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断修罗 > 匹夫有责 > 第558章 腹背受敌

第558章 腹背受敌

    「放!」

    「轰——」

    崇祯十四年六月二十六日正午,当硝烟顺着江风铺散开来,炮声率先撕裂了芜湖江面的平静。

    七十余艘汉军战船顺江而下,率先发现了芜湖城外的四十余艘明军战船。

    在发现敌军後,呼九思立即下令战船抛锚,然後以十艘两千料福船作为主力,横阵列出侧舷。

    随着侧舷露出,炮位的挡板纷纷被拉起,紧接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五十门野战炮的炮口对准明军水师,率先发起炮击。

    明军的水师虽然也发现了汉军的战船,但他们逆流而上,船速极慢,且火炮射程不够远。

    哪怕利用芜湖段长江的转角作为视野盲区,欺骗汉军逼近他们,但双方距离仍旧保持二里以上。

    这个距离,明军只能是被动挨打。

    「砰——」

    「额啊!」

    「船舱进水了!」

    「快排水……」

    黢黑的铁炮弹呼啸着击穿明军的战船,只是一轮炮击便导致五艘二百料战船受损,另有两艘五百料战座船船舱进水。

    顾肇迹站在水师队伍的中军战座船的船头,眼睁睁看着汉军利用火炮来打他们,脸色十分难看。

    若非有铺兵乘快船来提醒他们,他们还不知道池州已经丢失,眼下恐怕还在傻乎乎的赶往池州。

    不过即便知道了池州丢失,他们也做不了什麽。

    「贼军用的炮是红夷炮,冲上去,与他们短兵相接!」

    顾肇迹压根就没有带过水师,从接触水师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半年时间。

    所以在见到己方火炮够不着汉军後,他第一反应便是冲上去短兵交击。

    结果不等他军令传达,便见有参将抓住他的手:「侯爷,他们的船比我们的大,不能冲上去啊!」

    「那该怎麽办?芜湖绝不容有失!」

    顾肇迹闻言,看了眼远处那似乎并不算很大的汉军战船,只能询问参将该如何做。

    不过这种情况,参将也不知道该怎麽做。

    新江口水师已经近百年没有打过仗了,要不然也不会得不到朝廷重视。

    思来想去,参将只能咬牙道:「侯爷,他们的船大炮多,我们冲上去是以短击长。」

    「不过芜湖段江面窄,他们摆不开阵型。」

    「只要我们把船往上游芦苇荡里撤,利用浅滩和弯道逼他们收帆减速,他们的火炮就打不准了。」

    「至於那几艘受创的船,可令他们收起船锚,往下游的沙州撤退,然後在窄口凿沉船只。」

    「对!」顾肇迹仿佛受到了启发,於是说道:「芜湖和太平还有许多漕船,你速速令人将漕船凿沉於各处窄口。」

    「这……」听到这话,参将愣了下,反应过来後才作揖道:「可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战船也回不到下游了。」

    「回去作甚?」顾肇迹有些急躁地质问。

    只是质问过後,他很快反应过来,於是连忙解释道:「为了守住南京城,些许战船又算得上什麽?」

    「实在不行就在北岸搁浅,撤往凤阳便是。」

    见他这麽说,参将知道这麽做不对,但还是作揖接下了军令。

    毕竟南京是个什麽样子,他也十分清楚。

    「末将领命!」

    参将应下後,转身便派快船去通知下游各处凿沉漕船,限制汉军水师直扑南京。

    瞧着他离开,顾肇迹则是松了口气。

    如今汉军走水路、陆路从东西两个方向钳形进攻南京,而南京是什麽情况,顾肇迹十分清楚。

    以如今的局面,南京城根本守不住,而他要做的就是延缓汉军的脚步,绝不能让他这边的汉军先打到南京。

    只要不是他这边的汉军先打到南京,那他就有回旋的余地。

    这般想着,顾肇迹也不担心战船破损了,开始指挥战船利用船小的优势开始不断在江上移动。

    在他们改变战术的同时,呼九思也收起了手中的望远镜,同时啐了口唾沫。

    「娘的,要不是九江和彭泽凿沉漕船,拦住了咱们两日,咱们现在只怕是已经打到南京了。」

    在呼九思骂骂咧咧的时候,参将也作揖道:「九江那边的弟兄前来传信,说罗总镇已经攻破湖口县。」

    「好!」呼九思深吸口气点头,同时传令道:

