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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莱昂,你杀了我吧……

    埃米尔·佩兰没有理会莱昂纳尔的抱怨,而是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那份预算单。

    巴黎歌剧院虽然挂着「国家音乐学院」的名号,却早就已经实行了承包制。

    国家将加尼叶宫、舞台设备、服装和布景库存交给承包人使用,每年再拨80万法郎的补贴。

    承包人则要按照合同维持歌剧、芭蕾、合唱团和乐队的水平,定期排演新作,并且自行承担经营的盈亏。

    1884年接下这份承包合同的,是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

    前者经营剧院多年,经验丰富;後者原本就是歌剧院的低音歌唱家,熟悉舞台和戏剧,能够判断一出戏的好坏。

    加尼叶宫开幕後,巴黎歌剧院每年的票房和其他收入已超过300万法郎,加上国家补贴,营收接近400万法郎。

    这个数字听起来十分惊人,但歌剧院要长期供养演员、乐队、合唱团、芭蕾舞团、舞台工人、裁缝、布景师和大批服务人员。

    歌剧院需要保持每年至少150场左右的演出,只要上座率连续几个月下降,帐目就会迅速恶化,甚至有可能破产。

    通常来说,歌剧院为一部上规模的新作准备布景、服装和排练,花费不超过5万法郎,至多8万法郎。

    豪华大歌剧自然可以突破这个数目,但此前纪录也不过是《犹太女郎》的15万法郎和《胡格诺教徒》的16万法郎。

    如今摆在埃米尔·佩兰面前的预算是整整35万法郎,甚至可能不是全部,因为莱昂纳尔说还可能继续增加。

    这笔钱相当於歌剧院全年经营收入的十分之一,足够同时准备好几部新戏。

    「莱昂,你知道里特看到帐单以後会说什麽吗?他会称赞加尼叶、艾菲尔和特斯拉的设计……」埃米尔·佩兰的声音有气无力。

    「然後,他会让我和你一起滚出去!盖拉尔也不可能答应。他虽然很喜欢新布景,但他只要听见35万法郎,立刻就会疯掉!」

    莱昂纳尔耸耸肩:「所以你们需要一出能明年一整年都赚够钱的新戏。」

    埃米尔·佩兰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向前:「我们当然需要,可一出戏首先不能让歌剧院破产!」

    「这倒也是。」莱昂纳尔回答得十分痛快,然後伸手拿回了预算表,将散开的几页纸重新叠好。

    「既然歌剧院没有兴趣,我就把它交给喜剧院。我之前答应过穆内·叙利,要给他一部能卖座的新戏,正好还清这笔债。」

    埃米尔·佩兰立即按住了预算表:「我什麽时候说过没有兴趣?」

    「你刚才已经替里特和盖拉尔拒绝了。」

    「我说的是他们不会同意35万法郎的预算,没有说这出戏不能在歌剧院上演。」埃米尔·佩兰的手仍然死死压在纸上,「你不能因为初步预算谈不拢,就把属於歌剧院的戏送到喜剧院。」

    「你连这出戏叫什麽都不知道,怎麽确定它属於歌剧院?」

    「因为能让加尼叶、艾菲尔和特斯拉同时参与的戏,绝不会像那部《毛猿》一样,只需要在舞台上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这倒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判断。

    埃米尔·佩兰把预算表重新拉到自己面前,避开最後的总数,直接翻到分项费用那几页,试图找出可以被牺牲的部分。

    「吊灯可以小一些……还有这组大楼梯,怎麽和歌剧院的这麽像?观众天天都能看见实物,为什麽还要在舞台上再造一座?」

    「这些话你可以亲自对加尼叶先生说。」

    埃米尔·佩兰立刻跳过了大楼梯。

    「灯光线路已经改造过一次,已经实现了『第四面墙』,为什麽又要花这麽多钱?」

    「你也可以亲自去问尼古拉。」

    「机械和框架……」

    「艾菲尔先生今天下午还在巴黎,你也可以问他去。」

    埃米尔·佩兰不再逐项审查了,那三个人在各自擅长的事情上都不好说服,自己在海盗乐园建设期间就见识过了。

    更麻烦的是,他们认可这份预算,说明莱昂纳尔想要的舞台效果确实无法用几块旧景片敷衍过去。

    「25万法郎。」他试探着说道,「你让他们重新设计,把全部费用压到25万,最好能更少一些。我可以试着说服里特和盖拉尔。」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要不然这样吧,全部的预算由我来出。」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埃米尔·佩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麽?」

