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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8章 戏中之戏,戏上之戏(上)

    晚上8点,巴黎歌剧院演出大厅里最後几个空位也被填满了,临时搬来的摺椅沿着两侧过道一直排到包厢入口。

    最高几层的楼座里,坐着幸运抢到票的普通市民,职员、大学生、教师、报纸编辑……

    地面上的池座里,则挤满了富裕的中产阶层们——律师、医生、商人、专栏作家……

    而中间环绕着舞台的豪华包厢里,数不清的银行家、贵族、高官和各国使节在社交、寒暄,其中几乎囊括了整个巴黎的顶流。

    原因无他,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戏剧第一次登上巴黎歌剧院。

    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法兰西喜剧院创造过太多令人眼红的奇蹟,每一部戏都轰动巴黎,并且票房长红。

    如今,他第一次为歌剧院写了剧本,新作的预算又高达35万法郎!难以想像他又会创造出怎样的奇观。

    然而,许多观众刚刚落座,便先被眼前的舞台弄懵了。

    按照惯例,歌剧院正厅那深红色的大幕此刻本该严严实实地垂在台口,直到开场铃响才向两边拉开。

    但今晚,大幕却从一开始就完全敞开,将舞台上的一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观众面前。

    那里竟然也是一座「巴黎歌剧院」!

    金色的台框、两侧的豪华包厢、层层垂落的帷幕……甚至柱子和装饰的位置,都与眼前的演出大厅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舞台上的「歌剧院」像被遗弃了几十年:

    柱子上的金箔剥落了,帷幕上满是水渍和烧痕,断裂的装饰掉在地上,褪色的海报、蒙尘的景片和拆散的灯具堆得到处都是。

    还有大块大块的灰布从高处垂下来,罩住了本该闪闪发亮的柱头和小半个舞台的道具、布景。

    有人抬头看看真正的包厢,又看看舞台上破烂的复制品,一时分不清这是布景,还是歌剧院真的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真不吉利。」一名贵妇放下望远镜,「戏还没开始,他们先把歌剧院弄破产了。」

    坐在她後面的银行家却更关心另一件事:「如果这就是35万法郎买来的东西,两位承包人先生恐怕真的要破产了。」

    中央包厢里,总统儒勒·格雷维也看了很久,才回头问道:「二位先生,索雷尔把你们的歌剧院变成这样,你们竟然会同意?」

    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今晚都穿着最正式的礼服,但神情都很紧张,毕竟35万法郎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大投资。

    欧仁·里特咳了一声,低声解释:「总统先生,这只是序幕的布景……」

    佩德罗·盖拉尔接着补充道:「对,只是布景而已。大部分东西都是道具,至少那些剥落的金箔是假的。」

    儒勒·格雷维露出一个笑:「那麽,歌剧院破产也是假的?」

    两名承包人沉默了片刻,里特才说:「今晚成功的话,就是假的。」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声,附近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这议论纷纷中,开场铃响了,刚才还明亮如同白昼的演出大厅,瞬间暗了下去。

    包厢、走廊与穹顶边缘的光同时熄灭,刚才还在彼此寒暄的近三千名观众立刻从对方眼中消失了。

    「第四面墙」,升起来了!

    舞台上只剩下几盏惨白的灯,照着灰布、破帷幕和堆在地上的废旧物品,穹顶下本该最明亮的位置依旧暗沉沉的一片。

    方才就十分破败、苍凉的布景此刻显得更加凄凉,演出大厅也随之安静下来。

    一名拍卖人站到了废墟中央,搬运工把一件件旧物送到他身边,几个上了年纪的竞买人坐在台前,开始竞拍。

    【拍卖人敲下木槌:「下一件,663号拍品。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本院昔日演出威尔第《阿依达》时使用的一张海报。