    「这官军挨了这麽久的打,却不见有火炮反击,更不见有大船来援,想来这就应该是他们的主力了。」

    「既然没有别的援兵,那就下令全军顺江强攻,直接把他们的船撞沉、击沉就行。」

    从汉阳到芜湖,呼九思就没有遇到成型的水师,这让他不由得谨慎起来。

    所以在碰到顾肇迹的新江口水师後,他还以为这几十艘小战船是诱饵,不曾想几轮试探下来,这似乎就是主力。

    作为靠着江南钱袋子不断输送钱粮给九边的朝廷,其江防竟然如此空虚,就连水师都如此孱弱。

    哪怕到了现在,呼九思都觉得不太真实。

    不过他现在也管不了那麽多了,毕竟从战事开打到如今,已经整整过去十五天时间。

    如果顺利,那陈锦义他们恐怕已经登陆江南,所以他必须得抓紧时间,绝不能让陈锦义先围困南京。

    想到此处,呼九思就忍不住懊恼道:「娘的!早知道就不教郑大逵那混厮水战了!」

    在呼九思懊恼的同时,前军的十艘两千料战船开始收起船锚,摆正船身。

    「呜呜呜——」

    随着号角作响,七十余艘战船顺江直扑前方拐口的明军水师。

    「贼军扑上来了!!」

    「哔哔——」

    明军水兵发现了汉军的举动,连忙吹响木哨。

    哨声在江面不断回荡,而顾肇迹的脸色也在随着汉军战船的不断靠近而越来越苍白。

    随着战船靠近,它们的体型放大数倍不止。

    他们这边除了五百料的战座船和巡座船还能勉强抵挡外,其余的沙船、哨船都体型太小。

    如果继续不作为下去,汉军的战船会将这些小船直接碾碎。

    「撤!撤往下游的沙州窄口,凿穿沉船挡住他们!」

    顾肇迹眼看芜湖是守不住了,只能抛弃芜湖城,去窄口沉船阻挡他们。

    在他的命令下,明军的水师开始调转船头,利用船小速度快的优势撤退。

    「传令全军,别管他们,直扑南京!」

    面对他们的撤退,呼九思只是稍加思索,确定不可能有伏兵後,这才继续下令追击。

    在他们一前一後撤退、追击的时候,长江两岸的百姓也将这幕看在了眼里。

    「这官军是败了吧?」

    「那肯定是败了,没见掉头就跑啊!」

    「败了好!败了好!」

    江边的渔村里,瞧着明军败退,那些来到江边看戏的百姓顿时叫好起来。

    虽然同属南直隶,但这芜湖城外的小渔村显然过得十分贫苦。

    放眼看去,男人赤膊上身,下身的裤子也裁剪得很短,只能遮住重要部位。

    女人虽然穿着完整的衣裳,但那衣裳缝缝补补不知多少遍。

    与其说是缝补衣裳,倒不如说是衣裳长在了补丁上。

    「败了有什麽好的?」

    「对啊,要是这汉军比官军抢的还凶,那该怎麽办?」

    一些妇女忍不住抱怨起来,但坐在旁边的老人却撑着手杖起身道:

    「都穷成这个样子了,再抢还能穷到哪去?」

    「要是真的被抢,那被抢的也不只我们,还有乡里、城里的那些大人物。」

    「反正都要穷,不如都被抢,一起穷。」

    老翁说着说着,身影渐行渐远。

    留下的人听他这麽说,也不由得点起了头。

    有着类似想法的不止他们,还有沿江各处的贫民,甚至苏常富庶之地的平民,也都这麽想。

    正因如此,在常州府外的田间,许多佃户和自耕农不顾村里里长、粮长的劝阻,背着背箩便来到田间干起了活。

    那些稍年轻些的中年人、青年人得知消息,连忙来到田间劝他们回家。

    「秉成叔,你们赶紧回去吧!」

    「是啊叔,东边石堰村的牛二郎跑过来说了,那贼军已经到东边十五里的王虎里了。」

    常州府武进县东姚村外,十几名青壮苦口婆心的劝说着田间地头除草的三十几名五六旬老翁。

    虽然年纪大了,但他们仍在田间忙着除草、驱虫。

    面对村里後辈们的话,为首的那六旬老翁头也不抬的捉虫拔草:「不捉虫拔草,秋收吃什麽?」

    「要是没粮食吃,那现在被杀和後面被饿死,有甚区别?」

    「你们还年轻,回家避难去吧,这田就交给我们这些老东西就行。」

    姚秉成与後辈们说着,同时将拔出来的草装到自己腰间的竹篓里。

    那些青壮们见他这麽说,心底十分无奈,正想要继续说些什麽,结果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东边!东边来人了!」

    闻言,所有青壮停下劝说的想法,纷纷看向东边的乡道。

    只见那丈许宽的乡道上,正疾驰而来数匹快马,而那些马背上骑手的身体还隐隐反光。

    「是贼军!」

    「贼军来了,快跑!」

    「秉成叔!快跑!」

    见到有兵赶来,那些原本还在劝说的青壮连忙跑去拽自家的亲戚。

    只是这些老人执拗,根本不走。

    眼见他们不走,且汉军的兵越来越近,青壮们只能连滚带爬地跑回东姚村内喊人。

    在他们逃走的时候,那三十几名老翁则仍旧头也不抬的干活,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们才强撑着一口气,站直看向了这群汉兵。

    「吁……」

    在吁马声下,五匹快马慢慢停下,而东姚村的老翁们也瞧清了他们的身影。

    为首的是名穿着胸扎甲,但内里穿着青袍的读书人,而他身後则是四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其中一人持着「汉」字旌旗。

    那读书人率先下马,对着田间的老翁们作揖,弄得做好准备的老翁们愣在了当场。

    「阿翁,不知村内可有多余的粮食蔬菜,我军愿意出钱采买。」

    那读书人用有些拗口的官话询问,而田间的老翁们则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年纪最大的姚秉成。

    姚秉成出生於万历五年,那时正是大明国富民强的时候,所以他读过社学,也学过官话。

    见这群老翁都将目光投向姚秉成,那读书人也作揖道:「老丈,晚生乃汉军军吏梁廷元。」

    「若是村中有多余粮食蔬果,亦或家禽牲口,不妨给个价钱,卖给我军。」

    「若是村中没有,那便是晚生叨扰了。」

    梁廷元的话,令姚秉成愣了会儿。

    这样有礼貌,不欺民,好好说话的佐吏,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他依稀记得,上次见到这种好说话的佐吏,还是他年幼的时候。

    虽然已经记不清那名佐吏的长相,但那种感觉与如今的感觉相同,不会有错。

    回忆过往,姚秉成沉默片刻後才开口道:「你们给价多少?」

    他的官话带着吴语口音,但却令人听得十分清楚。

    梁廷元闻言,作揖道:「粮食不论种类,每石三两银子。」

    「瓜果蔬菜,按照不同种类,每斤给价五文。」

    「肉食不论种类,每斤给五十文。」

    梁廷元说罢,姚秉成便点头道:「很公道。」

    「那……」梁廷元还想说什麽,结果便见姚秉成捡起田间的农具,对他示意道:「你们留在外面,我叫人拿东西出来卖。」

    「好!」梁廷元闻言满脸喜色,而後方那几名汉兵也松了口气,笑着对姚秉成作揖。

    那些老翁见状,纷纷跟上姚秉成,在回村路上用吴语说道:「三哥,真要卖东西给他们?」

    「他们不会是装出来的,等会来抢我们的东西吧?」

    「总感觉他们不是好人。」

    「要是官府知道,那我们会不会被罚?」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而姚秉成则是不紧不慢解释道:「要抢早就抢了。」

    「平日里那些衙役三五个人就敢进村抢东西,你看他们有抢东西的想法吗?」

    在姚秉成的提醒下,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梁廷元和那四名下马的兵卒正在聊着什麽,笑声爽朗。