    「35万法郎的预算,全部由我支付。歌剧院只用把演出厅、演员、合唱队和乐队租给我,我按照行情付钱。」

    埃米尔·佩兰脸上的惊讶迅速变成了喜色,由莱昂纳尔承担风险,这简直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莱昂纳尔接着说道:「所有票房收入归我。」

    埃米尔·佩兰的脸一下子垮了:「所有票房?」

    「我出钱,当然也由我收回投资。」

    「不行。」埃米尔·佩兰这次拒绝得比刚才更快,「巴黎歌剧院不能在自己的演出季里,把一部新戏的全部票房交给别人。」

    「为什麽不行?你们没有任何风险,还能照常收钱。」

    「因为歌剧院还要为观众、声誉、演员和演出日期负责!何况你亲自写的新戏一旦成功,收入远远不止租金那麽点!」

    《合唱团》《雷雨》《咖啡馆》《海上钢琴师》首演以後,法兰西喜剧院连续半年满座的盛况,是埃米尔·佩兰亲眼见证的。

    《毛猿》虽然不是在他手上排演的,但是这部戏注定将在戏剧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样让他羡慕得眼红。

    「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开业那天,莱昂纳尔又一次证明,他不但懂得吸引观众,也很懂得让观众掏钱。

    佩兰刚才还在担心35万法郎收不回来,但现在莱昂纳尔愿意承担全部费用,反而让他更加确定这出戏的票房绝不能让出去。

    「那就没办法了。」莱昂纳尔说道,「你不能一面不肯承担风险,一面又要求拿走成功以後的收入。」

    「我没有说不出钱。」说这句话时,佩兰心里一阵痛,「我可以试着说服里特和盖拉尔,可你总得告诉我,你写的究竟是什麽。」

    莱昂纳尔想了想,《歌剧院魅影》这个名字还不能公布,具体故事更要等埃米尔·佩兰把钱投下去以後再告诉他。

    不过,适当吊起他的胃口,对谈判很有好处。

    「它有异域风情,很宏大那种。」

    「像《非洲女郎》那样?」

    「对,《非洲女郎》!」

    埃米尔·佩兰的神色认真了许多——异域宫殿、军队、仪仗和大规模合唱,向来是加尼叶宫最擅长的东西。

    「还有呢?」

    「有一段求而不得的三角恋爱。」

    「男高音、女高音和男中音?」

    「现在还不能确定。」

    「没关系,继续说。」

    「有唐璜,有一位相当危险的天才,有谋杀,还有一场盛大的化装舞会。」

    埃米尔·佩兰已经忘了手下那张令他险些昏倒的预算表:「谋杀发生在舞会上?」

    「我可没有这样说。」

    「那35万法郎里为什麽有一盏会坠落的吊灯?」

    「你刚才还答应不追问具体故事。」

    「我没答应过。」埃米尔·佩兰迅速否认,「有没有芭蕾?」

    「当然……可以有!」

    异域风情、三角恋爱、唐璜、谋杀、化装舞会和芭蕾……这些内容单独拿出任何两三样,都足够支撑一部大歌剧。

    如今它们挤在同一出戏里,还有一盏价值数万法郎、很可能成为全巴黎话题的吊灯。

    埃米尔·佩兰听得几乎要流口水,已经舍不得放开手上的预算单。

    「刺激极了。」莱昂纳尔最後总结道,「我保证!」

    埃米尔·佩兰作出决定:「35万法郎很难,还是能够想办法。只要剧本和音乐足够好,我们可以先从下一季度的制作费用里调拨一部分,再重新安排其他新戏。」

    「很好。」莱昂纳尔说道,「那麽现在可以谈第二个条件了。」

    埃米尔·佩兰的笑容僵住了:「还有第二个条件?」

    「首演前一个月,演出厅要空出来。工程队需要改造舞台,演员、乐队、灯光和机械要完成合练,就像海盗乐园开园前那样。」

    埃米尔·佩兰盯着他,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莱昂,你杀了我吧……」

    ——————————

    莱昂纳尔离开巴黎歌剧院时,步履十分轻快。

    首演前停演一个月的条件当然没被接受,巴黎歌剧院每晚都有上万法郎的票房,不可能为了尚未完成的剧本关闭加尼叶宫。

    双方最後谈妥的是,从首演前一个月开始,歌剧院不再安排需要大型布景和复杂机械的大歌剧。

