请战。三百人,够冲一回。"

    "都进来。"陈麦没有先答二狗,冲着院门口抬了抬手,"门口的老乡,也进来。这个会,当着你们开。"

    十几个人进了厅,贴着墙根站了。老婆婆的手一直在抖。

    "苇荡屯,四百一十七口。"陈麦开口,先报的是人,"壮丁一百九十六,妇人一百三十,老人孩子九十一个。围他们的,是白狼部半个营,两千多骑。"

    "关把总要带兵去救。二狗要带保粮队去救。我问你们,"他看着那十几个亲眷,"你们也想让堡里出兵么?"

    没有人说话。老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总办,俺们不懂打仗。俺们就问一句,屯里……守得住么?"

    "这个问题,我来答。"陈麦说,"答完了,再定救不救。"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苇荡屯的位置,在河滩的最东边,黑水河的一条汊道绕着它转了一圈,汊道再分出去十几条水沟,沟沟汊汊,把屯子包在中间,进出只有三条水路,两条旱道。

    "诸位,苇荡屯建屯的时候,我就防着今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走,"这个屯子,不收粮的时候是水寨,打起仗来是坞堡。屯里的章程,我一条条说给你们听。"

    "三条旱道,道口都挖了陷坑,坑上盖着苇箔,苇箔上的浮土,日日有人扫,扫得跟旁边的地一模一样。水路上,明面上的航道能走船,暗地里每隔三十步,水下钉着一排梅花桩,桩尖在水下一尺,船底一碰就穿。"

    "屯子四面,架着十六架筒车。筒车是干什么用的?提水浇地的。可筒车反过来用,就是把外壕的水往屯子里灌。狄人要是围屯,挖沟断水,筒车一转,壕是满的,沟也是满的,他围不住一片水。"

    "屯里还有一样东西。六十条渔船,每条船上两架弩。苇荡里的苇子,一人高,船进去,外边看不见,船上的弩,看得见外边。"

    他说完,看着关把总。

    "老关,我带兵去救,是把苇荡屯当成一个要死的孩子。可这个屯子,不是一个孩子,它是一座修了三年的水寨。它能自己打。"

    他又转向墙根站着的老婆婆,声音放缓了。

    "婆婆,你问我守得住守不住。我不跟你说虚的。守城守寨,没有十成的事。可我今日要是出兵,苇荡屯有九成守得住,堡里附城这两千三百口,就只有三成了。你儿子媳妇在苇荡屯,你孙子孙女也在。可你人在附城,你身后的窝棚里,还有两千多个跟你一样的人。"

    "我不救,不是不信你儿子,是信他。"陈麦一字一字,"苇荡屯的章程,是他领着人亲手修的。陷坑是他带人挖的,梅花桩是他带人钉的。我信他修的东西,比信我的刀还信。"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冲着厅外喊了一嗓子:"老头子们,都回去!回窝棚去!别在这儿杵着,碍总办的事!"

    十几个人跟着她退出去了。走到门口,老婆婆又回过头。

    "总办。"她说,"俺信你。可你要记着,俺把一家人的命,押在你这句话上了。"

    "记着。"陈麦说,"拿我自己的命押着。"

    "那万一呢?"老屯长哑着嗓子问,"万一守不住呢?四百口人……"

    "守不住,我担着。"陈麦说,"骂名,罪责,都是我的。可老屯长,我再问你一遍。我带兵出堡,苇荡屯保住了,堡里的两千三百口老弱没保住,这个账,又怎么算?"

    厅里静了。

    "不救。"陈麦一字一字,"苇荡屯,守得住。传令,堡里照常抢收,城头加双岗。苇荡的消息,一个时辰一报。"

    散会的时候,陈麦最后一个出门。门口的廊柱边,太公坐在条凳上,吧嗒着烟。

    "难么?"老人问。

    "难。"陈麦说,"比戴枷难。"

    "难就对了。"太公站起来,"做主子的,最难的不是去拼命,是坐在家里,让别人去拼命,赌自己三年里修的东西管用。走吧,陪太公上墙。"

    苇荡屯的第一日,是从雾里开打的。

    狄骑是后半夜到的,半营人马,两千余骑,把苇荡屯围了三面。带兵的是白狼部的一个万夫长,名叫秃骨,是贺鲁麾下有名的悍将。他到苇荡边上,先放了一轮火箭。

    火箭射进苇丛,烧起来,烟一起,苇荡屯就该乱了。

    火没有烧起来。苇丛是湿的。苇荡屯的屯子里,家家门前的水缸是满的,苇墙的根上,前一夜浇透了水。火箭扎进苇丛,烧一丛,灭一丛,烧不出连片的火。

    屯里的水寨,这一夜没有谁睡。佟老石坐在筒车边上,老人是修堰的行家,到了苇荡屯避难,这些日子闲不住,把十六架筒车一架一架校了一遍。开战前,他跟屯长说:"筒车我看过,转得动。水下的桩,我摸不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屯长说有数。