    十法郎有人出价吗?那麽五法郎……八法郎一次,八法郎两次——成交,归沙尼子爵拉乌尔所有。」】

    这个情节让台下响起一点轻微的笑声。

    今年早些时候,不少人还在这里看过《阿依达》的盛大首演,那场演出使用的海报如今在这场戏中却被当成了古董。

    舞台分明离他们只有几十步远,时间却像是已经偷偷溜走了几十年。

    随後拍卖的是一只八音盒,上面坐着一只穿波斯长袍、敲击铜钹的猴子。发条转动,一段单调的旋律从废墟里响了起来。

    那位年老的沙尼子爵以30法郎买下了它,他把八音盒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果然和她说的一模一样。她常常向我提起你,我的老朋友……当我们全都死去以後,你还会继续演奏吗?」】

    观众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他所说的「她」是谁,为什麽会认识这件从地下库房找出的东西。

    猴子仍在机械地敲钹,声音并不悲伤,却让舞台上的那个大厅显得更加空旷。

    旋律停下後,一个搬运工人掀开了舞台中的一块灰布,露出了一个弯曲破裂的巨型水晶灯架,看起来是从废墟里捡出的残骸。

    【「666号拍品,一盏已经摔碎的吊灯。诸位或许还记得当年那桩奇怪的『歌剧院魅影事件』。这,就是在那场着名灾难中坠落的吊灯。工场已经把它的主要部分重新拚合,并为它接上了电灯线路,好让诸位看一看它复原後的模样。」】

    「歌剧院魅影」几个字第一次从舞台上说出来,台下立刻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坐直了身体,微微向前倾,希望能看得更清楚点;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头顶,歌剧院的天花板下,原本就悬挂着一盏华丽非凡的水晶大吊灯。

    只是,此时它完全是暗着的。

    拍卖人把手放到开关上——

    【「也许只要给它一点光,我们就能把多年前的幽灵吓走。诸位以为如何?」】

    开关被按了下去,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闪过,几乎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歌剧院的管风琴陡然响起,用一组沉重而辉煌的和弦撕裂了黑暗!

    这旋律宏伟绮丽,又透着诡异,像一股沉睡在歌剧院地下多年的神秘力量,突然苏醒过来了!

    舞台上的废墟也在同一刻「活」了过来!

    原本只是残骸的水晶灯架从地上缓缓升起,支离破碎的部件在强光中渐渐合拢,然後一圈接一圈亮了起来。

    它没有停在舞台上方,而是越过台口,继续向池座上空升去。前排的观众几乎都被惊得向後一仰,後面几排观众也跟着抬头。

    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几乎贴着他们的视线掠过,无数灯珠与垂饰把灯光折射成一片耀眼的碎金,最後升到演出大厅中央,在穹顶下稳稳停住,大放光明!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灰布被迅速抽走,烧黑残破的饰面也在转眼间消失,金色花纹从黑暗里重新显露、绽放光彩,鲜红帷幕如瀑布般从高处垂下;

    舞台两侧的灯亮了,包厢里的灯亮了,穹顶边缘的电灯也一排接一排跟随着序曲亮起。

    刚才已经死去几十年的巴黎歌剧院,竟当着近三千名观众的面恢复了昔日的辉煌!

    拍卖人、搬运工、竞买人与年老的拉乌尔已经悄然退进黑暗,仿佛连同那段衰败的岁月一起被那神秘的力量抹去了。

    没有人立刻鼓掌,最初几秒钟,大厅里只剩下管风琴那宏伟的奏鸣,一下一下撞击人们的耳膜,把他们都带到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当中去。

    楼座里有人张着嘴,池座中的绅士忘了放下望远镜,包厢里的贵妇仰着头,脸上竭力维持的从容神情也消失了。

    观众明明知道自己仍坐在巴黎歌剧院里,却又亲眼看着这座建筑先变成废墟,再从废墟中以时光倒流的方式,恢复到了今天这样的全盛时光。

    他们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舞台上的歌剧院复活了,还是自己所在的大厅也被卷进了这场难辨真假的时空旅行当中。