    瞧着那模样,确实不像是要抢东西的,与平日里抢东西的衙役截然不同。

    「衙门要是论罪,你们就把我拱出去,说是我让卖的就行。」

    姚秉成补充着,而众人听後也不敢再多说什麽了。

    众人跟着他回了村里,不多时便开始带着村里的青壮推着板车出村。

    相比较老人们已经吃苦吃到麻木,东姚村的青壮显然还没活够,推着东西出来後,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梁廷元见状,上前用自己带来的秤杆和秤砣开始称重,然後按照规矩给钱。

    「家禽三十四只,猪一头,计三百二十二斤。」

    「瓜果蔬菜十三筐,计九百五十七斤。」

    「这些便算作二十二两,老丈以为如何?」

    梁廷元拨弄着自己手中的小算盘,算好後抬头看向姚秉成。

    姚秉成还以为梁廷元会压价,不曾想他还给了高价,不由得愣了下。

    实际上不止是他,而是所有东姚村前来卖货的村民都愣了下。

    他们虽然没给官军卖过粮食,但衙门的衙役却来强买强卖过。

    这点肉菜,要是衙役来买,顶天给十二两银子,结果这汉军竟给了二十二两。

    「老丈可是对价格不满意?」

    梁廷元见姚秉成不回话,忍不住询问起来。

    姚秉成在他的呼唤中反应过来,连忙道:「满意!满意!」

    见他满意,梁廷元也松了口气,取出二十二两银子称重,随後放到他手中。

    「二十二两三钱银子,那三钱就当买诸位的竹筐吧。」

    「好!好!」姚秉成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好。

    四周的东姚村老翁和青壮,也没有原来那麽畏惧汉军了,纷纷看向姚秉成手里那几块银子。

    梁廷元倒是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回头对四名塘骑中的一人交代了几句话,而那人也调转马头离开。

    「这是……」

    姚秉成看向梁廷元,用担心的语气询问梁廷元,而後者也笑道:「这些东西仅凭我们可带不走,得从军里唤几辆车来才行。」

    「原来是这样。」姚秉成松了口气,但却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过往衙门也派来过部分好说话的衙役,但那些衙役转头便变得凶恶起来。

    正因如此,他也不敢保证梁廷元等会不会变脸。

    想到此处,他便让村中青壮返回村里,继续带着老人们下田除草干活,同时用余光盯着梁廷元等人。

    梁廷元等人瞧见他们干活,也不由得帮他们搬了些装满草的竹篓来到乡道上,平添不少好感。

    待到两刻钟过去,东边的乡道开始出现牛车的身影。

    十几辆牛车由东向西而来,前面几辆都装满了蔬菜肉类,偏偏没有粮食。

    毕竟如今距离秋收还有不短的时间,蔬菜可以再长,肉食本来也是卖钱的,只有粮食不能随便卖出。

    「梁佐吏,可以走了!」

    「好!」

    十几辆牛车身後跟着十几名骑兵,全部都是披着扎甲,穿着战袄的精兵。

    他们翻身下马,招呼着梁廷元,然後就开始把东姚村卖出的东西搬上牛车。

    梁廷元回应了他们,接着转头对田间不知何时起身的姚秉成道:「老丈,晚生这就走了。」

    「等我汉军打下了南京,平定了江南,届时便会为你们均分田亩,废除徭役与杂税。」

    梁廷元说罢,不等姚秉成回应便翻身上马,抖动马缰朝官道而去。

    在他走後,其余汉军也赶着牛车跟上,只留下还在田间干活的东姚村老翁们。

    瞧着他们走远,在姚秉成旁边的老翁忍不住道:「三哥,我怎麽觉得他们和官府的衙役不同。」

    「是不同。」姚秉成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不自觉点了点头。

    片刻後,他长舒口气并看向头顶那湛蓝无云的天穹,只觉得肩头担子轻了许多。

    「老九。」

    「嗯?」

    「这日子,似乎又有奔头了。」

    http://www.daoduanxiuluo.com/yt125714/4974720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aoduanxiuluo.com。道断修罗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aoduanxiul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