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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积薪待燃

    「前面的为何不动!」

    「前面堵住了!动不了啊!」

    「别往前了!建虏把德州城包围了!」

    「什麽——」

    崇祯十一年七月初五,在巡访陕西的杜勋早已踏上归途的同时,彼时的河北则烽火遍地

    清军的兵锋遍布各府州县,兵马似乎分了又分,以至於部分城池都能看到数十、数百的清军分散打草谷。

    面对这种情况,坐镇真定的杨嗣昌不免催促起了洪承畴南下。

    对此,洪承畴也确实拔营南下了,但速度却并不快。

    面对杨嗣昌的催促,洪承畴则是禀报说迟迟未见建虏主力,恐是建虏诱敌之计。

    杨嗣昌得知此事,心里虽然知晓他所说是真的,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示意洪承畴派兵去守德州。

    德州乃运河通衢要点,南方的漕粮,都要经过此处送抵京城。

    自建虏入寇以来,漕船便纷纷停泊於德州境内,因此德州囤积了足有三十余万石的漕粮。

    杨嗣昌的主意是洪承畴先将缴获的粮食送往京城,保障京城不会因为缺粮而陷入险地,然後洪承畴再稳紮稳打,沿着运河南下德州。

    只要他抵达了德州,完全可以依托德州高大坚固的城墙及不断输送而来的漕粮,与建虏周旋其中。

    似乎在杨嗣昌看来,只要稳紮稳打,明军就能安全抵达德州。

    对此,洪承畴则不断回复杨嗣昌其中凶险,不愿南下葬送大军。

    两人就这样相互扯皮,直到多尔衮有些坐不住,集结满蒙三万多兵马将德州包围,并将德州城外的上百艘漕船缴获为止。

    随着德州被围,漕运被切断,京城内的大臣勋戚及百姓们立马便慌乱了起来。

    「臣等,请陛下降旨,令蓟辽总督洪亨九南下解开德州之围!」

    「臣等请陛下降旨,令蓟辽……」

    云台门外,数百名官员纷纷跪请皇帝派兵解开德州之围,而殿内的朱由检则是被弄得心烦意乱。

    与此同时,他苦等的救星,内阁及六部、都察院的大臣们也纷纷走入了殿内。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

    「平身!都说说眼下应该如何吧!」

    不等张至发等人行礼,朱由检便不耐烦地摆手催促了起来。

    见状,张至发没有率先开口,但同为阁臣的刘宇亮却按捺不住说道:「陛下,臣以为如今局面,唯有请本兵与洪督师合兵,方能解德州之围。」

    「陛下,臣以为不可!」贺逢圣听到刘宇亮要让杨嗣昌和洪承畴合兵,立马便出列否决了这个提议。

    为避免皇帝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贺逢圣连忙说道:「眼下各府州县境内,皆是建虏精骑马兵,倘若我军擅自出城并南下合兵,不等我军合并,建虏便可集结兵马,夹击我师一部兵马。」

    「待到一部受挫,另一部也在劫难逃,届时朝廷在直隶的三副家当将失其二,何谈重创建虏?」

    贺逢圣原本是要致仕的,但由於湖南丢失,他要致仕的奏疏被留中。

    待到他後来再想致仕时,建虏入寇而来,蹂躏河北大地。

    作为与熊廷弼齐名的湖广名臣,他已经看出现在合兵就是自寻死路,所以他反对合兵。

    对此,金台上的朱由检则是忍不住说道:「若是不能合兵,那德州该如何?」

    「德州兵马不过两千,又能守住多久?」

    「没有了漕粮,京城又能撑多久?」

    朱由检提出三个问题,贺逢圣闻言解释道:「建虏攻德州,正是想要引诱洪亨九而来。」

    「臣查看过兵部的塘报,自建虏入寇至今,洪亨九先後对建虏斩首一千六百余级,此乃己巳之役後,我朝对建虏的大胜。」

    「若是能继续保持下去,兴许能斩首两千乃至三千级。」

    「建虏虽然在德州俘获了三十余万石粮草,但他们兵马甚众,还要养活劫掠得来的人口,必然撑不了多久。」

    「臣斗胆请问户部,眼下京中各仓,还能撑多久?」

    贺逢圣将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程国祥,而後者也在群臣的注视下,开口禀报导:「以京中各仓粮草,最多维持三个月。」