    直到吊灯在头顶彻底停稳,第一声惊呼才从最高处的楼座里传出来;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掌声轰然炸开,欢呼声、口哨声和椅子碰撞声一同涌向穹顶。

    有人激动地拍打身边朋友的肩膀,有人仍然抬头寻找吊灯经过的轨迹,还有人明明眼睛被强光刺得直流眼泪,也不肯把目光从那片耀眼的水晶上移开。

    戏才开始了几分钟,他们却像亲眼看见巴黎歌剧院从死亡中复活了一次。

    兴奋与惊魂未定混在每一张脸上,连那些最挑剔、最持重的观众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表情彻底失控。

    舞台右後方的控制台前,埃米尔·佩兰一直仰着头,直到吊灯在大厅中央停稳,三道保险装置依次锁住,才松开紧抓着栏杆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莱昂纳尔站在旁边,笑着说道:「埃米尔,这栏杆可不是艾菲尔设计的,经不起你再这麽抓几次。」

    「你当然能说风凉话。」埃米尔·佩兰没好气地说道,「下一次让这东西贴着你的头顶升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紧张!」

    「从工厂里试吊装开始算,它已经被完整吊起来了至少十次,一次都没有出错。」

    「可是那十次下面没有坐着几千个观众!」

    歌剧院原来的吊灯接近一吨,眼前这盏吊灯采用了中空的金属骨架和轻质装饰,重量被压缩到500公斤左右,却仍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更麻烦的是,它不仅是一件舞台道具!接下来的演出中,它还要代替原来的吊灯,承担演出大厅的照明任务。

    所以这盏吊灯必须够亮才行,升到穹顶以後也不能晃动。否则观众一抬头,就会发现它只是一件华而不实的假货。

    为此,古斯塔夫·艾菲尔重新设计了骨架、承重索和制动装置,尼古拉·特斯拉则负责电动机、分区点灯与控制信号。

    主要承重索以外还有保险索;电动机即使突然断电,机械闸也会立刻锁住吊灯;吊灯上每一圈灯珠又各有线路,不会因为一处故障便让整盏灯熄灭。

    他们此前在海盗乐园里移动过比这更重的船只、吊舱和大型布景,已经很清楚怎样让庞大机械在观众附近安全运行。

    可埃米尔·佩兰看着大厅里黑压压的人头,还是无法把演练时的从容带到首演。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它会比那头机械大象还要听话的。」

    「但愿如此。」埃米尔·佩兰看了一眼舞台,「我现在只庆幸,没有听你的话,跑到台上扮演那个倒霉的经理。」

    前台的掌声还没有完全落下,乐队已经接住序曲最後一个和弦,乐队的铜管与鼓声随即变成了不少观众熟悉的《阿依达》的「凯旋进行曲」。

    观众来不及继续研究头顶的吊灯,目光便被重新拉回舞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辉煌歌剧院里,已经站满了演员、芭蕾舞女和舞台工人。

    底比斯城门、阿蒙神庙、王座与棕榈树占据了舞台,军旗、战车和战利品一直堆到侧幕附近,几名工人还在扶着梯子固定最後几块景片。

    【合唱队迎着进行曲唱道:

    「荣耀归於埃及/荣耀归於守护圣土的伊西斯/让我们向统治三角洲的国王/献上节日的赞歌/荣耀归於国王!」

    女声合唱随即加入:

    「让莲花与月桂交织/戴上凯旋者的额头/让温柔的花雨/遮住战争的兵器/埃及的少女们,起舞吧/如群星围绕太阳/在苍穹中旋转!」】

    许多观众刚听见第一段合唱便笑了起来。巴黎歌剧院今年早些时候才上演过《阿依达》,在座不少人亲眼看过这场凯旋大戏。

    他们尤其记得那头造价5万法郎的机械大象第一次登场时引起了怎样的轰动。

    现在,同一批服装、同一组布景和同样的凯旋进行曲又出现在眼前。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正式演出,而是《歌剧院魅影》里的一场「排练」戏,舞台上甚至有工人在布置场景。

