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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百孔千疮

    「这孙传庭是要做甚?!」

    「竟不奏报朝廷,自家就敢把这关中关隘都封了!」

    崇祯十年六月二十四日,当陕西关隘封闭的消息传回京城,内阁六部乃至皇帝本人都被惊动。

    在高迎祥被击毙,李自成被困商洛山的情况下,陕西已经再无兵祸。

    这般情况下,孙传庭竟不先禀明朝廷,便自己将关隘封闭,且偏偏在傅宗龙丢失东川,四川内部岌岌可危的情况下这麽做。

    别说疑心深重的朱由检,便是内阁六部的大臣们,此刻也摸不准孙传庭在想什麽。

    本来他将李自成困於商洛山的消息传来时,朝野几乎都在为他奏功。

    结果这才两日过去,他就做出了这种事情。

    哪怕再信任他的人,此刻也不由得怀疑起了他的动机。

    「诸卿怎麽不说话了?」

    云台门内,金台上的朱由检质问内阁六部的十余名大臣,而大臣们也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麽说。

    孙传庭此举,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是割据自立,往小了说便是胁迫朝廷。

    不管怎麽说,他这般举动都说不过去,所以大臣们也不知道该怎麽说。

    朱由检见众人不说,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身为首辅的温体仁身上。

    感受到金台上投来的目光,温体仁也是叫苦不迭。

    在汉军和明军交战於四川的时候,常熟人张汉儒负罪逃到京师,为了活命而投靠温体仁,并弹劾钱谦益结党营私。

    温体仁本就与钱谦益有仇,加上朝中时常有复起钱谦益的言论,这让他感受到了危机感。

    藉此机会,他授意常熟县衙书手张汉儒,弹劾钱谦益、瞿式耜师徒居乡不法,结党营私,妄议朝政,共列举罪状五十四条。

    奏疏呈进後,温体仁以首辅的权力,代皇帝拟旨,下旨逮捕钱谦益、瞿式耜师徒下刑部狱。

    巡抚张国维、巡按路振飞上书为其鸣冤,而温体仁代皇帝拟旨的事情也东窗事发。

    温体仁心里十分清楚,皇帝如今已对自己生出了疑心,所以他根本不敢对狱中的钱谦益、瞿式耜师徒动手。

    如今群臣缄口,正是自己为皇帝排忧解难,重获信任的好时机。

    「陛下,臣以为孙伯雅此举不论因何而起,擅自封关都是重罪,哪怕他有总督之职,可便宜行事,却也不该不知会朝廷一声而封关!」

    温体仁这番话,并非是出於他心中所想,而是根据金台上那位的口风,顺着其想法而行事。

    至於这麽顺着皇帝,继而引发的後果,那则与他无关。

    只要将话说到皇帝心里去,保住自己的地位就行,其他的并不重要。

    在温体仁开口过後,殿内顿时寂静无声,显然没有大臣想为孙传庭开口说话。

    如此情况,与孙传庭为人处世有一定关系。

    别人担任总督,如陈奇瑜、洪承畴,即便要避免结党营私,但私下还是会与内阁六部的大臣书信往来,寻个靠山。

    可孙传庭自担任总督以来,大半年时间不是在解决陕西军屯的事情,就是在围剿李自成,防备刘峻。

    尽管此举让西北局势转好,但这与大臣们无关,自然没有人愿意为了他去开罪温体仁。

    眼看无人开口,金台上的朱由检脸色也渐渐阴沉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开口论罪的时候,作为兵部尚书的杨嗣昌却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孙伯雅此举定有原因,且孙伯雅虽说封关,但并非封闭大臣来往,而是只准进,不准出。」

