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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停战议款

    败报送入华氏城王宫大殿,殿内空气沉闷压抑。这已经是第三场大败,森那帕提统领的主力在恒河北岸旷野折损惨重,波罗奈城陷落,北岸疆土尽数落入恒南都护府之手。

    王座之上,达沙拉沙端坐,他是阿育王之孙,此刻面色沉郁,召集群臣、残军将领廷议。殿中立刻分出两派,争辩不休。

    一派武将高声进言,力主坚守。恒河大河横亘,南岸城防完备,华氏城墙高池深,国中尚有战象、步卒可用。森那帕提此番落败,只是轻敌贸然出境野战,并非南岸没有守御之力。只要全军扼守河岸,凭借天险拒敌,对岸远道而来,渡江本就艰难,大可持久相持,等待时机再图收复北岸土地。不可轻易向对岸乞和,王室的威严一旦折损,境内各土邦人心动摇,王朝根基会随之松动。

    另一派文臣却持相反看法,言辞恳切。连续三战皆败,对岸这支军队战力可怖,尤其是那支胡骑,驰射战术防不胜防。固守南岸固然能支撑一时,却不能赌国运。倘若折兰骨调动大军强渡恒河,兵临华氏城下,一旦都城被围,王室的安危便无从保障。不如遣使求和,以恒河作为南北分界,年年纳贡,献上金银财帛、女子,暂且稳住战事,休养生息。先保全王朝,积蓄兵马财力,待国力恢复,再寻机会。

    两方你来我往,辩论许久。达沙拉沙静静听完全部争论,心中反复掂量利弊。他清楚武将所言不假,南岸尚有一战之力,但风险太大。眼下最稳妥的出路,便是暂避兵锋。

    他最终拍板,定下求和之策。

    朝臣选取使团,从王室府库搬出堆积的金银珍宝,遴选女子随同出使,草拟国书,措辞极尽谦卑颂扬。孔雀方面打探明晰,恒北四十余万大军,军政民政边境交涉之权,全都归于节度使折兰骨,想要止兵,只需面见折兰骨。使团领命,登船横渡恒河,奔赴波罗奈城。

    波罗奈城,恒南都护府治所。

    折兰骨接见孔雀使团,听完使臣陈述诉求,收下对方献上的贡物与表章。待使臣退下,厅堂之中只剩他一人,他独自沉思: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许衍、卜枭这一支中枢预置力量的监视之下。波罗奈城破之后军纪大乱一事,卜枭早已走密道上报邯郸。赵括只颁嘉奖、不下训敕的反常诏命,一直悬在他心头,君臣之间裂痕已生。若是独自拍板定下和议,便是独断专行,这份把柄一定会送到邯郸案头。

    这件大事,他不能一人决断。折兰骨遣人请来节度副使许衍。

    身为节度使,他位次最高,姿态却格外谦和,将孔雀使团的诉求、贡物,以及渡江作战的利弊,尽数摊开,与许衍一同会商。这一番共议,既是商议军情,也是做给邯郸看的。

    “孔雀愿以恒河为界,纳贡求和。你怎么看?”折兰骨开口。

    许衍仔细权衡战局。恒河宽阔,南岸防御稳固,孔雀王朝尚存兵力。强行渡江攻坚,骑兵优势全无,数十万将士必将承受巨大伤亡,当下并非南下决战的时机。

    “以如今形势,临时停战是稳妥之策。但永久划定疆界属于大事,我二人只能议定暂时罢兵,条款必须报送邯郸,等候中枢最终批复。”

    折兰骨颔首,二人意见相合。准许孔雀临时休战,接纳贡物,但是不承诺永久划河分治,一切长久约定,必须等候邯郸诏令。

    信使整理好孔雀的表章、贡物清单,连同折兰骨与许衍共同议事的记录,启程远赴邯郸。

    载着贡品的车队一路跋涉数月,终于抵达邯郸。一箱箱美玉金器、异域特产,还有孔雀王室遴选送来的女子,一并送入王宫。

    太子随同赵括,在殿中检视这批远道而来的贡物。珠光宝气铺满案几,异国美女立在一侧,形貌与中土之人迥异。太子脸上难掩喜色,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括。

    “恒南大捷,孔雀遣使求和,献上这般厚礼,乃是四方归服的吉兆。父皇为何神色凝重,不见半分欣喜?”

    赵括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珍宝,轻轻摇头。

    “你只看见送到眼前的这些东西。折兰骨与许衍拣选上品送来邯郸,我们所见,只是孔雀贡物之中最精美的一份。能随手拿出这般手笔来乞和,足以想见恒河南岸积攒了多少财货。”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道出心中忧虑。

    “真正可忧的不在这殿中,而在恒南。恒南都护府如今掌偌大疆域,手握独立财权。孔雀送来的大批金银珠玉,大半留在波罗奈城。折兰骨、许衍,还有卜枭诸将,人人都能从中分得好处。”

    “财货最能腐蚀人心。我们设下制衡之策,派许衍、卜枭分领部曲,本是用来互相监察。可若是所有人都共享这份巨额利禄,钱财便会把这些边将捆在一处。制度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拿了域外厚利,再过数年,这群远疆将帅心中,是邯郸的诏令为重,还是恒南这片土地的财帛为重,很难说得准。”

    太子听完,脸上喜色慢慢褪去,低头思索片刻,开口追问。

    “那依父皇之见,该如何防备?”

    赵括伸手拿起案上两份文书,一份是折兰骨与许衍联名的正式奏报,另一份,是卜枭单独递入内廷的密报。

    “你看这份奏疏。边境议和,本就在节度使临机处置权限之内,折兰骨独自处置也合乎规制。可他特意邀许衍一同会商,联名上奏,挑选珍异贡物送来此地。他心思缜密,是刻意做出姿态,向中枢表明忠心。”

    他翻开卜枭的密报,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

    “更值得留意的是卜枭这份密报。卜枭本是我们安插过去,用来监察边镇、制衡折兰骨的人。往常密报,凡事多审慎辨析,可这一次,文字之中颇多赞许,称折兰骨处置和议稳妥周全。”

    “许衍、卜枭,这两个本用来牵制他的人,如今对此事看法一致,同声称许。”赵括缓缓放下简牍,“这才是隐患。制衡的要义,在于互相纠察,彼此存异。如今恒南的厚利摆在面前,连监视之人,都与节度使站在了一处。”

    殿中沉寂片刻,赵括神色缓缓平复,面上的忧色尽数敛去,转而露出舒展之色。

    他召来此次从恒南归来的信使,当众对其宣谕。

    诏辞温和,句句皆是褒扬与宽慰。直言恒南都护府诸将临机处断得当,能审时度势、止兵安边。孔雀远邦纳贡臣服,皆是边将镇守有功。

    赵括明确表态,恒南都护府本就授临机专断之权。边境和议、纳贡处置、军资分配,折兰骨与诸将就地处置,尽合规制,朝廷全然放心。

    他特意让信使带回口谕:朝廷深知远疆苦战不易,诸将恪尽职守、彼此同心,实属难得。往后恒南军政、边务交涉、财货调度,依旧照旧放权,中枢不遥制、不猜忌。

    信使叩拜领命,满心皆感朝廷宽厚信任。

    待信使退去,殿中再度安静。

    赵括望着满殿异域珍宝,眼底喜色尽消。

    他面上给足信任、恩宠、权力。

    实则心中清清楚楚:

    最可怕的从不是边将专权。

    是朝廷预埋的制衡之人,已然与边将同利同心。

    是巨额域外财利,正在悄悄腐蚀整座恒南军镇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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