    演员有人交谈,有人走错位置;指挥雷耶坐在钢琴旁,不时停下来纠正合唱队的节拍。

    观众仿佛意外闯进了自己平时绝不可能进入的排练现场,看见那场耗资巨大的《阿依达》在正式亮相以前是什麽样子。

    旧经理勒菲弗尔就在这时带着菲尔曼和安德烈走上舞台,准备把两位新经理介绍给众人。

    【勒菲弗尔刚刚开口:「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当中有些人或许已经见过——」

    雷耶立即打断他:「对不起,勒菲弗尔先生,我们还在排练。能否请您稍等片刻?」

    「是我失礼了。雷耶先生,请继续。」

    吉里夫人也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先生们,如果你们一直站在舞者的路线上,她们就永远排练不好!」

    勒菲弗尔只好带着两位新经理退到侧面,低声说道:「这位是吉里夫人,我们的芭蕾指导。坦白说,菲尔曼先生,能摆脱这一切,我并不遗憾。」】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埃米尔·佩兰拒绝出演後,莱昂纳尔又想给两个新经理起名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却同样被两人坚决拒绝了。

    他只能遗憾地表示,这三个人都没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

    就在三人说话的时候,舞蹈队从他们面前经过。女主角克里斯汀就混在芭蕾舞女中,似乎因为走神踏错了一步,立即招来吉里夫人的训斥。

    勒菲弗尔向新经理介绍,她是已故瑞典小提琴家达埃的女儿,可惜总是心不在焉。

    紧接着,进行曲陡然变得雄壮,那头与真象等大的机械大象从侧幕中走了出来。金色织物覆盖着象身,象鼻缓缓扬起,皮安吉饰演的「拉达梅斯」站在象背的华盖下面,十余名军官举着长矛随行。

    尽管不少观众已经见过它,喝彩声还是立即响了起来!没有见过的更是激动不已。

    机械大象走到王座前,前腿缓慢屈下,皮安吉向埃及国王请求带入俘虏时,又顺口唱出了义大利语的「普里焦涅里」。

    但一出口就被雷耶当场叫停,要求他改唱法语的「俘虏」,引得池座里笑成一片。

    随後,衣索比亚俘虏被押上舞台。卡洛塔饰演的阿依达看见最後出现的阿莫纳斯罗,失声唱道:「是他?我的父亲!」

    阿依达原本是衣索比亚公主,兵败以後隐瞒身份,成为埃及公主阿姆内丽丝的女奴,却又爱上了率军攻打自己祖国的埃及将领拉达梅斯。

    眼前这个被锁链捆住的俘虏,正是她的父亲和国王。

    哪怕没有看过全剧的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她将面对怎样的困境。

    排练在此停下,机械大象被引向侧幕,覆盖物掀开了一角,露出象腹里推动杠杆的两名舞台工。

    勒菲弗尔终於得到机会,正式宣布自己即将退休,并把菲尔曼和安德烈介绍给全体演员。

    卡洛塔立刻走到最显眼的位置——过去五个演出季,她始终是剧中的歌剧院首席女高音,习惯了所有人的恭维。

    安德烈也顺势请她演唱阿依达在第一幕中的独唱《凯旋归来!》,让两位新经理见识她的声音。

    【卡洛塔站到前台,等钢琴奏完两小节引子,昂首唱道:

    「凯旋归来/我的嘴唇竟说出了这句亵渎的话/让他战胜我的父亲吗/让他战胜我的兄弟吗/让我看着他沾满亲人的鲜血/在埃及军团的欢呼中凯旋/而他的战车後面/我的父亲——一位国王——被锁链捆住!」】

    她的歌声高亢有力,完全配得上首席女高音的身份。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唱下去时,一块巨大的埃及神庙景片突然从吊景区坠落,重重砸在她身後!卡洛塔与半数演员被景片隔开,音乐戛然而止。