    「臣以为,陕西必然是发生了足以危害天下的大事,孙伯雅才会行如此手段。」

    「再者,如今若是治罪孙伯雅,再换新的总督前往陕西,此人又得花费多少时间来熟悉陕西局势?」

    「四川那边已经丢失东川,且据秦太保禀报,两川二十余县也即将丢失,整个四川岌岌可危。」

    「眼下卢建斗尚在围剿张贼及革左五贼,能腾出手去救四川的,唯有孙伯雅一人。」

    「若将孙伯雅治罪,待新任总督接手陕西时,恐四川已然丢失。」

    「臣恳请陛下三思,暂不治罪孙传庭,派遣御史调查过後再行定论。」

    杨嗣昌的突然开口,令温体仁不由得加重了呼吸,而其余大臣也用余光看向他,诧异他为何帮孙传庭说话。

    实际上如果可以,杨嗣昌也不想为孙传庭说话,但孙传庭重创李自成,将其困於商洛山中。

    如果他成功,那则表明自己「四正六隅」的计划可行,所以杨嗣昌才会顶着压力开口。

    他不在意孙传庭的死活,但如果弄死了孙传庭,找不到人来接替执行「四正六隅」的计划,那便会影响到他的地位,这才是他为孙传庭说话的原因。

    除此之外,那就是如今的四川局势确实危险,如果真的不管孙传庭,那光总督的人选就能吵上十天半个月。

    等吵出个结果来,不等新任总督赴任,四川恐怕就丢失了。

    要是真的教刘峻拿下四川,那日後再想收拾他,还不知有多难。

    这些种种情况摆在眼前,杨嗣昌不得不开口,而他的开口也确实说服了不少还在摇摆的人。

    「陛下,臣以为,杨本兵所言有理!」

    「陛下,臣附议本兵之言,暂不可动孙伯雅。」

    贺逢圣等人先後开口,都在劝皇帝三思。

    站在金台上的朱由检见状,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他也觉得杨嗣昌说的有道理,不由得动摇起来。

    在他动摇的同时,温体仁也趁机想发作,不过不等他行动,便见有身影从他身旁经过,朝金台走去。

    众人看去,只见那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的王承恩,而他走上金台後,当即便在金台上的曹化淳耳边耳语了几声。