    保留下来的剧目每天晚上提前1小时开演,散场以後,舞台交给工程队,直到第二天下午演出准备开始。

    这样做与加尼叶、艾菲尔和特斯拉原先要求的完整封台仍有差距,却已经是巴黎歌剧院能够拿出的最大诚意。

    布景、机械、电气和演出场地都有了着落,演员可以由埃米尔·佩兰负责挑选,服装大多能够从歌剧院库房里解决。

    《歌剧院魅影》只缺少最後一位合作者!

    一位能够负责全剧音乐,并且为《唐璜的胜利》写出那段阴暗、危险、充满诱惑的音乐的人。

    莱昂纳尔在歌剧院门前登上自己的电车,先没有回维尔讷夫,而是前往最近的电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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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大利,罗马法国学院。

    两年前,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凭藉清唱剧《浪荡儿》,赢得了法国音乐界最有声誉的奖项「罗马大奖」。

    这项荣誉为他带来一笔奖学金,也带来了前往罗马法国学院留学四年的资格;1885年,德彪西就住进了美第奇别墅。

    这里有宽阔的花园、古老的建筑、保存完好的艺术品,也能俯瞰罗马的屋顶与教堂。

    可他来到这里不久,就对学院里的音乐同行失去了好感。

    他们只关心哪一种和声更符合评委的口味,哪一部作品能在回到巴黎以後换来职位,以及谁与艺术院院士保持着通信。

    每天的谈话都围绕获奖、评审和下一份必须交回巴黎的作品展开。

    只要德彪西在钢琴前尝试一点新的和声,便会有人提醒他,罗马大奖得主首先应当证明自己没有忘记学院教给他的规矩。

    按照要求,获奖者在罗马期间必须定期向巴黎寄回作品,由法兰西艺术院检查他们是否取得了进步。

    德彪西确实一直在创作,但这些作品只是应付交差的作业;写完以後,他从来都不愿意重新翻看。

    剩下的时间,大多被他用来读书,现在他的窗边和床头堆着波德莱尔的诗、斯宾诺莎的《伦理学》与叔本华的着作。

    有时候,他读到半夜,第二天再把一句诗或者一种模糊的感觉带到钢琴前,寻找它可能拥有的声音。

    德彪西越来越怀念巴黎,怀念那里咖啡馆、剧院和塞纳河,尤其怀念与莱昂纳尔共同创作戏剧音乐的日子。

    他们第一次合作《合唱团》时,莱昂纳尔让他给一群感化院里的孩子写歌。

    旋律既要像孩子们自己唱出来的,又要让喜剧院的观众愿意安静下来听;要保留乡间小调的粗糙和活力,还不能真的粗劣。

    那时的德彪西觉得索雷尔先生要求太多,但等音乐登上舞台,他才发现,孩子们一开口,人物的形象便已经建立了起来。

    到了《海上钢琴师》,莱昂纳尔的要求更加匪夷所思。

    他先让德彪西在戏里扮演一个骄傲的「德彪西」,再要求船上长大的「80年」逐一重现、改变并击败那些音乐……

    最後,甚至还要他写出一首快得足以让琴弦点燃香菸的曲子。

    德彪西曾经怀疑那根本无法完成。

    可是他们在钢琴旁争论、修改、反覆试奏,最後真的让观众听见了他正在探索的音乐,那是一种尚未被人熟悉的旋律。

    莱昂纳尔不懂乐理,提出的问题常常毫无道理,偏偏能够迫使德彪西去探索自己原本只是浅尝辄止的领域。

    在罗马,没有人这样要求他,学院只希望他按时交出一份能够获得合格评价的作品。

    这里的每个人都承认他是罗马大奖得主,却没有人期待他写出从未听过的音乐。

    这天下午,德彪西坐在钢琴前,百无聊赖地弹着琴,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就在他以为自己感冒了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学院的仆役走进房间,将一封刚刚送到的电报交给他。

    电报来自巴黎,纸上只有短短两个词:【速回,有戏。发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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