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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摧锋陷阵

    一切就如朱慈烺所预料的那样,受到西城外所闹动静的影响,城内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骚乱。

    骚乱是最先在西城的几条街巷中蔓延开来,起初只是小股惊疑不定的百姓相聚,如此动静他们肯定想要探知一二的,然而在这过程中却有胆大者打砸商铺,更有甚者还有人趁乱纵火,这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恐慌……

    面对这等境遇,朱慈烺没有直接下令干涉,毕竟他已将专断之权授予高名衡,倘若就这般越过高名衡去处置,势必会打击到高名衡的威信,这不止会让专断之权成为虚设,更会影响到后续的部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是朱慈烺的用人态度。

    事实上高名衡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在骚乱爆发之初,高名衡就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对待最先生乱的西城区域,采取十分果决的措施,直命锦衣开赴弹压,凡有反抗者就地格杀,而对于城内其他区域,特别是分置到各处的难民,采取安抚与隔离的强硬举措,高名衡的态度很明确,务必从快的压住这股恐慌情绪,不给别有用心之徒可趁之机。

    高名衡的这一思路是正确的。

    正因有他所命这般严令,使得城内一些揣有想法的人,收敛住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全城的秩序在这等境地下得以恢复安定。

    城内各处的骚乱渐渐平息,这消息同样以极快速度传到诸门守军,这对浮动的军心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

    人在面对未知之境时,内心的恐惧往往会被无限放大,这是人之常情,更是人性使然,这也是朱慈烺为何不干涉的原因之一。

    他要通过这次对战李闯,既要让自身威严树立起来,还要叫高名衡的威信站稳,只有做到了这点,后续整合开封才能奠定稳固根基。

    在这乱世之下,仗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想要在这乱世中立足,光靠打打杀杀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长治久安的治理之策。

    其实在这等态势下,最应该生乱的当属西城守军,可令人奇怪的,反倒是西城守军表现得最是平静。

    这确与朱慈烺在此坐镇有关,但最主要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朱慈烺早先所断之言,以来犯之敌的表现得到了验证。

    “太子果真英明,这来犯之敌真没合围全城,照此形势来断,即便李闯亲赴开封,只怕也是想趁乱袭攻,而非倾尽主力猛攻。”

    “多半是如此的,想想也是,李闯是攻陷了洛阳不假,但所部损失必然不小,如此境遇下如何敢尽出精锐来犯开封啊。”

    “这么说来,只要能守好祥符,则李闯必不敢长期围困,毕竟洛阳那边还没安定呢,如此开封之危便可自解。”

    “照此情形是这样的!”

    “难怪太子对此镇定自若,原来从一开始啊,太子就已看透了李闯的虚实,这真是开封之幸啊!”

    靠近敌楼的区域,聚集的一众文武,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议论,尽管寒风凛冽,但心中的那股热切却驱散了周身寒意。

    与最初时的慌乱相比,此刻的他们带着几分从容,这种变化不可谓不大。

    但也恰恰是这种变化,同样对守城将士、收编溃兵、难民青壮无不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未战先怯,这是绝对要不得的。

    为何朱慈烺要重塑这种信心?

    因为在今下这乱世之局中,倘若连直面动荡的勇气都没有,那么即便守住了开封,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一个个吵闹什么!!”

    一道略带不满的呵斥,在敌楼下响起,这叫众文武下意识循声看去。

    当瞧见太子披着大氅走出,一众人快步朝敌楼走去。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孤的好梦,都被尔等给搅扰了!”

    对行礼的众人,朱慈烺却无半分客气,面上带有不满的斥责。

    “臣等有罪,搅扰了殿下!”

    众人听后立时请罪。

    但不知为何,众人的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慌乱,相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而这踏实感正是源自眼前的太子。

    在得知城内秩序有效控制,朱慈烺便做了个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他要补觉,折腾了一夜不休息好,肯定是不行的。

    可这话刚讲出时,就让众人是心惊不已。

    城内秩序是有效控制,这不假。

    但城外尚有敌情在啊。

    如此境遇下,不对城外敌军保持警觉,相反还要去补觉,万一在此期间出现什么差池可如何了得?