    紧接着,他将手中奏表递了出来。

    曹化淳接过将其打开,随後脸色微变,这才上前对正在动摇的朱由检行礼道:「陛下,此为总督孙伯雅派快马加急送来的奏疏。」

    「嗯?」听到是孙传庭的奏疏,朱由检微微松开眉头,但仍不悦地抢过奏疏,展开查看起来。

    在群臣们的目光下,原本略带不悦的皇帝在打开奏疏後,表情渐渐僵硬,接着所有脾气都如潮水退去。

    群臣心底不由得升起好奇,但很快便见朱由检向他们公布了奏疏内容。

    「孙伯雅奏报於朕,言榆林、延安、西安、汉中、兴安等处爆发瘟疫。」

    「患者手足关节生出小瘰,随後饮食不进,目眩作热间呕吐烂肉,短则二三日,长则七八日,必毙命於庐舍之中,阖门皆殁。」

    「孙伯雅下令封锁关隘,便是为了防备瘟疫流入河南、湖广……」

    「此事,朕误之矣。」

    朱由检倒是爽快地承认了自己前番错怪孙传庭的行为,但群臣都心知肚明。

    皇帝之所以如此痛快认错,是因为还没有下旨捉拿孙传庭。

    倘若下了旨意,皇帝断不会如此之快的认错。

    不过这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陕西正在爆发的瘟疫。

    「陛下,陕西既遭大疫,必当严防死守於关内,万不可使这疫气流散至中原。」

    「此番孙伯雅举措敏捷,况又前番重创李闯有功,理合嘉奖。」

    温体仁倒是脸色变得极快,原本还在说要抓孙传庭,现在却立马为孙传庭争取起了奖赏。

    杨嗣昌用余光看向他,心中鄙夷的同时,也不由得重新思索起了陕西瘟疫对自己计划的破坏。

    稍加思索过後,杨嗣昌便开口道:「陛下,如今陕西瘟疫,孙伯雅受阻於瘟疫,恐难以动兵。」

    「当务之急,唯有催促卢建斗加急剿灭张贼、革左等贼,继而出兵收复巴东,分贼军之兵,解两川之围。」

    「陛下,臣附议。」贺逢圣不假思索地出列附议,毕竟再不解决四川的问题,四川就真的要被刘峻占据了。

    不止是他这麽想,几乎殿内所有阁臣和尚书都是这麽想的。

    没了四川,朝廷今年的赋税必然减少,且四川丢失後,南方两大粮仓丢失其一,江南与运河沿岸必受影响。

    届时粮价上涨,所危害的不止是几个人的利益,而是所有人的利益。

    在群臣劝谏下,朱由检不由得点头答应:「既是如此,那便令卢建斗加急剿灭张贼,随後收复巴东等处丢失州县,解两川之围。」

    朱由检前脚答应,後脚便见温体仁作揖道:「陛下,臣以为,仅凭卢建斗麾下兵马,恐不足收复失地。」

    「臣斗胆请陛下调勇卫营兵马南下,如此方能尽快收复失地。」

    温体仁不放过任何一个调走勇卫营的机会,毕竟将勇卫营留在京城,危害实在太大。

    只是对於温体仁的建议,朱由检却不假思索地否决道:「勇卫营乃守卫京师之重兵,怎可轻易移师?」

    朱由检自从得到了刘峻的那些书信後,他便动了对某些不法官员和勋贵动手的心思。

    前些日子刘元斌率领六千勇卫营返回京师,还带来了抄没所得的六万两银子。

    虽说只有六万两,但也教朱由检清楚了自己下面的那些奴婢和臣子到底多麽有钱。

    因此刘元斌这六千人他是绝对不会动的,而是要留着等待时机,好好抄没金银来中兴大明。

    只是他的拒绝虽好,却始终留了个漏洞。

    温体仁闻言,当即说道:「陛下,臣听闻勇卫营有四营,共一万二千兵马。」

    「眼下虽调回二营守卫京师,然关中仍有两营兵马。」

    「如今关中瘟疫爆发,若是因为瘟疫而折损兵马,恐得不偿失。」

    「臣以为,不若抽调这两营兵马南下,供卢建斗收复失地,实为两全其美之策。」

    温体仁这番话,倒是令朱由检有些异动。

    在得知关中爆发瘟疫过後,他便担心起了在关中监督孙传庭的卢九德,更担心卢九德那两营兵马会因此死伤。

    只是贸然调走勇卫营,他担心会让孙传庭多想,更担心关中百姓会以为瘟疫无法控制,京营为活命而逃。

    如今得了温体仁这番劝谏,他也算有了机会能将卢九德调走。

    这般想着,朱由检稍加思索,随後才仿佛不甘的叹气道:「卢建斗兵寡,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陛下圣明!」见皇帝终於松口,温体仁也顺势松了口气。

    只要皇帝开始松口,接下来他便可以此为突破口,将京师的刘元斌也调出京师。

    只是这个间隔不能太短,不然会被皇帝怀疑自己的用意。

    在他这麽想的时候,却见金台上的朱由检已经重新坐下,目光投向他们说道:「此次陕西瘟疫,准孙传庭便宜行事,必要将瘟疫掐灭於关中,绝不可流出。」

    「陛下圣明……」群臣推金山倒玉柱的作揖唱礼,而就在这时,却见又有身影从外走入其中。

    众人侧目看去,发现竟然是同为秉笔太监的王之心快步走来,脸色着急。

    群臣的目光跟随王之心走上金台,随後便见王之心直接越过曹化淳,来到皇帝面前跪下并呈出急报。

    「陛下,登莱急报……」

    「登莱?」听到急报自登莱传来,朱由检的脸色微微动容。

    几日前,登莱传来消息,建虏包围南汉山城,逼迫朝鲜投降。

    当时朱由检还无可奈何地感慨「属国世称忠义,力屈降奴,情殊可悯」,并指示登莱巡抚杨文岳派兵护送朝鲜使臣金堉一行人返回朝鲜,声称等大明内部的问题解决,便会出兵收复辽东,洗刷属国耻辱。

