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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我现在回罗马,还来得及吗?

    1886年8月10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上午还不到9点,乌尔姆街45号门前已经停满了马车。

    有些只是从车行雇来的普通双轮马车,但大部分都装饰着复杂家徽,黄铜配件也闪闪发亮。此外,还有几辆特斯拉电车。

    车夫们穿着整齐的制服,父母或兄长陪着参加口试的年轻人走到校门前,替他们最後一次整理领结、衣领和袖口。

    罗曼·罗兰独自站在人群边缘,身上是一套裁剪合体却十分朴素的黑色礼服,手里拿着装有准考文件的皮夹。

    上一次来到这里参加口试时,他也曾看见过相似的场面。

    那些有钱人家的考生彼此熟识,谈论着巴黎的教授、沙龙和音乐会,身上的衣服比他全家一年吃穿的花费加起来还要昂贵。

    那时候,他几乎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一个来自勃艮第小城、在阿尔卑斯山里读完中学的年轻人更有资格走进这扇门。

    现在,他仍然有些紧张,却已经不会再把马车、衣服和口音当成有学问的象徵。

    过去半个月里,伊利波特·泰纳替他修改了拉丁文讲演中的每一个累赘句子;

    恩斯特·拉维斯让他对着怀表回答历史问题,一次又一次打断他那些过於漫长的议论。

    「先回答评审问了什麽,再说你想说什麽。」

    拉维斯的提醒此刻仍然清楚地留在他的脑中。

    罗曼·罗兰不知道其他考生请过哪些老师,却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过去不敢想像的指导。

    那些豪华马车能够把这些年轻人送到乌尔姆街,但不能替他们回答考题。

    一名工作人员走到门前,开始核对名单。考生们依次出示文件,穿过门厅,被带进一间长椅靠墙摆放的等候室。

    罗曼·罗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听见隔壁房门不时打开。

    有人出来时面色苍白,有人迫不及待地向同伴复述评审提出的问题,还有一个年轻人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开始掩面哭泣。

    「罗曼·罗兰先生。」一个声音从门里传来。

    他立即起身,走进了那道门。

    考场里坐着几名评审,桌上摆着候选人的材料和一只计时用的怀表。

    罗曼·罗兰行礼以後,在指定的位置站好。

    坐在中间的评审翻开面前的记录,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请说明1598年《南特敕令》的主要内容,并判断它有多少是为了宗教宽容,又有多少是为了结束内战做的政治妥协。」

    罗曼·罗兰深吸一口气,没有急着把自己的全部理解倾倒出来,而是先在心里迅速排好顺序,然後才开始回答。

    ————————

    口试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罗曼·罗兰走出教学楼,穿过庭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无法预见评审会给出怎样的成绩,但他确信自己没有再犯前两次的错误。

    评审追问史料时,他先说史料;要求他解释条文时,他没有绕到贝多芬、民族精神或者自己对革命的感受上。

    几次被打断,也只是因为评审要换下一道题,而不是他用了10分钟还没有触及问题的实质。

    走出校门,罗曼·罗兰正准备乘坐公共马车返回圣日耳曼大道117号,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你就是那个为了考高师,放弃了2万法郎的傻子?」

    罗曼·罗兰愣了一下,转过身,只见一个美丽动人的少女站在几步外,穿着浅色夏裙,眼睛明亮得像星星。

    她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神情中没有嘲笑,只有善意的好奇;她身边还有两个与她年龄相近的男生。

    一个衣着讲究,脸色略显苍白;另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站得稍远一些,似乎不太习惯在街上拦住一个陌生人。

    面对几名评审时还能保持镇定的罗曼·罗兰,这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他停了一下,最终只能点头,「如果你说的是蒙铁尔的那笔奖金,应该就是我。」

    少女笑了起来,主动伸出手:「我叫佩蒂,是索雷尔少爷的学徒。少爷说有你这麽一个人,我很好奇,就过来看看。」

    她又指向身边的两个男生:「这是马塞尔·普鲁斯特,这是安德烈·纪德。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普鲁斯特很有礼貌地向罗曼·罗兰致意:「恭喜您结束了口试。看您的神色,结果应该不会太坏。」

