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长夜
……
雨在后半夜起变密,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长门炮台的山头上,雨点砸在礁石上噼啪作响,混着海潮呜咽,把哨位上的灯火浸得朦朦胧胧。
明面上的哨点稀稀拉拉,只有两个新兵抱着枪,缩在雨棚底下,时不时呵一口热气,看起来松懈散漫,这正是顾沉舟刻意放出去的假象。
坑道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田家义半倚在潮湿的石壁边,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声跟身边的排长交代:“沉住气,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许开枪。等他们全部钻进弹药库前的洼地,再收网。”
排长攥紧了手里的冲锋枪,喉头滚了滚:“团座,听说这批人身上都带了烈性炸药,抓活的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抓,尤其领头的老七,尽量留活口。”
田家义的目光沉沉望向雨幕,“这批岸炮是禄州海防的根子,要是炸了,闽北沿海门户大开,多少百姓要遭殃。”
坑道深处,警备团二连的士兵静静贴着石壁,雨衣裹紧身子,枪口朝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这其中大半是刚补进来的新兵,头一回参加这种设伏抓敌的实战任务。
雨珠顺着帽檐往下滴,有人手心攥出了汗,腿微微发紧,时不时悄悄侧耳听外面的风雨声。
一个新兵蹲在坑道里,手有点抖,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跟着我,我打哪儿你打哪儿。”
新兵点了点头,把枪攥紧了一些。
督导组的代表蹲在坑道拐角处,手里攥着一杆步枪,沿着坑道低声巡行,走到新兵蹲伏的位置,压低声音动员,没有空洞的大话,一句一句敲在士兵心上:“弟兄们,今天咱们守在这里,不是为哪一个长官的命令。岸炮在,闽江口就堵得住鬼子的兵船;炮要是毁了,后面禄州城里的父老乡亲,就要再遭日寇屠戮。保住炮,就是保住咱们自己的家!”
“保住炮,保住家!”
新兵们压着声音应和,雨声掩盖了声响,原本悬着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紧张还在,慌乱却散了,一个个握紧步枪,目光牢牢盯住坑道出口。
另一边,外围山道上,黄任带着守备旅的人埋伏在灌木丛里,浑身早已被冷雨浸透。
他时不时抬腕看表,心里暗暗掂量。
顾沉舟的部署层层锁死退路,山上封死,江边还有巡逻艇候着,算得上天罗地网。
只是他心底也藏着一丝隐忧:军统那边一直悄无声息,王克勤手里攥着情报,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反常。
炮台外头,远远望去,果然只看得见寥寥两个哨兵在弹药库门口来回踱步,巡逻间隔拉得很长,一派守备松懈的模样。
谁也看不出,层层雨幕之下,坑道、后山、滩头,早已是天罗地网。
雨下到三更的时候,炮台后墙外那条排水沟里已经有了半尺深的积水。
八个人影从沟口翻出来,猫着腰往炮台后墙摸。
领头的矮个子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一把短枪,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炮台后墙上那段松动的铁丝网果然还在,矮个子伸手扒拉了两下,铁丝网往旁边一歪,露出一个能钻人的口子。
他朝身后一挥手,七个人鱼贯钻进去。
第一个人刚落地,脚底下踩到一根细绳,绳头连着坑道口的一串铁皮罐头。
罐头哗啦啦响了一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坑道里,二连连长蹲在最前面,听见响声,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来了!准备!”