    「三个月足矣!」贺逢圣闻言笃定地说,同时向朱由检作揖道:

    「如今运河虽然断了,可京畿旁边还有山西。」

    「哪怕山西只能运几万石粮食前来,也能助京城多拖十余日。」

    「建虏不可能长久在关内劫掠,只要朝廷沉住气,不愁没有重创建虏的机会!」

    在贺逢圣看来,河北已经被建虏蹂躏得不成样子。

    如果不能在此役重创建虏,换来几年的喘息之机,那大明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

    所以即便贺逢圣平日里与杨嗣昌意见不合,但在这件事上,他却没有拖後腿。

    「陛下,臣以为贺阁臣所言极是!」

    在贺逢圣话音落下,皇帝还未开口的情况下,只见左都御史商周祚突然站了出来。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商周祚开口说道:「陛下,如今洪督师、本兵两部皆不可轻动,但建虏包围德州,亦不能不管。」

    「臣以为,可令总兵王承恩、张天礼、罗尚文、孙枝秀四人分驻巩昌、汉中、兴安,防备贼兵北上入寇。」

    「再调总督孙传庭、总兵祖大弼、曹文诏、左光先、贺人龙、孙守法、高杰等部出潼关,赶赴真定!」

    商周祚开口就要孙传庭出关的话,使得殿内不管是刘宇亮还是贺逢圣,亦或者是张至发都纷纷投来惊诧的目光。

    虽然都察院始终都在说陕西没有战事,但在内阁和六部内部,众人仍旧觉得汉中离不开孙传庭。

    只有孙传庭在汉中带兵待着,众人才会感到心安。

    正因如此,商周祚的建言才会显得那麽格格不入。

    见众人如此诧异的看着自己,商周祚直接看向兵部的李若星:「李侍郎可曾收到了江西及广东、广西的急报?」

    「正要禀报陛下。」李若星闻言,旋即出列作揖道:「陛下,两广兼云贵总督熊文灿奏禀,贼军驱兵八万,分两路攻桂林及韶州,又分兵二万攻叙州诸县。」

    「西南兵穷,至六月二十五日,桂林及韶州已失,岷王及靖江郡王往柳州避祸去,而该督急调谭大孝、李维薪各率五千营兵,分驻柳州、广州去,贼兵合兵攻平乐府。」

    「臣以为,贼军攻打两广之兵马未必有十万,但若是算上驻守湖南及夷陵等处的兵马,必不少十万。」

    「据熊总督禀报,贼兵以二万犯叙州、遵义等处,此当做不得假。」

    「再据云南黔国公所禀,贼军在建昌等地置兵不下四万,常年与西番、罗罗交战。」

    「臣以为,以四川、湖广之地,养兵二十万已经是极限,而今贼军所动置兵不下十六万。」

    「即便不算贼军防备西番各部的兵马,贼军可动用的兵马也不会超过四万。」

    「汉中有阳平关及金牛道可倚,凭王承恩等四部近二万兵马,足以守住汉中及巩昌等处。」

    「再不济,三边四镇及甘肃的柳绍宗手中还有数万兵马,可轻易南调增援。」

    「如此安排过後,孙督师便可率兵三万出潼关,先北上与本兵汇合,届时有六万兵马聚集真定,再渐渐向德州靠拢也不迟。」

    商周祚先是提出了要孙传庭提兵三万前往真定,不等群臣反应便继续说道:「如今建虏入关,辽东虽有不少兵马,然防守有余,进取不足。」

    「可令祖军门率军赶入关内,与洪督师合兵过後,待本兵进兵时,跟随而今。」

    「届时我朝廷大军不下十万兵马,便是建虏想要分兵来攻,短短几日时间内也无法攻破我军营寨。」

    「臣以为,此为良策……」

    商周祚的话音终於落下,但殿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至发在想商周祚为何会突然发难,而其余人则是在想他所说的计划是否可行。