    "那就打。"老人往筒车的轴上又抹了一层油,"我老了,拿不动刀。筒车转不动了,喊我。"

    秃骨改令,骑兵下马,步战,趟水沟。

    先头的一个百人队,下了水沟,水没到腰,走了十几步,前头的人忽然惨叫着往下沉。水下是梅花桩削尖后新糊的泥面,看着是泥,踩上去是空的,底下是桩坑。

    水沟里的水,慢慢泛了红。

    苇丛里,弩箭出来了。看不见人,只看见苇子一伏,一箭就出来,专射咽喉和面门。下水的狄兵往回退,退到沟沿,沟沿的苇箔塌了,人摔进陷坑。

    陷坑里不是尖桩。屯里的章程,陷坑里铺的是削尖的苇签子,不致命,专扎腿脚。苇荡屯的屯长定的规矩:扎伤不扎死,伤兵拖回去,是狄人的累赘,死了,反倒干净。

    第一日,秃骨折了一百多人,连苇荡屯的木栅都没摸着。

    这一日夜里,狄营里出了动静。斥候远远看见,秃骨的中军帐里摔了东西,万夫长的吼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第二日,他改了打法。下马步战不成,他让人伐苇子,填水沟,几百人排成队,拿刀割苇,割下来的苇子往沟里丢。这个法子笨,但是稳,苇子填下去,水沟迟早填平。

    苇荡屯的对策,是筒车。

    十六架筒车,日夜不停地转。狄人填沟,筒车灌沟,填进多少苇子,水就把苇子泡软泡沉,冲成浮渣。填了一日,水沟还是水沟。到了夜里,苇丛里的渔船摸出来,专杀填沟的兵。杀完就走,船进苇子,影都没有。

    屯里的汉子轮班,妇人烧水煮饭,老人孩子往苇墙上泼水。屯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白日里站在木栅上督战,夜里挨家挨户地走,谁家的水缸见了底,谁家的人挂了彩,他一笔记在心里。

    屯里断过一次弩箭。第二日下午,西南角的三条船,箭尽了。消息传到屯长耳朵里,屯长只说了两个字:"收箭。"

    当夜,水鬼队下水。十二个后生,嘴里含着芦管,贴着水皮摸到白日交战的水沟,把狄人射进水里的箭,一支一支摸回来。摸到后半夜,摸回来四百多支,其中两百多支,是苇荡屯自己射出去的。

    第二日夜里,有人问他:"屯长,堡里会派兵么?"

    屯长摇头。

    "总办不会来的。"他说,"他要是来了,就中了调虎离山。咱们这儿守一日,堡里就收一日稻。记着,咱们不是被围的,咱们是替堡里拖住这半营兵马的。"

    "那咱们图啥?"问话的是个年轻后生。

    "图啥?"屯长看了他一眼,"图往后北疆的人都知道,屯田司的屯子,不是任人来去的菜园子。图你家娃往后在苇荡里撑船,不用学怎么跪。"

    第三日,秃骨不打了。

    三日,折了三百多人,木栅还在,水沟还在,筒车还在转。他的骑兵在苇荡里使不上劲,马进不了水,人下不了苇丛。军中开始传言,说苇荡的水底下有东西。第四日清早,哨骑来报,贺鲁中军令:撤。

    撤兵之前,秃骨在苇荡边上勒马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这个悍将望着那片纹丝不动的苇丛,忽然问身边的汉人通译:"这屯子里的主将,是谁?"

    通译答不上来。

    苇荡屯没有主将。只有一个屯长,一百九十六个壮丁,和三年里一条一条立起来的章程。

    狄人撤的时候,苇荡屯没有追击。屯长让人把木栅开了一道门,六十条渔船出来,把三日里割倒的苇子捞上来,捆成捆,码在屯子里。苇子是牲口的草料,是编织的料,狄人割了三日,等于替屯里收了三天苇子。

    消息传回雁回堡,已是当日下午。

    堡里这三日,不好过。

    抢收没有停。田里的镰刀一日没歇,收回来的稻子一日多过一日,可下田的人,人人心里压着一件事。歇晌的时候,没有人说笑,军户们坐在田埂上,啃着干粮,眼睛都往东看。东边看不见苇荡,只看得见天。