八个人刚从铁丝网口子钻进来,还没来得及展开队形,两侧坑道里同时亮起了手电光。
十几道手电光柱交叉着打在八个人身上,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紧接着手榴弹从坑道口飞出来,落在人群中间炸开。
两个人当场被炸翻,剩下的往两侧散,被坑道里伸出来的机枪扫了一梭子,又倒了三个。
矮个子反应快,滚到一垛沙袋后面,抬手朝坑道口打了两枪,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日语。
剩下的三个人也跟着往沙袋后面缩,一边还击一边往弹药库方向挪。
坑道里,二连连长对身边的新兵说:“看见没有?鬼子往弹药库方向去了。咱们从侧翼兜过去,别让他们靠近弹药库。”
新兵攥着枪,手心全是汗,但腿没软,跟着老兵往侧翼摸。
炮台顶上,田家义听见后墙方向打响了,对身边的岸防大队说:“炮台上的人别动,守住炮位。我带人下去支援。”
他拎着冲锋枪从炮台楼梯上跑下来,迎面撞见矮个子带着三个人正往弹药库方向冲。
田家义往墙根底下一蹲,冲锋枪扫了一梭子,撂倒了一个。
矮个子缩回沙袋后面,朝田家义这边扔了一颗手雷。
田家义往旁边一滚,手雷炸在墙根上,弹片削掉了他半截袖子,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他骂了一声,换了弹匣又扫了一梭子。
弹药库那边,两个新兵蹲在库房门口的掩体里。
他们是督导组挑出来的,今晚第一次执行实战任务。
老兵带着他们守库房门,老兵说:“库房里有炸药有炮弹,鬼子的目标就是这个。咱们守在这儿,谁也不能放过去。”
两个新兵点着头,把枪架在掩体上。
矮个子带人往弹药库方向冲的时候,两个新兵开火了。
枪打得不算准,但把矮个子逼回了沙袋后面。
矮个子急了,从腰里掏出一个炸药包,拉了导火索,往弹药库方向甩。
炸药包落在库房门口的掩体旁边,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星。
一个叫刘二柱的新兵看见了,没多想,从掩体里扑出来,抱起炸药包就往旁边的排水沟里扔。
炸药包刚脱手,在半空中炸了。
弹片横扫过来,刘二柱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泥水里,后背上的军装炸烂了一片,血顺着雨水往外淌。
另一个新兵冲过去想拉他,被第二波弹片扫中了腿,也倒在了掩体旁边。
可弹药库的库房门完好无损,瞄准镜的箱子就在库房里头,离炸点不到两丈远,被掩体和沙袋挡住了碎片,一块都没炸着。
矮个子看见炸药包没炸到弹药库,骂了一声,掉头想往回跑。
后墙那边已经被黄任的守备旅堵死了。
黄任蹲在排水沟出口,听见里面枪声越来越近,对身边的兵说:“封住沟口,一个都别放出来。”
机枪架在沟口两侧,守备旅的兵端着刺刀堵在沟口前面。
矮个子带人冲到沟口,迎面撞上机枪火力,又折了回去。
这时候田家义从炮台方向压下来,二连从坑道里兜出来,黄任从沟口往里挤,三面一夹,把矮个子四个人挤在了后墙底下的一小片空地上。
田家义喊了一声:“扔手榴弹!”
十几颗手榴弹同时甩过去,炸得后墙底下泥水四溅。
等硝烟散了,四个人倒在泥水里,三个不动了,矮个子还在地上爬,被二连的兵冲上去按住,缴了枪,捆了个结实。
炮台外的江面上,另外十二个日特乘着橡皮艇想从水路撤,被巡逻艇上的探照灯照住了。
巡逻艇上的机枪扫了一梭子,橡皮艇漏了气,十二个人跳进江里,被机枪扫倒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游到岸边,被守备旅的搜捕队从芦苇丛里一个个揪了出来。
激战打了不到一个钟头,枪声就停了。
黄任清点战场:击毙三十五人,活捉头目老七,另外十二个跳江的,被巡逻艇击毙九个,活捉三个。
岸防大队和守备旅这边,牺牲了二十三个兵,伤了三十五个。
其中刘二柱和另外一个新兵,就是刚才守着弹药库门口的那两个,都牺牲在库房门外的掩体旁边。
顾沉舟是半夜赶到的。
他从城里骑马过来,雨已经停了,路面上全是泥。
他到炮台的时候,伤员已经被抬到炮台内部的临时救护所里,田家义正蹲在救护所门口让卫生兵包扎胳膊上的口子,看见顾沉舟进来,站起来立正:“司令,炮台保住了。弹药库和瞄准镜都没事。”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救护所看伤员。
三十五个伤员躺在草垫子上,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上打了夹板,有的脸上全是泥和血。
顾沉舟蹲下来,一个一个看,问了名字、问了伤情,对卫生兵说:“重伤的连夜送后方医院,轻伤的留在炮台养着,药不够从军需处调。”
从救护所出来,顾沉舟走到弹药库门口。
两个牺牲的新兵还躺在掩体旁边,身上盖着军毯。
顾沉舟蹲下来,把军毯掀开一角,看了刘二柱的脸。
他记得这个兵,上次在新兵营蹲着聊过几句,闽北建阳人,家里穷,当兵为了管饭。
他把军毯重新盖好,站起来,退后一步,敬了个礼。
“记下名字。”
顾沉舟对身边跟着的方志行说,“刘二柱,还有一个叫什么?”