    纪德则看了佩蒂一眼:「你至少应该先问罗兰先生考得怎麽样,而不是先问他是不是『那个傻子』。」

    「顺序有什麽关系?反正现在都问到了。」

    佩蒂转回头:「你考得怎麽样?」

    「应该还不错。」罗曼·罗兰回答,「至少比前两次好。」

    「那2万法郎可能没有白白丢掉!」

    「那笔钱已经给了加斯东·勒鲁。即使我考上,也不会再属於我。」

    佩蒂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少爷特意从蒙铁尔带回巴黎的人,到底是什麽样子。」

    罗曼·罗兰诚实地点了点头:「索雷尔先生很慷慨,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十分感谢他!」

    「少爷的『学生』里,你有点像那个俄国人。」

    「俄国人?」罗曼·罗兰问道,「哪一位?」

    「安东·契诃夫。」

    罗曼·罗兰脸上的紧张一下子变成了震惊,因为这两年契诃夫已经成为名震欧洲的文坛後起之秀。

    屠格涅夫亲自翻译的《小公务员之死》登上法国报纸後,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莫斯科医学生,很快便被俄法两国的读者记住。

    罗曼·罗兰当然读过他的作品,却从来不知道,契诃夫也被算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学生」之中。

    「我怎麽可能像契诃夫先生?」

    「他几年前也做过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很傻的事。」佩蒂说道,「家里穷得快没饭吃,他却从莫斯科一路跑到巴黎,只为了见少爷。

    少爷带他见了左拉先生他们,又让他回去,说他要写的人都在莫斯科的街道、诊所和公寓里,不在巴黎,他就真的回去了。」

    普鲁斯特补充道:「佩蒂的意思大概是,你们都知道有一条比较容易的路,却偏要选择自己认定的那一条,哪怕那条路更难。」

    纪德说道:「这已经比『傻子』好听多了。」

    佩蒂没有反驳,只继续问道:「你来巴黎以後,一直住在圣日耳曼大道117号?」

    「是的。」

    「那你除了去见几位老师,每天都在房间里准备口试?」

    罗曼·罗兰又点了点头。

    佩蒂立刻做出决定:「难怪少爷说你到了巴黎也等於没来。走吧,我们带你逛逛巴黎!」

    ——————————

    同一时间,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坐在琴房的钢琴前,脸上还带着长途旅行留下的疲惫。

    他收到那封只有「速回,有戏」一行字的电报以後,当天便把手里的谱稿送去了罗马法国学院的办公室,然後请了长假。

    随後他从罗马北上,经过佛罗伦斯、都灵和蒙塞尼铁路隧道,换了几次火车,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晚,终於赶回了巴黎。