    巨响震得不少观众面露惊恐之色,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为现场真的发生了一场事故。

    这时候,芭蕾舞女和合唱队惊恐地抬起头,低声唱起了那个刚刚才从拍卖人口中出现的名字。

    【「他来了……」

    「歌剧院魅影就在这里……」

    「他和我们在一起……」

    「是幽灵!」】

    皮安吉冲过去检查卡洛塔有没有受伤,勒菲弗尔则对着高处大喊布凯的名字。景片被吊起少许,年迈的舞台工约瑟夫·布凯出现在吊景区,手里握着一段形似套索的绳子。

    他发誓刚才根本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如果那里真的有谁,那就只能是幽灵。

    原来不是事故,是剧情的一部分!台下的观众这才松了口气,在自己的位子上重新坐稳,同时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过往歌剧院的大戏总是一上来就唱,独唱、对唱、大合唱,一直唱到落幕。

    但这出《歌剧院魅影》截然不同,仅仅是开头不到二十分钟的剧情,就有多次跌宕变化,令人应接不暇。

    等卡洛塔愤怒地宣布,在剧院保证安全以前绝不登台,又带着皮安吉扬长而去,观众席里才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勒菲弗尔也藉机把所有麻烦丢给两位新经理,声称如果有事找他,他会在法兰克福。

    吉里夫人随後送来「歌剧院幽灵」的口信:

    五号包厢必须继续为他保留,每月2万法郎的薪金也已经到期。

    不少人下意识地望向真正的五号包厢。那里没有亮灯,深红色帘子後面一片漆黑。

    舞台上的菲尔曼与安德烈已经顾不上包厢了——今晚的歌剧院座无虚席,卡洛塔却拒绝演出,《阿依达》又没有准备替补。

    就在两个经理准备宣布取消演出时,梅格突然表示,克里斯汀·达埃可以唱。

    【菲尔曼难以置信地问:「那个合唱队里的芭蕾舞女?」

    梅格点头说道:「她一直跟一位了不起的老师学习唱歌。」

    安德烈问:「哪一位老师?」

    克里斯汀不安地回答:「我不知道,先生……」

    雷耶沉默片刻,终於指了指钢琴旁边的位置:「那麽,达埃小姐,从《凯旋归来!》的开头开始。」】

    克里斯汀慢慢走到舞台中央。她仍穿着朴素的排练服,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与刚才昂首挺胸的卡洛塔完全不同。

    饰演她的罗斯·卡隆没有急着展示自己的嗓音,而是先让这个无名芭蕾舞女手足无措,显得局促不安。

    但等钢琴奏响以後,她却抬起头,唱出了第一句。

    【「凯旋归来/我的嘴唇竟说出了这句亵渎的话……」】

    声音传出来的那一刻,大厅里最後一点议论也消失了。

    她的第一句唱词并没有特别响亮,却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最高的楼座。

    这声音是如此纯净、柔和,不像卡洛塔那样充满了卖弄和炫耀,但每一个字都真实地流露出阿依达的痛苦。

    当她唱到父亲与祖国时,声音既急切、又压抑;唱到拉达梅斯时,音色又温柔了起来,仿佛连责怪他都舍不得。

    【「不幸的我!我说了什麽?/那麽,我的爱情呢?/我怎能忘记这炽烈的爱情?难道我要请求死亡,降临到我如此深爱的人身上?/世上从没有这样残酷的痛苦,把一颗心撕裂!」】