“叫陈满仓,闽侯人,也是新兵,督导组选出来的代表。”
方志行翻着本子说。
“两个都记上,追记军功,厚葬。抚恤按最高标准发,家里有老人的,额外加发。”
顾沉舟顿了一下,又说,
“让政工处把这两个兵的事整理出来,在炮台上立个牌子,写上他俩的名字。以后炮台上的兵换防,新来的兵都要在这牌子前面站一站,知道这两个人是为什么死的。”
天亮之后,田家义把老七从禁闭室里提出来审。
老七脸上全是泥和血,一条胳膊被捆着,蹲在墙角不吭声。
田家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你们的计划,时间、地点、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全摸清了。我问你,这些情报从哪来的?你们在城里肯定有内线。”
老七开始不开口,田家义也不急,坐在椅子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老七撑不住了,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有人给我们递过消息。说炮台今夜换防松懈,后墙铁丝网松了没人修,让我们从后墙进。”
田家义把烟掐灭,身子往前探了探:“谁递的?”
“不知道。”
老七说,
“是通过中间人递的。中间人只说是个‘有身份的’,让我们放心动手。别的什么都没说。”
田家义把老七押回禁闭室,转身去了指挥部,把审讯情况一五一十报给了顾沉舟。
顾沉舟听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身份的。”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方志行和田家义,
“军统那边,王克勤这几天盯我们盯得紧,炮台撤哨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不吭声,等我们打完再跳出来摘果子,那他是在等什么?等日特把炮台炸了,他好往上告我们防务废弛?”
方志行脸色沉了下来:“司令的意思是,军统里头有人给日特递了消息?”
“不确定。”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后的闽江口,语气里压着寒意,
“原先只猜王克勤是坐山观虎斗,没想到他们里头居然有人敢直接给日特通风报信,放水引狼入室。未必是王克勤直接下的令,可军统内部,藏着内鬼。”
方志行眉头紧锁:“这事棘手。没有实据,只有一个日特的口供,我们拿不到把柄。陈默那边本来就等着抓我们防务的错处,一旦处理不当,反倒变成我们构陷中央派驻人员。”
“口供收好,笔录、画押,全部封存。暂时不声张。”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眼底沉静,
“盯紧军统驻禄州站所有人的行踪,尤其是王克勤。我们手里多了一张底牌,只是现在,还不到掀牌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炮台上牺牲的弟兄,后事要办得风光。二十三口棺木,从优抚恤,开追悼会的时候,让全军都派人来参加。这笔血债,记在日特头上,也记在那些递消息的人头上。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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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上的哨点稀稀拉拉,只有两个新兵抱着枪,缩在雨棚底下,时不时呵一口热气,看起来松懈散漫,这正是顾沉舟刻意放出去的假象。
坑道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田家义半倚在潮湿的石壁边,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声跟身边的排长交代:“沉住气,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许开枪。等他们全部钻进弹药库前的洼地,再收网。”
排长攥紧了手里的冲锋枪,喉头滚了滚:“团座,听说这批人身上都带了烈性炸药,抓活的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抓,尤其领头的老七,尽量留活口。”
田家义的目光沉沉望向雨幕,“这批岸炮是禄州海防的根子,要是炸了,闽北沿海门户大开,多少百姓要遭殃。”
坑道深处,警备团二连的士兵静静贴着石壁,雨衣裹紧身子,枪口朝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这其中大半是刚补进来的新兵,头一回参加这种设伏抓敌的实战任务。
雨珠顺着帽檐往下滴,有人手心攥出了汗,腿微微发紧,时不时悄悄侧耳听外面的风雨声。
一个新兵蹲在坑道里,手有点抖,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跟着我,我打哪儿你打哪儿。”
新兵点了点头,把枪攥紧了一些。
督导组的代表蹲在坑道拐角处,手里攥着一杆步枪,沿着坑道低声巡行,走到新兵蹲伏的位置,压低声音动员,没有空洞的大话,一句一句敲在士兵心上:“弟兄们,今天咱们守在这里,不是为哪一个长官的命令。岸炮在,闽江口就堵得住鬼子的兵船;炮要是毁了,后面禄州城里的父老乡亲,就要再遭日寇屠戮。保住炮,就是保住咱们自己的家!”
“保住炮,保住家!”
