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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东藩察访

    恒河平原的对峙暂时归于沉寂。波罗奈城与阿踰陀城之间,双方斥候依旧往来游弋,却没有再起大规模厮杀。折兰骨与森那帕提各自收拢部曲,一边维持防线,一边观望彼此动静。千里之外的邯郸,朝堂君臣也暂且将远疆的争端搁置,目光转向东方。东方齐地的隐情,正借着一封封简牍,悄悄送入王宫。

    邯郸王宫御案之上,新送到的齐地奏简摊开在眼前。文书之中尽是美言,写齐地战乱平息之后,流民返乡,田亩复垦,境内豪族安分,齐王镇抚有方。

    赵括指尖摩挲简牍,忽然记起赵霆远赴齐地就藩之前,在殿中向他亲口许诺,一年之内必安定东方。如今期限将近,恒南那边事务牵扯精力,他难以抽身亲自东巡。便遣人召太子入殿。

    “齐地奏报连连称安,当初赵霆立约,将近一载。国事缠身,我不便远行。你带少许属官,代我前往齐地,察看藩内实情,访查民间民情。不必兴师动众,静观即可。”

    太子领下王命,择日启程东往齐地。

    千里之外,临淄齐王宫。

    赵霆是赵王庶子,久居邯郸王宫之时,上面有两位嫡出兄长,名分恩宠皆轮不到他。常年收敛脾性,言语恭谨,处处退让,宫中之人大多只当他性情怯懦。可这份温顺本就是长久伪装,他心底本就骄烈狂傲,只是困在王宫之中无处施展。

    待到踏入齐地这片滨海沃土,府库充盈,渔盐商贸繁盛,他身为一方藩王,再无邯郸宫墙束缚。本性尽数放开。

    王宫之内大肆修缮楼台,车马服饰极尽奢华,源源不断支取封国府库钱财,日夜宴饮。四方亡命游侠、犯事武人,只要有勇力投奔门下,他一概收留,厚赐金银,收作私客。这批人在临淄城外乡邑横行,强夺田产,欺凌商户。

    齐地郡守、县吏皆心知肚明,却无人敢上书揭发。藩王是赵王亲子,一旦告发不成,日后必遭报复。所有送往邯郸的文书,尽数粉饰太平。

    不多时日,太子一行抵达齐境。

    赵霆早早带着临淄一众官吏出城远迎,礼数周全恭敬。陪同太子巡视城池、粮仓,接见乡中耆老,言谈之间,句句不离安抚百姓、整顿地方,一派勤勉守藩的姿态。宴饮之时,兄弟二人谈笑和睦。赵霆暗中布下亲信,紧盯太子行馆的出入之人,防备有变。太子面上不动,静静观察周遭景象,一时寻不出明显破绽。

    待到巡视行程将近尾声,预备择日启程返回邯郸。

    一日深夜,太子临时驻居的行馆墙外,趁着守卫换岗间隙,一卷帛书被人隔着矮墙丢入院中。次日清晨巡逻的属官拾得,呈送到太子手中。帛书没有署名,只一条条记下齐王门下私客扰民、挥霍公帑的诸事,写清事发地点与经过。

    太子读完,面色平静,没有声张。依旧照常赴赵霆安排的送别宴席,言语一如往日。背地里,他挑两名心腹属官,换上客商布衣,分头去往临淄市井、近郊乡野暗访查证。数日之间,属官陆续带回见闻,帛书所载诸事,件件属实。

    太子心中已有定论,却不在齐地发难。

    辞别之日,赵霆亲自相送,兄弟二人互道珍重。太子带着查访所得的记录,率众向西,返回邯郸。

    入王宫,太子单独觐见赵括,将齐地暗访来的所有实情尽数禀报。

    赵括听罢,脸色沉下。他一直依靠遍布天下的刺者、监察官吏掌握四方动静,不曾想到齐地藏下这般事端。当即传召监察主官入殿问话。

    监察主官跪伏于地,神色恭谨,言辞却分毫不让。

    “臣所掌监察之权,规制之内,只纠察郡守、百官、军中将吏。皇子藩王、天家宗亲,不在臣监察范围内。旧例严明,外臣不得私自查探、记录皇族行迹,若擅自侦伺藩王,便是离间骨肉,论罪当死。地方官吏不敢上书,是畏惧藩王威势;臣不报,是依规不敢过问。”

    一番话讲完,殿内安静下来。

    赵括望着跪在下方的监察主官,一时竟无言驳斥。

    他这遍布天下的监察网,看似无远弗届,却天生留下一处巨大盲区。能监察天下百官,唯独对自家封王的儿子,束手无策。

    殿内沉寂许久,赵括缓缓开口,打破寂静。

    “旧规虽如此,今我特授你权。不必拘泥往日条例,专赴齐地,细查齐王诸事,凡有实情,尽数报来。”

    得了赵王特旨,监察主官再无顾忌,挑选精干刺者潜入齐地,不受旧制束缚,细细寻访取证。数月之后,一卷卷新的文书送回邯郸。

    里面所载,远不止太子当初暗访查到的几件事。赵霆挥霍封国府库,收纳亡命死士,纵容门下宾客侵夺田宅、殴杀百姓,甚至私下结交齐地豪强,笼络人心,桩桩件件,记录详实。

    赵括翻阅完所有供状,怒火难抑。他颁下诏书,传往临淄,只令赵霆即刻动身返回邯郸入觐,诏文中没有半字提及罪责。

    临淄王宫,赵霆接到来使捧来的王诏。展简读罢,心中猛地一沉。

    诏书只召他归京,却不说明缘由。他在齐地所作所为,自己心里清楚。一股不安浮上心头,隐隐猜到,齐地的事情,终究传到了父王耳中。他不敢抗诏,只能安排封国事务,启程西行奔赴邯郸。

    待赵霆踏入邯郸王城,赵括传下旨意,召集所有留在京中的皇子。次子赵成远在西域,不得赶回,其余诸皇子尽数入内殿。

    殿上不召百官,唯有天家子弟立于两侧。

    赵括将一叠查访简牍掷在赵霆面前,一条条细数他在齐地的过错。

    赵霆方才强撑的伪装,顷刻崩塌,伏地叩首,连连请罪。

    “你在邯郸之时,伪装恭顺,瞒过所有人。一到齐地,便放纵私欲,耗空府库,收纳亡命之徒,纵客欺压子民。当面许诺安定封土,背地里肆意妄为。”

    赵括声音冷硬,命左右侍卫取来长鞭。

    当着一众皇子的面,鞭笞落下。

    清脆的鞭声在殿中响起,赵霆痛呼伏地,往日在齐地的骄狂,尽数被这一阵阵鞭责碾碎。

    一旁的皇子们静静立着,无人敢出声。人人心中震颤,亲眼看见藩王兄长,因为在外胡作非为,在王族内庭受此惩戒。

    赵括停下,目光扫过殿里每一名皇子。

    “今日之事,只在我王族之内。你们记住。身为宗室,亦不可欺瞒中枢,不可苛害地方。若在外阳奉阴违,赵霆便是前车之鉴。”

    鞭责完毕,赵霆满身伤痕,被人扶起。屈辱感深深扎进心底,表面俯首谢罪,心底已经埋下怨愤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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