    不止是他们,就连金台上的朱由检,此时都在想着此计是否可行。

    毕竟他对孙传庭的信任早就面临破碎,而如今德州丢失在即,留给朝廷的不过三个月时间,所以他必须深思熟虑。

    只是不等他好好思索,便见贺逢圣看向他,对着他作揖说道:「陛下,左都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

    「臣有疑问,不知左都御史能否当着诸位阁部,当面答来。」

    「有何不可?」商周祚不假思索地回答,毕竟贺逢圣与他相同,根本没有领兵的经验,所以商周祚自认为不怕贺逢圣。

    「好!」见他如此,贺逢圣直接质问道:「今陕西虽无战事,然刘峻盘踞四川,虎视汉中,而汉中及开封距离何止千里。」

    「孙伯雅若出潼关,届时贼军收兵北上,仅凭王承恩等四部二万兵马,如何为陛下守汉中、保关中?」

    「再者,建虏精骑,朝发夕至,能日行百余里,而我师步骑混杂,粮车辎重在後,犹巨象行於沼泽。」

    「若孙伯雅北上真定的消息泄露,届时建虏半道邀击,又该如何?」

    「最末,左都御史曰十万大军云集,可令建虏避开锋芒,那可知十万大军需多少粮草?」

    「若建虏利用精骑及马兵断我粮道,十万大军又该如何自给粮草?」

    贺逢圣的问题如连珠炮弹,商周祚还未反应过来第一个问题,便被後面接二连三的问题弄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见商周祚半天给不出答案,朱由检眼底闪过失望之色。

    在他透露失望之色的时候,商周祚也硬着头皮说道:「如今建虏祸乱河北,而张贼搅乱中原。」

    「这般情况下,也只有从陕西抽调兵马,方能解开中原危急。」

    商周祚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所以贺逢圣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对金台上的朱由检作揖道:「河南之贼确实需要围剿,只是却并非只有孙传庭一路兵马。」

    「臣以为,可令卢建斗戴罪立功,前往河南担任巡抚练兵剿贼。」

    「若是兵马不足,则可从陕西抽调高杰、孙守法两部兵马归其节制。」

    「此两部兵马合计不过五千余兵马,即便抽调,也不至於损关中根基。」

    「至於眼下建虏的问题,臣以为,与其千里送兵,不如坚壁清野、严守京畿、檄令山西输粮、命本兵及洪亨九步步为营,待虏势衰退走。」

    在庙堂上没有了温体仁和杨嗣昌後,贺逢圣总算得到了发挥。

    平日里有些不喜欢他的朱由检,此时瞧见他拿主意的样子,也不由得点头附和道:「既是如此,那便依贺阁臣所言。」

    「臣领旨谢恩!」贺逢圣恭敬作揖应下,正准备继续说些什麽,耳边却响起了脚步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又是王之心拿着两份奏疏快步走入殿内,脸色有些慌乱。

    兴许是瞧见这场景太多,众人心底纷纷生出了不安感。

    与此同时,王之心也走上了金台,将两份奏疏呈给了朱由检。

    「皇爷,是陕西和宁远的急报!」

    闻言,朱由检立即拆开了宁远的急报,而其中内容则是令朱由检倒吸了口凉气。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看向众人道:「建虏驱兵攻锦州,祖军门率骑出城迎击,斩首九级。」