新兵们压着声音应和,雨声掩盖了声响,原本悬着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紧张还在,慌乱却散了,一个个握紧步枪,目光牢牢盯住坑道出口。
另一边,外围山道上,黄任带着守备旅的人埋伏在灌木丛里,浑身早已被冷雨浸透。
他时不时抬腕看表,心里暗暗掂量。
顾沉舟的部署层层锁死退路,山上封死,江边还有巡逻艇候着,算得上天罗地网。
只是他心底也藏着一丝隐忧:军统那边一直悄无声息,王克勤手里攥着情报,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反常。
炮台外头,远远望去,果然只看得见寥寥两个哨兵在弹药库门口来回踱步,巡逻间隔拉得很长,一派守备松懈的模样。
谁也看不出,层层雨幕之下,坑道、后山、滩头,早已是天罗地网。
雨下到三更的时候,炮台后墙外那条排水沟里已经有了半尺深的积水。
八个人影从沟口翻出来,猫着腰往炮台后墙摸。
领头的矮个子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一把短枪,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炮台后墙上那段松动的铁丝网果然还在,矮个子伸手扒拉了两下,铁丝网往旁边一歪,露出一个能钻人的口子。
他朝身后一挥手,七个人鱼贯钻进去。
第一个人刚落地,脚底下踩到一根细绳,绳头连着坑道口的一串铁皮罐头。
罐头哗啦啦响了一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坑道里,二连连长蹲在最前面,听见响声,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来了!准备!”
八个人刚从铁丝网口子钻进来,还没来得及展开队形,两侧坑道里同时亮起了手电光。
十几道手电光柱交叉着打在八个人身上,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紧接着手榴弹从坑道口飞出来,落在人群中间炸开。
两个人当场被炸翻,剩下的往两侧散,被坑道里伸出来的机枪扫了一梭子,又倒了三个。
矮个子反应快,滚到一垛沙袋后面,抬手朝坑道口打了两枪,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日语。
剩下的三个人也跟着往沙袋后面缩,一边还击一边往弹药库方向挪。
坑道里,二连连长对身边的新兵说:“看见没有?鬼子往弹药库方向去了。咱们从侧翼兜过去,别让他们靠近弹药库。”
新兵攥着枪,手心全是汗,但腿没软,跟着老兵往侧翼摸。
炮台顶上,田家义听见后墙方向打响了,对身边的岸防大队说:“炮台上的人别动,守住炮位。我带人下去支援。”
他拎着冲锋枪从炮台楼梯上跑下来,迎面撞见矮个子带着三个人正往弹药库方向冲。
田家义往墙根底下一蹲,冲锋枪扫了一梭子,撂倒了一个。
矮个子缩回沙袋后面,朝田家义这边扔了一颗手雷。
田家义往旁边一滚,手雷炸在墙根上,弹片削掉了他半截袖子,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他骂了一声,换了弹匣又扫了一梭子。
弹药库那边,两个新兵蹲在库房门口的掩体里。
他们是督导组挑出来的,今晚第一次执行实战任务。
老兵带着他们守库房门,老兵说:“库房里有炸药有炮弹,鬼子的目标就是这个。咱们守在这儿,谁也不能放过去。”
两个新兵点着头,把枪架在掩体上。
矮个子带人往弹药库方向冲的时候,两个新兵开火了。
枪打得不算准,但把矮个子逼回了沙袋后面。
矮个子急了,从腰里掏出一个炸药包,拉了导火索,往弹药库方向甩。
炸药包落在库房门口的掩体旁边,导火索滋滋地冒着火星。
一个叫刘二柱的新兵看见了,没多想,从掩体里扑出来,抱起炸药包就往旁边的排水沟里扔。
炸药包刚脱手,在半空中炸了。
弹片横扫过来,刘二柱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泥水里,后背上的军装炸烂了一片,血顺着雨水往外淌。
另一个新兵冲过去想拉他,被第二波弹片扫中了腿,也倒在了掩体旁边。
可弹药库的库房门完好无损,瞄准镜的箱子就在库房里头,离炸点不到两丈远,被掩体和沙袋挡住了碎片,一块都没炸着。
矮个子看见炸药包没炸到弹药库,骂了一声,掉头想往回跑。
后墙那边已经被黄任的守备旅堵死了。
黄任蹲在排水沟出口,听见里面枪声越来越近,对身边的兵说:“封住沟口,一个都别放出来。”
机枪架在沟口两侧,守备旅的兵端着刺刀堵在沟口前面。
矮个子带人冲到沟口,迎面撞上机枪火力,又折了回去。
这时候田家义从炮台方向压下来,二连从坑道里兜出来,黄任从沟口往里挤,三面一夹,把矮个子四个人挤在了后墙底下的一小片空地上。
田家义喊了一声:“扔手榴弹!”