    随着歌曲的进行,她逐渐放松下来,声音也放得越来越开,展现出明亮、高昂又不失优雅的音色,并且长句之间完全听不见换气。

    观众明知这是罗斯·卡隆在扮演一名初次登台的无名歌手,仍然产生了一种亲眼发现天才的错觉。

    她没有把克里斯汀演绎成一个故意藏拙的名角,而是真的像一个从未面对过满场观众的姑娘,只能依靠歌声一点一点克服恐惧。

    也就是在这时,舞台开始发生变化——

    工人和闲坐的演员悄悄退入暗处,安装布景的梯子被无声地推走,排练用的白色工作灯逐一熄灭。

    黑暗转瞬即逝,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头顶的大吊灯和周围辅助灯光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这时候,克里斯汀身上的排练服已经换成了正式演出所用的白色长裙与金色饰带。

    她就像天使般,站在耀眼的灯光里继续歌唱,观众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直到背景中的神庙、王座和棕榈树一齐亮了,许多人才突然发现,排练已经结束了。

    没有落幕,没有报幕,甚至没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刚才还是白天的排练场,转眼便成了晚间正式演出的舞台。

    更令所有观众诧异的是,池座、楼座与包厢边沿的电灯也在同一刻亮了起来!

    观众先是诧异的看见身旁人的脸,随後发现舞台上的演员已经不再彼此交谈,而是面向他们进行《阿依达》的正式演出。

    方才退入侧幕的机械大象再次踏着凯旋进行曲走了出来,灯光把象牙和华盖照得一片辉煌,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它为什麽能值5万法郎。

    观众席也不再只是观众席了——

    真正的经理包厢忽然亮起,一直坐在黑暗中的年轻版「拉乌尔·德·沙尼子爵」举起望远镜,隔着半个大厅凝视克里斯汀,然後用悠扬的腔调唱出了他的惊喜——

    【「真的是她吗?真的是克里斯汀?太精彩了!她完全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笨拙的小姑娘……」】

    附近包厢里的人纷纷转头望向他,随後才猛然明白过来:这个角色竟然不在舞台上,他就坐在他们中间!

    这一刻,整座巴黎歌剧院都被拖进了戏里!

    台下的人既是《歌剧院魅影》的观众,也是剧中那场《阿依达》的观众;

    他们为克里斯汀鼓掌,既是在赞美眼前的罗斯·卡隆,也是在替剧中的无名芭蕾舞女第一次登台喝彩。

    他们甚至不必学习如何扮演这个角色,因为他们今晚本来就是坐在巴黎歌剧院里看戏的人。

    真实的包厢、穹顶、吊灯和过道全都成了布景,身旁的每一位观众也成了戏中的一员。

    直到这时,人们才真正明白,为什麽莱昂纳尔坚持要让《歌剧院魅影》在这里首演。

    别的剧院当然可以复制神庙、机械大象,甚至仿造一座巴黎歌剧院,却不可能让观众在看戏时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整座大厅已经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这种同时拥有两重身份的新鲜感,是他们此前任何一次走进剧院时都不曾有过的。

    两年前,莱昂纳尔在《海上钢琴师》的首演当中,用电灯与全暗剧场制造了隔离舞台与观众席的「第四面墙」,彻底改变了戏剧的呈现形式。

    今天,他又亲手把这面墙打破,让剧场和观众变成了演出的一部分。

    唱段结束以後,掌声先从最高处的楼座响起,很快蔓延到池座与包厢。

    虽然不像谢幕时那样狂热,但观众刚才积压了太多惊喜,此刻都被释放出来。

    歌剧的常客称赞的是克里斯汀的唱功了得,楼座里的年轻人则在为一个无名女孩成为主演而喝彩。

    最兴奋的还是那些熟悉舞台的人,他们亲眼看着排练变成正式演出,却没有看见演员下场,也没有等到一次落幕。

    灯光和音乐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克里斯汀吸引,几十名演员和布景工人则趁机完成了其余变化,像是把故事中间的过渡抽掉了,突然向前推进了一段时间。