    石琮把苇荡的消息定了一个时辰一报。斥候进不来,堡里就望烽烟:苇荡屯白日放烟,夜里举火,烟直火稳,是平安;烟散火乱,是告急。三日里,东边的烟,一直是直的,夜里的火,一直是稳的。每一回报上来,陈麦点一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只有石琮看得出来。总办这三日,批文批得飞快,错字却多了三个。第二日夜里,他路过值房,灯还亮着,陈麦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苇荡屯的图册,人没有动,灯花爆了一声,他才眨了一下眼。

    "见死不救"四个字,头一日就有人背地里说,第二日,说的人就多了。附城的窝棚区里,有新屯的人跟苇荡屯沾亲,红着眼睛在义仓门口坐了半日。陈麦从仓门口过,看见了,没有绕开,走过去,在那人旁边蹲下来。

    "骂我吧。"他说,"骂出来,心里好受。"

    那人红着眼睛看了他半天,骂不出来,最后问了一句:"总办,苇荡屯,真能守住么?"

    "能。"陈麦说,"我信它,比信我自己的刀还信。"

    第四日傍晚,苇荡屯的屯长亲自来了雁回堡。

    他是坐船到暗渠口,再走进堡的。三日三夜没合眼的人,脸是灰的,眼是亮的,进堡门的时候,守门的军户认出他,喊了一嗓子,街上的人就涌过来了。

    黑脸汉子进城门的时候,堡里的人挤满了街。那位在议事厅里押了一家人性命的老婆婆,挤在最前头。屯长看见她,停下脚步,先冲她深深作了个揖。

    "婶子。"他说,"你儿子挂了点彩,不重。媳妇和娃,都好。全屯四百一十七口,回来四百一十口。折了的七位,名字我带来了,回头亲自报给你听。"

    老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摆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屯长没有再带谢礼,带了一个鱼篓,篓里十几尾活蹦乱跳的河鱼,是苇荡里新打的。

    他把鱼篓放在陈麦面前。

    "总办。"他说,"屯里没什么好东西。苇荡的鱼,总办尝尝鲜。"

    "屯里折了多少人?"

    "折了七个。"屯长说,"伤了三十几。总办,俺来,是替全屯带一句话。"

    他看着陈麦,一字一字。

    "屯田司的章程,比援兵管用。"

    满街的人都听见了。三日来压在堡里的那句"见死不救",在这一篓鱼跟前,无声无息地散了。

    人群后头,那位老婆婆挤出来,把一双新做的鞋塞进屯长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鞋是给儿子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屯长捧着鞋,冲着她的背影,又作了一个揖。

    陈麦蹲下身,伸手进鱼篓,捞了一尾,看了看,又放回去。

    "鱼我收一尾。"他说,"余下的,拎到伤兵的窝棚去。屯长,替我谢谢全屯。章程管用,不是因为章程是我写的,是因为你们把它用成了自己的。"

    笑声还没落,城头的号角响了。

    急号,三短。

    斥候连滚带爬地进来,嗓子劈了:"总办!贺鲁大营拔寨,全军东移!"

    "东移?"石琮脸色一变,"苇荡已经撤了,还往东?"

    "不是苇荡。"斥候喘着,"他们过了苇荡,往北一拐,奔的是滩地!"

    滩地窖区。

    堡里真正的命根子。

    抢收回来的三千亩稻子,七成进了窖。种子田的三百亩,单独封在最深的一孔窖里。各屯的口粮、义仓的底账粮、留到来年开春的种,全在滩地底下那一片窖群里。窖区的位置,十九屯各屯屯长各记一段,连堡里的队正都记不全。

    贺鲁在苇荡屯碰了壁,转头就扑窖区。

    他不是来抢粮的。他是要挖了雁回堡的根。

    "总办!"关把总急了,"窖区在堡外,壕障都没有,怎么守?!"

    陈麦盯着地图,手指在滩地的位置上,慢慢地敲了两下。

    "传令。"他说,"各屯屯长,即刻到议事厅。柴四,把你埋在苇荡边上的东西,起出来备着。"

    柴四一愣,随即明白了,咧开嘴:"早就等着了!"

    议事厅的门关上之前,陈麦最后望了一眼东边。苇荡方向的烟柱,笔直地立在暮色里,一日了,没有歪过。

    这一仗,苇荡屯替他守住了水路和人心。下一仗,该他守住那些埋在地下的命了。

    廊下,腿上的伤重新裹过的斥候挣扎着要起身,被二狗按住了。

    "躺着。"二狗说,"你那句'不用救',全堡都听见了。往后苇荡屯的人进堡,吃饭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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