    在圣拉扎尔车站下车後,他甚至没有先回家,只把行李交给车夫,便赶到了维尔讷夫。

    现在,莱昂纳尔把一叠场景说明放到谱架上,最上面写着剧名:《歌剧院魅影》

    德彪西读完故事梗概,翻了翻22次换景的目录,又听莱昂纳尔哼唱了几段「梦中听到的旋律」,顺手记下了谱子。

    最初他还有些高兴:「索雷尔先生,这次我们总算要写一出真正的歌剧了!」

    「它发生在歌剧院,不等於它只需要普通歌剧的音乐。」

    德彪西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些:「您先说,我这次究竟需要写几首曲子?」

    「前两出戏先不用着急,只要稍微改造歌剧院现有的大歌剧唱段就行,演员和乐队都很熟悉,难度不高。」

    「那很好。」德彪西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只需要负责《唐璜的胜利》?」

    「不,你要负责全剧音乐。」

    德彪西没有被这句话吓住,他已经看完故事,需要重新创作的唱段不算多:「您想要什麽样的音乐?」

    「最容易的,和最难的。」

    德彪西这才警惕起来:「先说最容易的。」

    「根据刚刚我哼的旋律,写几段所有人都喜欢听的歌。」

    「所有人?」

    「是的,歌剧院里所有的观众都要喜欢,而且旋律最好能容易到听一遍便能记住,散场以後每个人至少能哼出两句。」

    德彪西难以置信问道:「您把我从罗马叫回来,就是为了写一听就会的街头歌曲?」

    「不能是纯粹的街头歌曲,要配得上巴黎歌剧院的氛围。」

    「既要所有人一听就会,又要配得上巴黎歌剧院?」

    「还得让最好的歌唱家愿意唱。」

    德彪西等了一会儿,发现莱昂纳尔已经说完了。

    「索雷尔先生,您知道这三个要求放在一起,有多没有道理吗?」

    「不知道。」莱昂纳尔回答得很坦然,「我要是都知道,何必把你从罗马叫回来。」

    德彪西只得转向钢琴,随手弹出一段短小的旋律。

    「这样?」

    「太复杂。」

    「可是只有8小节。」

    「我说的不是长短。你刚才弹完,我一句也没记住。」

    德彪西把装饰音删去,又弹了一遍。

    莱昂纳尔听完以後,勉强哼出了开头几个音,虽然没有一个完全准确,但旋律的节奏大体还在。

    「这就好多了。」

    「可它也平庸多了!」

    「所以剩下的事情交给你。可以简单,但不能平庸;可以通俗,但不能廉价。」

    德彪西忍住了立刻回罗马的冲动:「这些唱段要表现什麽主题?」

    「克里斯汀与拉乌尔的爱情!尤其是屋顶那一段,她刚从地下逃出来,害怕那个藏在歌剧院里的人,拉乌尔却以为只要带她离开,一切就会结束。观众先要相信他们相爱。」

    「先?」

    「第二次听时,才发现那首情歌里还有第三个人。」

    德彪西这一次没有抱怨。

    他重新弹起刚才的旋律,左手在末尾添入几个很轻的音,没有破坏原来的优美,却使最後一句迟迟不能真正结束。

    「像这样?」

    「第一次听的人会发现吗?」

    「不会。」

    「那就对了。」

    德彪西在谱纸上记下几笔:「最难的呢?」

    「《唐璜的胜利》。」

    那是魅影亲自创作的歌剧,也是他逼迫歌剧院演出的作品。

    德彪西看过故事梗概,知道它最终会在谋杀与混乱中变成魅影为自己准备的舞台。

    「您希望它是什麽样子?」

    「听起来不能像歌剧院现在演的任何一部作品,甚至和欧洲所有的歌剧都要不一样!」

    「那很容易,只要写得难听一些就行了。」德彪西忍不住吐槽了。

    「那不行,它必须好听!」

    德彪西脸拉得比驴还长:「既要陌生,又要好听?」

    「还要危险!观众听见以後应当觉得不舒服,却舍不得它停下来!克里斯汀明明害怕魅影,仍然会被他的音乐吸引!

    如果《唐璜的胜利》只是一堆怪声,魅影就不是天才,只是一个住在地下室的疯子!」

    德彪西试着弹了一段旋律,莱昂纳尔听到一半便说道:「不对。」

    「又哪里不对?」

    「太邪恶了,太像坏人出场了。」

    「魅影本来就是坏人!」

    「但他还是克里斯汀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观众也是一样,要先被他吸引,随後才想起应该害怕他。」

    德彪西把双手按在琴键上:「您能不能把这些想法,用音乐上的术语讲清楚?」

    「不能,你知道我连钢琴都不会弹。」

    「那您至少告诉我,究竟要多陌生才算陌生?」

    「巴黎人必须第一时间就听得出它与众不同,但又不能因为无法接受它纷纷逃走。」

    「然後还要让他们相信,这是一个音乐天才最得意的作品?」

    「当然!你悟性真好!」

    「……」

    「索雷尔先生,」无语了一阵後,德彪西问道,「您知道这要改多少次吗?」

    「不知道。」

    「您知道这要写多久吗?」

    「也不知道。」

    「那您知道什麽?」

    「我只知道这些音乐必须在十月份前完成,不然排练就来不及了。」

    德彪西眼前一黑,与眼前的任务相比,罗马法国学院似乎也没有那麽难以忍受。

    学院的评审至多会说他的音乐不合规矩,莱昂纳尔却能在完全说不出规矩的情况下,直接说他写得不对。

    「索雷尔先生,」德彪西带着最後一点希望问道,「我现在回罗马,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我已经替你约好明天去歌剧院试管风琴。」莱昂纳尔说道,「大胆创作,我看好你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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