    然而朱慈烺只撂下一句“天塌不下来”,便径自入了敌楼倒头就睡,鼾声未几便传了出来,倒叫守在外头的众文武面面相觑。

    煎熬自此在众人心头蔓延,但同样是在这一过程中,城外的动静反倒稀疏下来,这也是众人为何会有此大变的原因所在。

    ‘一个个的变化很明显,不错。’

    看着眼前众人的神色,朱慈烺面上没有变化,心中却生有一丝感触,这恰是他想要看到的。

    不管是在何等境遇下,信心永远是顶顶重要的。

    尤其在眼下的困局中,信心一失,则万事皆休;信心若在,则众志成城,便是再大的难关,也并非不能闯过去。

    “什么时辰了?”

    想到这里,朱慈烺抬眸问了一句。

    听到这话的众人,无不下意识生疑。

    就今下这等境遇,太子难道不该先问城外敌情,再不济问问城内秩序,如何反倒问起时辰来?

    “禀殿下,已至午时始。”

    方正化低首回道。

    “午时了…”朱慈烺呢喃一句,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那城垣之外,“孤备下的大礼,也该送上去了。”

    此言一出,众文武皆是一怔,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在他们不知情下,太子还留有什么后手?

    “殿下这话何意?”满脸疲态的周王朱恭枵终是没有忍住,再看了眼左右后,遂开口对朱慈烺询问。

    然这话,不止是周王想问,在场众文武,有一个算一个都想问,毕竟太子这话让他们实在摸不到头脑。

    朱慈烺却没有急着回答,反看向了瓮城方向,这一看,让众人跟着看了过去,心底的疑虑更盛了。

    咻——

    啪!!

    恰在此时,一道尖锐破空声骤响,旋即一团璀璨烟花在瓮城上空绽放,赤红如血,这让在场众人无不生惊。

    这是什么情况?!

    “来了!!”

    反观朱慈烺却露出惊喜,在道道惊愕注视下,朱慈烺快步朝瓮城方向跑去,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墙轻微颤动起来,如闷雷般的马蹄声于城外轰然炸开。

    “这——”

    “殿下!!”

    “什么情况?!”

    惊呼声在敌楼一带响起。

    以周王为首的一行人,面色惊疑地看着太子,看着去追太子的方正化、张世泽等人,一时间竟无人跟上。

    “都愣着做什么?!快跟上!!”

    眼见太子奔远,周王朱恭枵最先回过神来,面色一凛,沉喝道:“都跟上,护好殿下!”

    周王一声沉喝,众文武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撩起衣摆快步跟上。

    城墙的颤动愈发剧烈,这让西城守军受到了影响,不少士卒面露惊惶,只是对于这些,朱慈烺却浑不在意。

    因为,他太清楚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了。

    “千里镜!”

    跑到瓮城处的朱慈烺,脸不红气不喘,伸手便对身后喝道,追赶上的方正化没有丝毫的迟疑,便将千里镜递了上去。

    朱慈烺一把抄过,抵在眼前朝城外望去。

    城下尘土大起,一支骑队自西关不断涌出,骑队之中,当先一将玄甲红缨,身后所追骑卒高举旌旗,旗面翻卷间隐约可见一条飞龙,那正是府军前卫的旗号!!

    朱慈烺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既然李自成不辞艰辛地杀来,那他作为东道主又如何不备下份厚礼呢?

    这岂不叫人觉得有失礼之处?

    “这!!”

    “是飞龙旗!!”

    “西关何时驻扎了一彪人马?!”

    赶来瓮城的周王一行,看到城外驰骋骑队时,一个个是面色震惊,眼前这一幕幕对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王叔,这便是孤备下的大礼。”

    朱慈烺放下千里镜,回身看向瞠目结舌的众人,笑着对周王道:“既然李闯杀来了,那肯定要迎一迎的,不然岂不叫人觉得我等失了礼数?”

