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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7章 再回首,恍然如梦

    燕京市医药管理局,上午九点。

    汪明达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浓茶,面前摊着一份《燕京日报》。

    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二版,这一整面都是一家企业的专题报道,标题是《夏桃生物制药厂通过生产资质考察,首批抗蛇毒血清将优先供应边防部队》。

    他就这么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很久,一遍遍的读,读的他的茶那是凉了又凉。

    昨夜从鲁盛潜那儿回来,他就心绪不宁,一整晚都睡不着觉,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以至于早上到单位的时候,他半点戾气都不敢外放,对每一个见面的人都笑呵呵的,一改往日的严肃。

    就这么从八点坐到九点,又坐到十点,啥事儿都没有发生。

    汪明达看了看手表,心里微松。

    再坐一会儿,到了十一点半,他就能提前去食堂吃饭了。

    中午睡个午觉,打个盹儿,四月份的天气不冷不热的,正是惬意的时候。

    可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咚咚。

    汪明达一个激灵,将翘起的二郎腿赶紧放了下来,一脸惊疑的看向门口。

    “汪局,您在忙呢?”办公室主任推门进来,赔着笑脸,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小陈,怎么了?”汪明达将报纸翻过来,面朝下扣在桌上,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凉茶,动作非常自然,压根没让人看出来他很在意报纸上的那篇报道。

    “那个,汪局,”陈主任走近两步,脸色如常的提醒他:“郭局长让我过来通知您,让您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汪明达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太大的反应,“什么事情?”

    “郭局没细说,只说让您过去一趟。”陈主任笑的很平常,没什么特殊的表情,然后自然的走到门边,“汪局您别忘了,我给部里送文件去。”

    汪明达摆摆手,朝后靠在椅子里,双手叠在自己下巴上想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出来点燃,猜测着郭局长的意思。

    莫非,这就是让自己一整晚心绪不宁的原因?

    这就是昨晚鲁老板说的他最在意的不是钱,是我们三的事?

    什么事情?

    汪明达预感大事不妙,烟只抽了两口就再也抽不下去了,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门口走去,还顺手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他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敲响房门。

    “进来!”

    里头的声音没什么不同,汪明达推门进去,郭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见他进来,他合上文件夹,指了指桌前的座位,招呼一声:“坐,明达同志。”

    汪明达在对面坐下,酝酿着措辞,想来个合适的开场白,顺便试探试探郭局长的口风。

    “老汪,你今年多大了?”

    可郭局长却回身把文件夹放进了后头的文件柜,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一句话问的汪明达愣了愣。

    “我,过了年就五十一了。”汪明达想也没想就答了一嘴,可话说出口心里就咯噔一声,真感觉不对劲了。

    “才五十一啊,按说身体还行,不过,”郭局长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遗憾道:“我听办公室的人说,你在干部局的体检表不太好,咋了?身体不好啊?是血压有点高,还是腰不舒服?”

    汪明达心里沉了一下,笑道:“嗨,郭局,您也知道,干咱们这一行的,久坐办公室,腰颈椎多少都有点问题,天天跟人命关天的事情打交道,血压不高都不行!问题不大的!去年末参加的体检,跟往年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汪明达同志,你在局里这么多年,的确是辛苦了!”郭局长给汪明达递了根烟,随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文件,拿在手里拍了拍,“市里有一批提前退休的名额安置方案,我念在咱多年关系的份上,帮你争取了一个!组织也关心你,同意让你办理内退手续,你下午就去人事科报道,把这个表直接交给他们!”

    “???”

    汪明达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惨白,心也猛地跳了一下,几乎干到了嗓子眼儿,激得他整个人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都有一刹那的宕机。

    内退?

    我才五十一,内什么退?

    这也太早了吧?

    这是直接把他从副局长的实权位子上瞬间边缘化,剔除出正常的干部队伍啊!

    权、利、名,一切就在今天戛然而止。

    汪明达的脑袋嗡嗡的,目光骇然,心惊不已。

    昨夜他从鲁盛潜的话语里预感到了什么,可是谁能预料的到结果这么恐怖、如此惊心?