    「依祖军门所言,盖阵上所见虏兵不下二万,另後还有援兵,恐生变故。」

    云台门内,随着朱由检宣布建虏又派兵二万攻打锦州的消息,众人脸色纷纷变得难看起来。

    朱由检没有着急说别的,而是拆开了孙传庭派快马发来的奏疏。

    其中内容,主要是说了陕西现在的情况,如孙传庭通过整顿军屯田,今年夏收多徵得了十余万钱粮,秋收预计更多。

    只需要再给他两年时间,陕西境内的三边四镇军饷便可以自行解决,不再劳烦户部筹饷,所以请朝廷再给他些时间。

    除此之外,孙传庭又将刘峻刻意派兵袭击汉中,待到杜勋抵达汉中,刘峻便立马收兵,接着更换火炮,降下旌旗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面对孙传庭的这份奏疏,朱由检只觉得孙传庭是把自己当傻子在哄。

    什麽叫做刘峻知晓杜勋到来,然後立马收兵,撤下旌旗、更换火炮?

    难不成他是说,杜勋沿途大摇大摆,所以让刘峻有了防备?

    「这就是你选出来的人?」

    朱由检将奏疏砸在王之心面前,而王之心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自己的事情,於是吓了一跳的同时,反应过来後立马捡起奏疏查看。

    在他看到孙传庭说汉军知晓杜勋到来,刻意演戏,且杜勋还被骗的事情後,他脑中反应与自家皇爷相同,那就是杜勋是否大摇大摆?

    好在他十分了解杜勋,所以在他看来,杜勋不应该会傻到大摇大摆去陕西才对。

    最起码在查明事情前,杜勋不会明目张胆的暴露自己巡察陕西的事情。

    「皇爷,杜勋平日老实本分,奴婢相信他断然不会害了皇爷的事情。」

    「臣以为,此事不如暂且搁置,反正杜勋那奴婢也已经抵达太原了,奴婢催促他先行,最迟八日便能抵达京师。」

    「待到回了京师,皇爷您再亲自问他便是。」

    王之心先是肯定了杜勋的为人,然後又要催促杜勋返回京城,交给皇帝亲自审问。

    这三板斧下来後,朱由检的脾气也消了大半,心底不由觉得混沌起来。

    想到此处,他深吸了口气,沉下脸对王之心说道:「催他快些回宫。」

    「奴婢领命。」王之心将刚刚折好的奏疏呈上,感受着皇帝接过奏疏放下,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记恨上了孙传庭。

    在他记恨的同时,朱由检也将目光投向了贺逢圣,接着沉声道:「五千太少了……」

    皇帝突然改口,这让贺逢圣始料不及,於是只能恭敬询问道:「那陛下以为,该增调何部?」

    「再算上左光先吧。」朱由检稍加思索,很快便有了人选。

    对此,贺逢圣则哑然道:「陛下,左光先麾下据此前禀报,已经增至两千骑兵、三千步卒。」

    「若是将其抽走,那孙伯雅那边便只剩下四万兵马,臣以为不妥!」

    见贺逢圣反对自己,朱由检皱了皱眉,本想要和贺逢圣争辩,但想到杜勋用不了几日便会抵达,於是便深吸口气道:「既是如此,那便暂时搁置,容後再议!」

    「陛下此事不能拖!需得速断!」贺逢圣还想继续说下去,结果却见皇帝起身走下了金台。

    「退——」

    「陛下万岁……」

    王之心适时唱喏,而贺逢圣只能不甘地听着内阁六部的大臣们的唱礼声,望着皇帝身影消失在偏殿方向,默默叹了口气。

    相比较他,此时的朱由检则是阴沉着脸色走入了偏殿,在王之心忐忑的情绪中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逢圣的话令朱由检改变了想法,他看着王之心这忐忑的模样,沉下声音道:「五日後,朕要见到杜勋。」

    「奴婢领命。」王之心只觉得汗水不断涌出毛孔,後背湿了大半。

    「退下吧。」朱由检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走入了自己的位置坐下,而王之心也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後,加急的快马开始赶往山西。

    刘峻要的结果,也终於要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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