    这话听得周王眼皮一跳,旋即目光闪动,可他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

    别说是李自成了,即便是他们这些人,都未曾料想到在西关一带,居然还藏着一支精锐骑兵。

    “殿下,这支骑队是何人所统?”

    压着心头惊疑,朱恭枵开口道。

    “自是我大明虎贲,曹变蛟!!”

    朱慈烺面露倨傲,语气铿锵有力道。

    谁?!

    可一听这话,朱恭枵也好,李映春一行也罢,无不是脸色生变,不是,曹变蛟何时跑去西关的?!

    昨夜他不还奉命协助收容溃兵难民吗?

    但很快,一些人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人身上。

    那人正是随侍在太子身旁的张世泽。

    感受到所投目光,张世泽却面不改色,迎着所投目光,看向了看他的几人,仿佛无声地说了什么。

    “杀——”

    振聋发聩的喊杀,从西关方向席卷而来,那支驰骋的骑队如离弦之箭,直朝着前方的土墙冲去。

    别看这股洪流速度极快,可在洪流中的骑卒,却保持着严密的队形,马匹与马匹间距匀称,战马嘶鸣间,骑卒们齐齐抽出马刀,刀身在艳阳下泛着森冷寒光,仿佛只要他们冲出了土墙,就能对云聚的敌军造成毁灭性打击。

    ‘可别叫孤失望啊!!’

    见到此幕的朱慈烺,紧攥着手中千里镜,内心是久久不能平复,这支精骑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才拉起来的底牌,从挑选良驹到组建骑卒,再到挑选将佐,可以说每一步都倾注了他的期许。

    而为了让这支精骑,能够拥有出色的战斗力,朱慈烺更是费尽了心思,才将曹变蛟拉到这支精骑之中。

    尽管承受了很大压力,但朱慈烺还是这样做了。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如若没有一员上将坐镇统率,即便他倾注再多心血与期许,也终难让这支精骑发挥出应有锋芒。

    “杀!!!”

    旷野之上,喊杀声再度响起。

    位处骑队前排的曹变蛟,双腿紧夹马腹,手中长枪高举,那双冷眸死死盯着前方,胸膛中似有一团烈焰在燃烧。

    李自成!!!

    老子定叫你血债血仇!!

    一念至此,曹变蛟猛地一夹马腹,胯下坐骑吃痛长嘶,奔速更疾,竟隐隐超出了整支骑队半个身位。

    身后骑卒见状,无不催马紧追,蹄声如雷,震得天地为之色变。

    对于曹变蛟来讲,这世上有两个人,是他此生必杀之人,一个是李自成,一个是奴酋黄台吉!

    他的至亲,他的袍泽,如若不是这两个人,就不会战死于沙场,尽管见惯了生死,可这些面容却是永生难忘的。

    原本在曹变蛟心中,以为此生都无机会找李自成寻仇了,可谁曾想到,命运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本活跃在辽前的他,被调回了京城,最初得知这消息时,他是震惊的,是不解的,辽前局势如此焦灼下,为何偏把他给调离了?

    直到归京面见太子的那一刻,听到了太子讲的一番话后,曹变蛟所有的情绪都没了,有的只是要尽其所能操练府军前卫。

    忍耐了这般久,终于等到了出鞘的这一刻!

    曹变蛟心中杀意如潮,虎目圆睁,手中长枪微微震颤,那是渴望饮血的战栗,是渴望破敌的嘶鸣!

    转瞬之间,骑队已逼近土墙缺口,曹变蛟暴喝一声,长枪向前一指,厉声喝道:“随某冲阵!!!”

    话音未落,胯下战马已腾空跃过缺口,落地时蹄铁砸得碎石四溅,身后骑卒紧随其后,这一幕宛若潮水直冲一般。

    而这一幕落到瓮城驻守的明军视线时,却给了他们极强的震撼,他们何曾见到过此等阵仗啊,然不知在何时起,一股莫名的热血竟在他们胸膛翻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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