    这种近乎「蒙太奇」的手法,对电影还没有诞生的1886年的观众来说,还是有点太超前了,以至於他们在震惊之余都有些发懵。

    更叫人意外的是,开演不到半个小时,经理交接、幽灵作祟、卡洛塔离场和克里斯汀成名已经接连发生,令人应接不暇。

    这种剧情密度和推进速度,相比传统歌剧,完全是另一种戏剧形式了。

    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克里斯汀在乐队的最後和弦中保持优雅的姿态,「戏中舞台」的帷幕缓缓落下。

    又一次光影变换後,场景再变,克里斯汀已经走进「戏中的後台」,演员们便围了上来。

    有人替她披上外衣,有人把鲜花塞进她怀里,还有人兴奋地向她祝贺,就连古板的指挥雷耶都谨慎地称赞了她的演唱。

    【吉里夫人:(对克里斯汀)很好,你唱得不错。他会满意的。(转向舞者)至於你们——今晚简直丢人!转腿、抬腿,没有一个动作像样。现在排练!】

    随後,克里斯汀慢慢走向显露出来的化妆间,梅格悄悄跟在她後面。

    克里斯汀刚要开门,似乎听见那个无处可寻、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

    【(一个男声):好极了……好极了……太精彩了……】

    克里斯汀惊讶回头,但只看见梅格,稍稍安心下来。

    正厅里也有人跟着回头。那句称赞清楚得不像幻觉,声音却找不到来处,舞台上的梅格更是毫无反应。

    哪怕是资深观众,也不知道歌剧院是如何做到这种既让每个听者犹在耳边,又低沉到让人相信没有其他人听到的音效。

    看来35万法郎的预算,并不是只花在了那些看得到的布景和道具上。

    在这时候,观众终於第一次与克里斯汀共享了一个其他角色不知道的秘密,而刚才还十分热闹的後台也因此变得鬼气森森起来。

    梅格追问她究竟去了什麽地方,又是跟谁学会了这样的唱功。克里斯汀心不在焉地走进化妆间,用一段渐渐成形的歌声说起父亲提到的天使。

    【克里斯汀:父亲从前说过一位天使/我总梦见他会来到身边/现在每当我歌唱/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就在这间屋里/他轻声呼唤我/他藏在某个地方/又仿佛一直在我心中/我知道他始终陪伴着我/那个从不现身的天才。

    梅格:克里斯汀,你一定在做梦/这种故事不会真的发生/你说的话像谜语一样/这根本不像平时的你。】

    两个人的交谈自然变成了二重唱。克里斯汀把那个声音称为自己的向导和守护者,梅格却越来越不安。

    但旋律没有停下来——

    【梅格:你的手好冷。

    克里斯汀:他就在四周。

    梅格:你的脸色好白,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这让我害怕。

    梅格:不要害怕。】

    观众这才发现,克里斯汀对音乐天使的感情并不只是感激。

    那道声音训练了她,成就了她,也让她害怕。

    就在梅格继续追问以前,吉里夫人到来,把女儿赶回了排练队伍,又交给克里斯汀一封信。

    【克里斯汀:红围巾……阁楼……小洛蒂……】

    故事重新引向经理包厢里的拉乌尔。与此同时,舞台上的视线范围再次缩小,後台排练退到暗处,走廊与克里斯汀的化妆间成为新的中心。

    安德烈、菲尔曼、菲尔曼夫人和拉乌尔沿走廊走来,两位经理还带着香槟。

    【安德烈:这是一次真正的壮举,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菲尔曼:总算松了口气!一张票都没有退!

    菲尔曼夫人:真贪心。

    安德烈:理察,我想我们发掘出了达埃小姐的才华。

    菲尔曼:(向拉乌尔指出房门)就是这里,子爵先生。

    拉乌尔:二位先生,请不要介意。这一次拜访,我更希望独自进行。】

    拉乌尔接过香槟,等众人离开以後敲门进入化妆间。

    面对克里斯汀,他没有先说祝贺的话,而是问起克里斯汀的围巾。

    她很快想起,多年前正是这个十四岁的男孩跑进海里,替自己捡回了被风吹走的红围巾。

    【克里斯汀:因为你跑进海里,替我捡回围巾。拉乌尔,真的是你!