    他还以为局里会处理他,会降他工资和待遇,哪怕会给他一个警告处分,不疼不痒!

    哪怕结局是调走去外地,他也心甘情愿。

    毕竟那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可是内退?

    都特么退休了,他还有什么机会?

    这是在他人生得意、事业最巅峰之时,直接扼杀掉他的所有希望啊!

    不!

    不,我不要这样,我不能被这样对待!

    汪明达后背冷汗涔涔,脑袋却在瞬间转动起来,强迫自己瞬间冷静下来,把脸上那道客气的笑容维持住,装作惊讶万分道:“郭局,退休?为什么啊?我今年才五十一,正是壮年时期,我还能干呢!我这身体情况,从来也没耽误过工作啊,而且我也没跟组织申请过提前退休,怎么还……”

    “老汪,我知道你啊,也理解你,你这个人,工作起来就玩命,根本不顾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情况,组织这么考虑,那是充分体会你的不容易!”

    郭局长笑哈哈道:“而且,这名额,可是我费了好大劲跟上面争取才要来的,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你可不能做过了这村没这店的事情,你啊,下午赶紧去办退,我让小陈全权配合你,一定把你服务好了!晚上开会,还有个欢送仪式,你别忘了啊!”

    “我……”汪明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反驳。

    他坐在这,面前是那份内退申请表,眼睛是自己的,手也是自己的,可感觉腿却不是自己的,已经迈不动了。

    郭局长说完话就开始忙起来,像是没看到他在这似的。

    “好,我下午就去办!”

    在待下去就显得不懂事了,汪明达站起身晃了晃身子,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带上门的那一刻,腿差点软了,赶紧伸手扶住墙才勉强让自己没有摔倒。

    他就这么站在墙边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沿着走廊慢慢的往回走。

    阳光如往日一样,从对面的玻璃窗照射进来,投射在地板上,反射出明晃晃的光亮。

    汪明达抬手挡了挡,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刚刚大学毕业,就是在刚才的办公室里,他接受了当时局长的勉励。

    如今一晃眼,二三十年的时光过去,再回首,恍然如梦。

    阳光可能还是那天的阳光,可是人却已经老去。

    而代价,仅仅是因为他对夏桃的一场围堵。

    汪明达在副局长的位子上待了十二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从这个位置如此安静的离开,连一句像样的送别都没有。

    离退休欢送仪式,多嘲讽啊!

    ……

    燕京市第五制药厂。

    吴铁山早晨走进三车间大门的时候,就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平时热热闹闹的车间,今天异常安静,工人们都低着头干活,偶尔竟还会在看自己一眼之后窃窃私语,反而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连平时最爱凑过来递烟的老邢看见他进来了,都转身往对面生产线去了。

    “怎么了这是?见鬼了?”吴铁山虽然情商低,可并不是傻子,心里立即嘀咕起来。

    他的办公室就在车间最里侧,穿过偌大的车间走去,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态度都很奇怪。

    他进了办公室,从公文包里取出玻璃茶杯来到茶柜边准备倒茶,让他意外的是,就连开水瓶都是空的。

    吴铁山扭头看了一眼屋里,忽然发现屋里的地面也落了灰,显然有两日没人打扫过了。

    他皱了皱眉,心中腾起一股被人忽视的火气,拿起开水壶就要出去发脾气,打开门刚要骂两句,结果门一开,厂长秘书曹晓丽就迎了上来。

    “吴总工,厂长让您去一趟二楼会议室。”曹晓丽的语气淡淡的,撇了一眼他手里的开水瓶。

    吴铁山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向车间,所有人都扭头盯着他,察觉到他的视线才刷的一下全都扭过了头装作工作的状态,但一个个耳朵全都竖着,他皱了皱眉,问道:“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您去了就晓得了!张厂长说您尽快过去!”曹晓丽说完,转身就走了。

    吴铁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再愚笨,昨夜鲁盛潜的提醒反而一直记着。

    不会吧?来的这么快?