十几颗手榴弹同时甩过去,炸得后墙底下泥水四溅。
等硝烟散了,四个人倒在泥水里,三个不动了,矮个子还在地上爬,被二连的兵冲上去按住,缴了枪,捆了个结实。
炮台外的江面上,另外十二个日特乘着橡皮艇想从水路撤,被巡逻艇上的探照灯照住了。
巡逻艇上的机枪扫了一梭子,橡皮艇漏了气,十二个人跳进江里,被机枪扫倒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游到岸边,被守备旅的搜捕队从芦苇丛里一个个揪了出来。
激战打了不到一个钟头,枪声就停了。
黄任清点战场:击毙三十五人,活捉头目老七,另外十二个跳江的,被巡逻艇击毙九个,活捉三个。
岸防大队和守备旅这边,牺牲了二十三个兵,伤了三十五个。
其中刘二柱和另外一个新兵,就是刚才守着弹药库门口的那两个,都牺牲在库房门外的掩体旁边。
顾沉舟是半夜赶到的。
他从城里骑马过来,雨已经停了,路面上全是泥。
他到炮台的时候,伤员已经被抬到炮台内部的临时救护所里,田家义正蹲在救护所门口让卫生兵包扎胳膊上的口子,看见顾沉舟进来,站起来立正:“司令,炮台保住了。弹药库和瞄准镜都没事。”
顾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救护所看伤员。
三十五个伤员躺在草垫子上,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上打了夹板,有的脸上全是泥和血。
顾沉舟蹲下来,一个一个看,问了名字、问了伤情,对卫生兵说:“重伤的连夜送后方医院,轻伤的留在炮台养着,药不够从军需处调。”
从救护所出来,顾沉舟走到弹药库门口。
两个牺牲的新兵还躺在掩体旁边,身上盖着军毯。
顾沉舟蹲下来,把军毯掀开一角,看了刘二柱的脸。
他记得这个兵,上次在新兵营蹲着聊过几句,闽北建阳人,家里穷,当兵为了管饭。
他把军毯重新盖好,站起来,退后一步,敬了个礼。
“记下名字。”
顾沉舟对身边跟着的方志行说,“刘二柱,还有一个叫什么?”
“叫陈满仓,闽侯人,也是新兵,督导组选出来的代表。”
方志行翻着本子说。
“两个都记上,追记军功,厚葬。抚恤按最高标准发,家里有老人的,额外加发。”
顾沉舟顿了一下,又说,
“让政工处把这两个兵的事整理出来,在炮台上立个牌子,写上他俩的名字。以后炮台上的兵换防,新来的兵都要在这牌子前面站一站,知道这两个人是为什么死的。”
天亮之后,田家义把老七从禁闭室里提出来审。
老七脸上全是泥和血,一条胳膊被捆着,蹲在墙角不吭声。
田家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你们的计划,时间、地点、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全摸清了。我问你,这些情报从哪来的?你们在城里肯定有内线。”
老七开始不开口,田家义也不急,坐在椅子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老七撑不住了,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有人给我们递过消息。说炮台今夜换防松懈,后墙铁丝网松了没人修,让我们从后墙进。”
田家义把烟掐灭,身子往前探了探:“谁递的?”
“不知道。”
老七说,
“是通过中间人递的。中间人只说是个‘有身份的’,让我们放心动手。别的什么都没说。”
田家义把老七押回禁闭室,转身去了指挥部,把审讯情况一五一十报给了顾沉舟。
顾沉舟听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身份的。”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方志行和田家义,
“军统那边,王克勤这几天盯我们盯得紧,炮台撤哨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不吭声,等我们打完再跳出来摘果子,那他是在等什么?等日特把炮台炸了,他好往上告我们防务废弛?”
方志行脸色沉了下来:“司令的意思是,军统里头有人给日特递了消息?”
“不确定。”
顾沉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后的闽江口,语气里压着寒意,
“原先只猜王克勤是坐山观虎斗,没想到他们里头居然有人敢直接给日特通风报信,放水引狼入室。未必是王克勤直接下的令,可军统内部,藏着内鬼。”
方志行眉头紧锁:“这事棘手。没有实据,只有一个日特的口供,我们拿不到把柄。陈默那边本来就等着抓我们防务的错处,一旦处理不当,反倒变成我们构陷中央派驻人员。”
“口供收好,笔录、画押,全部封存。暂时不声张。”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眼底沉静,
“盯紧军统驻禄州站所有人的行踪,尤其是王克勤。我们手里多了一张底牌,只是现在,还不到掀牌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炮台上牺牲的弟兄,后事要办得风光。二十三口棺木,从优抚恤,开追悼会的时候,让全军都派人来参加。这笔血债,记在日特头上,也记在那些递消息的人头上。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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