    拉乌尔:克里斯汀。

    (二人拥抱,笑了起来。克里斯汀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他们唱起童年熟悉的《小洛蒂》,从洋娃娃、妖精、鞋子和裙子,一直唱到阁楼里的野餐、巧克力与父亲的小提琴。

    拉乌尔记得那些北方故事,也记得音乐天使;可对他而言,那只是两个孩子曾经相信的童话。

    【克里斯汀:(转过椅子面对他)父亲说过:「孩子,等我到了天堂,就会把音乐天使送到你身边。」父亲已经去世了,拉乌尔,而音乐天使真的来找我了。

    拉乌尔:这当然不会有错。现在,我们去吃晚饭。

    克里斯汀:不行,拉乌尔。音乐天使对我非常严格。

    拉乌尔:我不会让你很晚才回来。

    克里斯汀:不,拉乌尔……

    拉乌尔:你去换衣服,我去拿帽子。两分钟,小洛蒂。

    (他匆匆离开。)

    克里斯汀:(追着喊)拉乌尔!

    (她安静下来,拿起手镜。)

    克里斯汀:一切已经不一样了,拉乌尔。】

    两人的重逢本来轻快温暖,最後几句却露出了分歧——

    拉乌尔没有恶意,只是根本不相信那位老师真实存在;

    克里斯汀却已经把父亲的承诺、自己的歌声和那个神秘的声音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观众还在消化两人之间这种复杂、细腻的情感变化,令人不安的音乐便从乐池中响起。

    【魅影:傲慢的小子!/这个时髦生活的奴隶/竟敢沐浴在你的荣耀里!/无知的蠢货!/这个自命勇敢的追求者/竟敢分享我的胜利!】

    声音仿佛来自梳妆镜背後,却又在正厅各处回响着。

    池座里有人转头查看身後的墙壁,楼座上的观众望向吊景区,五号包厢附近的人甚至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魅影尚未露面,但他的嫉妒已经让观众对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关系有了新的判断。

    【克里斯汀:(被声音控制)天使,我听见了!/你说,我听。/请留在我身边,引导我。/天使,我的灵魂曾经软弱/请原谅我/现在终於来到我面前吧,老师!

    魅影:喜欢奉承的孩子/你会认识我/也会明白我为何藏在阴影里/看着镜中的脸——/我就在那里面!

    (魅影的身影在镜子後方逐渐显现。)】

    化妆镜里原本只有克里斯汀的身影,半张白色面具却从她身後的黑暗中慢慢浮现。

    许多观众直到这一刻才确认,那里真的站着一个人——或者,那是一个鬼!

    【克里斯汀:音乐天使!/不要再躲藏!/来到我身边吧,陌生的天使!

    魅影:我就是你的天使。/来到我身边吧,音乐天使。

    (克里斯汀走向发光的镜面。拉乌尔已经返回,在门外听见人声。他试着开门,但门被锁住。)

    拉乌尔:那是谁的声音?谁在里面?

    (镜面向旁边滑开。魅影站在镜後炽白的光里,伸手握住克里斯汀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克里斯汀倒吸一口气。)

    魅影:我就是你的音乐天使/来到我身边吧,音乐天使!

    (克里斯汀随魅影穿过镜门。镜面重新合拢。)】

    魅影从镜後迈出来的一刻,演出厅里响起了一片惊叫声。

    有人猛然回头查看身後的墙壁,有人盯住了漆黑的五号包厢,还有人直到克里斯汀彻底消失,仍不敢把目光从那面已经恢复正常的镜子上移开。

    他们刚刚还在寻找一个藏在歌剧院里的幽灵,现在却亲眼看见他从一面镜子里走了出来。

    莱昂纳尔和歌剧院是怎麽做到的?

    (万字大章求月票!後面还有一更在修改,改完就发出来,一次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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