    他搓了搓手,抓抓后脑勺,还是转身放下水壶,快步穿过车间往行政楼走去,没几分钟就上了楼进会议室。

    刚把会议室的门推开,吴铁山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长桌两边坐着七八个人,厂长、书记、副厂长、车间主任、总工,厂里的领导班子差不多全都到齐了。

    他进厂二十年,从没有单独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果然大事不好。

    “老吴来了,坐吧!”厂长张国庆抬手示意了一下。

    吴铁山在门口愣了两秒钟,才吸了吸气,把躁动不安的心给勉强按下去,在长桌的末尾位置坐下,硬着头皮问道:“张厂,这是……”

    “老吴啊,今天叫你过来,是传达一个上面的通知。”张国庆的语气很平淡,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市局决定,免去你技术副总工程师的职务,即日起暂停一切车间相关工作,等待后续工作安排。”

    轰!

    吴铁山的脑袋嗡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会议室里安静的能够听到屋檐底下麻雀扑闪翅膀的声音。

    他晃了晃脑袋,在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之后,才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问道:“张厂,什么情况?我这干的好好的,可从来没出过什么大纰漏啊,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怎么说免我就免了?市局?哪个市局?张厂……”

    “老吴!”张国庆敲了敲桌子,等他安静下来,才眯起眼睛道:“有些事情说明白了,对你我都难看!上面虽然没有给具体的理由,但我可以告诉你,跟你最近参与的考察团有关系!你们在夏桃那边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你还没被开除出厂,应该庆幸,真要追究你查你,稽查队的同志可等着的!我记得前些天你还跟车间的老蔡炫耀说有人送了你一台留声机吧?还是进口的?”

    这番话像一盆凉水直接浇在了他头上,浇透了他浑身的每一根骨头。

    吴铁山嘴唇抖了一下,想要反驳什么,可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也说不出话来。

    考察团,夏桃……他知道了,鲁总说的下场就是这个了。

    可他不能把鲁盛潜供出来,更不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张厂长说的很清楚,这件事情就以他的免职为代价结束,如果他还要闹,那稽查队的人还等着进他家去搜,他屁股可不干净,真要闹大,恐怕得进去坐牢!

    人家已经足够给面子了!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慢慢站起来,一步步挪到门口,停住身子,几乎要哭出来。

    “我在这厂里二十年了啊,二十年啊……”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吴铁山没再回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风迎面扑来,他站在楼梯拐角,伸手抹了一把脸,袖子都湿了。

    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

    华北医药联合会,傍晚。

    孙启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封信函。

    这是下午收到的,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根据组织安排,请于本周内完成工作交接手续,配合新到任的同志做好对接工作。”

    没有落款,也没有红头,甚至没有正式的免职文件。

    只有这一行字,像一把沉默的刀,把所有的意思都埋在了字缝里。

    他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个小时。

    天色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照出了他脸上那道被金丝眼镜压出来的印子。

    他慢慢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的东西。

    用了十年的紫砂壶,十几本笔记本,老钢笔,一摞文件,全都收进纸箱子里,然后抱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门关上,他捧着纸箱子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经过一扇扇亮着灯的办公室,却没有人出来欢送他,也没人探出脑袋看看谁走了。

    走出大楼,夜风裹着一股煤烟味扑面而来,孙启文却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烟火气,反而觉得悲凉。

    他是鲁盛潜在协会里明面上的帮手,帮他这些年处理了很多狗屁倒灶的事情,到头来却因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夏桃彻底丢了饭碗。

    而鲁盛潜竟没能保住他的饭碗。

    这世界就是这样,永远不是强者恒强,而是后来者总有机会。

    ……

    华北化工研究所。

    李越正在实验室里做着实验。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手里握着滴定管,正在处理汽油滤清的滴管实验,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叮铃铃。

    忽然间电话响了。

    他放下滴定管,摘下手套,走过去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协会办公室的声音:“李越同志,协会的通知已经发出来了,你下个季度开始,就不用再参与协会这边的工作了!至于化工那边,你们所长应该很快会找你谈话。组织上的意思是,你以后专心在研究所做技术就好!”