    结果这才几日时间,登莱又有急报送来,这令朱由检感到了不安。

    怀揣着这份不安,他伸出手将急报接过,并忐忑着将奏疏打开。

    不多时,他原本就白皙的脸上更显几分惨白。

    不等群臣询问,他便伸出手将急报递给了曹化淳:「大伴,传给诸位爱卿看看吧……」

    「奴婢领命。」曹化淳接过奏疏,亲自走下金台并递到了温体仁的手中。

    温体仁接过奏疏後,一目十行地将奏疏内容尽收眼底,眼角不断抽搐。

    【戊寅,建陷皮岛,建同孔有德陆攻耿仲明,尚可喜水攻,再昼夜西渡,我兵战败,副总兵金日观死之。】

    【沈冬魁即焚仓粟,携家登舟走石城岛……陈洪范亦自广鹿岛至。】

    温体仁眼角抽搐地将奏疏递给了旁边的张至发,张至发看後又传递给旁边的贺逢圣。

    如此几次传递过後,殿内大臣们便知道了皮岛被攻陷,明军死伤数千,余部撤往石城岛和广鹿岛的消息。

    对於皮岛的丢失,群臣内心感到惋惜,但惋惜的同时又有些庆幸。

    惋惜在於皮岛丢失,朝廷再无法从海上牵制建虏。

    庆幸在於,没了供养皮岛的压力,朝廷也算卸下了些负担。

    只是对於这种局面,杨嗣昌、贺逢圣等人心里并没有庆幸,只有沉重。

    可惜皮岛已经丢失,他们再怎麽惋惜也没用了。

    「陛下,臣以为皮岛已然丢失,仅凭广鹿、石城二岛,难以坚守。」

    「不若分兵返回皇城岛、觉华岛,将百姓留於宁远、锦州八城,行开垦之事。」

    杨嗣昌在惋惜过後,很快拿出了方案来解决眼下的事情。

    皮岛丢失,广鹿岛和石城岛是不可能牵制建虏的。

    与其逗留并消耗钱粮,不如撤回紧靠大明的皇城岛和觉华岛。

    唯有收拢防线,解决内部的张献忠、李自成和刘峻等人,朝廷才有实力去解决辽东的建虏。

    在此之前,最好不要与其发生冲突。

    反正建虏刚刚收拾了朝鲜和皮岛,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贸然动兵。

    怀揣这种想法,杨嗣昌也安静等待着皇帝开口示下。

    对此,朱由检也没有其他想法,只能听从杨嗣昌的建议,点头道:「此事由本兵操办,尽早将海外兵马撤回。」

    「臣领旨。」杨嗣昌领旨应下,而朱由检也觉得乏了,於是不等群臣开口便起身走下了金台。

    瞧着他走下金台,群臣们只能恭敬作揖:「臣等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慢慢退出了云台门,而朱由检则是在曹化淳、王承恩、王之心的护送下来到偏殿坐下。

    待到他坐下,他便忍不住看向了曹化淳:「钱谦益的事情,可曾弄清楚了?」

    「回禀陛下。」曹化淳顿了顿,接着才解释道:「奴婢派人前往常熟调查,得知钱谦益引咎撤职并返回家乡後,常年於书斋之中教书,不曾有结党营私,贪肆不法之事。」

    「不过,也有可能是下面的奴婢调查不深,不若再仔细查查?」

    「不必了。」朱由检闻言揉了揉发酸的眉头,心底对温体仁代自己将钱谦益师徒下狱的事情十分不满,但并未表现出来。

    他还想给温体仁一个机会,如果温体仁能老老实实的接受这个案子的结果,他兴许会网开一面。

    「将宫中调查之事交由刑部,再由刑部派遣官员往常熟调查,若事情属实则将钱谦益师徒放还归乡。」

    朱由检熟悉钱谦益这个人,尽管已经十年不曾见过他,但钱谦益此人留给他的印象还是很深的。

    自万历三十八年考取进士以来,不是因为父母病逝丁忧,就是生病告假,期间又惹上阉党。

    二十七年时间里,当官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四年有余,甚至还没他坐牢的时间多。

    如他这般祸事成群的人,在朱由检看来着实不太吉利,早些赶回乡里也好,复起就没有必要了。

    这般想着,朱由检不由得想到了陕西瘟疫,四川告危,朝鲜被入侵,皮岛丢失的这些事情。

    这些事情挤在一起,先後发生,这或许是老天在提醒,自己也是如钱谦益那般祸事成群之人?

    想到这般,朱由检耳边似乎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吾弟…当为尧舜……」

    这话响起过後,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面前的曹化淳三人,左右看去,哪里还有什麽熟悉的声音。

    「陛下?」

    曹化淳见皇帝突然左右张望,不由得疑惑开口。

    朱由检见曹化淳这般,恍惚过後摆了摆手:「朕乏了,你们暂且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三人闻言,恭恭敬敬退出了偏殿。

    瞧着他们退下的身影,朱由检则看了眼空荡荡的偏殿,末了低声叹了口气,鬓间似乎又生出几根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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