    “行,我知道了!”

    安静的听完,李越挂断了电话,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回到工作台边,继续戴上手套,继续做实验。

    ……

    闽南毒蛇研究所,深夜。

    张守正值完了最后一班岗,将桌上的文件全都整理好,写好的后续研究方向,用镇纸压在了桌子中央。

    然后把办公室清扫了一遍,就连茶杯都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又在办公桌上最后放了一封信。

    随后他才关上办公室的门,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了研究所的大门。

    月光冷清,他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这座他亲手创办的,经营了十几年的研究所,在这一瞬间好像真的成了过去的事情。

    他转过身,沿着门前的路慢慢绕了整个研究所一整圈后回到原地,摸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哎,老了老了,还不得善终啊!这辈子都毁在了女人身上,娶错妻毁三代啊!鲁家的人……碰不得啊!”

    张守正最终叹息一声,将烟头丢进风里,转身取了自行车骑上离去。

    ……

    燕京普度寺。

    地宫深处,李向南靠在砖壁上,正在看手里的笔记本,时而在上头用钢笔添一些想法,神情无比专注。

    王德发趴在一旁的行军床上,听了好一会儿黑暗里的动静,将听诊器摘下来,转头百无聊赖的给他递了根烟,问道:“小李,几点了?”

    “你不是有手表吗?十一点多了!”李向南头都没抬。

    “你小子,咱这不是制造点话题嘛,也太闷了,咱两说会儿话!”王德发扁扁嘴,颇觉得有些无聊,捶了捶腿后问道:“你研究出什么来没?这地下密道有什么说法没?从昨晚上进来,你可拉着我们跑了一天了,我脑袋都转糊涂了!”

    李向南神情平静道:“虽然这地宫历史悠久,可这地下密道数量也太多了,这么大工程是怎么实现的?那些土都堆哪里去了?我刚才数了一下,可能通向婉晴所在地的疑似密道出口就有四十九条,咱们一条条找,这得花多少时间?”

    王德发不以为意道:“那就慢慢找呗,反正咱啥都不多,就是时间多!”

    他吐了口烟,嬉笑道:“还有,你没听人说吗?景山那地儿以前可没有,是老朱他儿子朱棣来了后才有的,我看八成就是挖紫禁城挖这些个密道排出来的土堆的,这普度寺地宫跟那么大工程相比,也是小儿科,随便往景山堆点土,你知道啊!”

    李向南哭笑不得的点头,“你说的对!”

    “本来就是……”王德发还想调笑两句,忽然听到来时的方向有点动静,赶紧把烟掐灭,把煤油灯吹熄了,伸头往黑暗里瞧去。

    地宫入口的方向果然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

    “是子墨!”李向南提醒他。

    “哎,我就盼着别人来!”王德发咂咂嘴,按着煤油灯,一直等到宋子墨的脚步声临近了开了手电才把煤油灯点着,问道:“小宋,你怎么不打手电的?看得着?你也不怕被铃铛线绊着!”

    宋子墨哈哈笑道:“我能估算出线跟线之间的距离,跳一跳就完事儿了,省点电!”

    王德发不置可否,伸伸手,“赶紧的,把草纸给我,我拉屎去!顺便赶紧说说最新消息!”

    宋子墨把背包扔过去,急切道:“南哥,汪明达孙启文吴铁山他们几个全被撸了,真是大快人心!”

    “卧槽,这么快!”王德发惊愕道:“小李,曹局长他们够给力的啊!”

    “这事儿光靠他们局可不行……”李向南笑了笑,挥了挥手,捏住鼻子,“卧槽,胖子你特么离远一点行不行?”

    “咋滴?这事儿还跟你原老丈人有关啊?”王德发嘿嘿笑了两声,正待询问。

    就在这时,李向南却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了起来,一把抢过煤油灯突地熄灭了。

    “怎么了?”宋子墨喉头一紧。

    “哎?”黑暗里的胖子也猛地吸了口气。

    就听见李向南把听诊器塞进了宋子墨的手里,压低声音道:“听,有人进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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